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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章-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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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说完,毓秀眼看着贺枚变了脸色,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便讪笑着自嘲一句,“若姜壖对贺卿赏识有加,说不定你真的会动心,来日之事,谁又说的准。”

    贺枚才想出言辩解,但见毓秀笑容诡异,试着去体会她话中深意,才把想说的都咽了回去。

    九龙章不该给一堆死人。

    贺枚猜到毓秀的怨怒从何而来,他心中也是一样悲愤,“臣在林州与殿下见了几面,对他的为人风度深为敬佩,殿下遇刺,是臣保护不周,臣虽然没有资格规劝皇上一个字,却也斗胆恳请皇上节哀顺变。”

    毓秀一声长叹,上前扶贺枚起身,“林州之事,是对手太过阴险,步步为营,掀翻棋盘。惜墨与你都中了他们的圈套。姜壖有备而来,又动用如此大的势力造出这一桩冤案,即便朕知道他们的刀指向哪里,怕是也难以规避。”

    贺枚攥了攥拳头,声声发闷,“话虽如此,臣还是觉得惭愧至极。”

    毓秀指一指椅子,安抚贺枚道,“贺卿既受了重伤,便不要多礼。朕回宫之后会吩咐太医院来天牢为你诊治腿伤。你今日受的苦,都是因为朕,若你再言惭愧,就是在责怪朕了。”

    贺枚满心惶恐,“臣何德何能,得皇上以九龙章相托,犹记当初,不知天高地厚,侃侃而谈,在皇上面前立下生死状,到林州之后还未能做出半点政绩,就被奸臣当做棋子,如今臣已成了阶下囚,半点意气也无。所犯之过,万死不足以谢罪。臣愧对恩师,愧对皇上。”

    毓秀望向房门的方向,轻声笑道,“朕做监国的第二年,深感西琳的分田赋税徭役等政令都差强人意,存有很深的弊端。国计民生,十州百姓日日的生活,会因为朝廷一个政令的改变而改变。就是在那个时候,朕决定要在州县中安插有才有能有德之人,以一州为先,试行新政。”

    贺枚想到毓秀第一次单独召见他的情景,也觉得恍如隔世。

    毓秀转回头,看了一眼贺枚,轻笑着说一句,“那个时候我虽身为皇储,担任监国之职,朝上却有一大半的官员都以为继位人会是灵犀。我一个孤家寡人,身边可用的人实在有限,才不得不开口恳求崔大人。”

    贺枚哀哀笑道,“皇上因为恩师的缘故,倾心信任臣,臣怎能不感念皇恩浩荡,以性命谢君恩。”

    毓秀笑道,“你我君臣相知,虽是因为崔大人,可之后赐你九龙章,却是朕自己的选择。时至今日,我还是认定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贺枚喉咙一紧,一颗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林州一场事故,他满腔的热血抱负都烧成灰烬。

    十年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打拼,所有的隐忍与心血,一朝化为乌有。

    遥记当年,那个看起来虽略显青涩的女孩子,笑着将那一枚九龙章递到他面前,用万般笃定的语气对他说,“朕将这一枚九龙章交于你,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你,将西琳的国计民生交于你。”

    国计民生……

    听起来多么重的四个字。

    当初毓秀同贺枚商量变法之事,他也曾慷慨激昂,指点江山,为新政出谋划策,跃跃欲试,自请执掌一州。谁知不出一年,就敌不过权臣心计,出师未捷,身陷囹圄。

    二人追忆往昔,皆陷入沉思,沉默不语。

    半晌之后,毓秀见贺枚面上渐渐现出极度失落的神色,才开口道,“即便到了眼下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朕依然坚信失态会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日,就算姜壖不饶你,朕保不了你,也自会有人救你。”

    这已不是毓秀第一次暗示事情会有转机,贺枚虽不敢抱着十分希望,却也不至于万念俱灰。

    毓秀笑着起身,对贺枚道,“今日朕冒着风险来天牢见贺卿,是要你宽心。至于我要对你说的话,早在当初给你的那两封密书中就说尽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考验你我君臣的信任,冠冕堂皇的话朕不必再说一句,贺卿自然能够体会。”

    言已至此,贺枚反倒越发豁达。

    他出门之前,毓秀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

    待贺枚出了门,毓秀便回到原位去坐,迟朗看了凌音一眼,进门对毓秀拜道,“臣送贺大人回去。”

    他这一句原本就用了询问的语气,还不等毓秀开口,贺枚就笑着说一句,“尚书大人怎好让皇上久等,罪臣自回牢房就是。”

    迟朗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他也不好说甚,只得吩咐人送贺枚回牢房,自己低着头进门来。

    凌音见毓秀面无笑意,生怕她在迟朗面前露出颜色,门关的时候,也掩藏不住一脸担忧。

    毓秀端坐在上位喝茶,迟朗上前对毓秀一拜,“皇上有话要对臣说?”

    毓秀指指她左边的座位,示意迟朗落座。

    迟朗哪里敢坐,躬身再拜,“请皇上吩咐。”

    毓秀见迟朗不坐,便也不再勉强,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问一句,“迟卿以为朕单独召见你是为了什么?”

    迟朗低头道,“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毓秀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拿在手里把玩,“三堂会审在即,未免姜壖疑心,朕连程棉都不敢召见,更别说是你。今日好不容易借着召见贺枚的时机,单独见你一面,也算一石二鸟。”

    迟朗抬头看了毓秀一眼,一瞬之间,自然也看到了她手里的锦袋。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太过不切实际。

    毓秀若有心似无意地拿着锦袋在迟朗面前晃了一晃。

    迟朗的心一片纷乱,嘴巴也有点打结,“请皇上明示。”

    毓秀见迟朗惶惶不安,就笑着从锦袋中取出九龙章,放在手心当中让他看个清楚,“朕召见你,就是为了把这枚印章送给你。这代表着什么,你可明白?”

    迟朗在看到九龙章的那一刻,如遭雷劈愣在当场,好半晌都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毓秀笑着站起身,走到迟朗面前抬起掌心,“敬远不上前谢恩,反而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是等朕自己给你送过来吗?”

    迟朗整个人像被人扔到了水里再捞出来,七魂已去六魄,慌慌回神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惶恐无状,冒犯天恩,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坐回原位,收起好整以暇的表情,正色道,“朕赐敬远九龙章,就是以性命相托的意思,敬远可愿以性命相承?”

    迟朗鼻子发酸,一颗心也咚咚跳的飞快,“臣原本以为,终其一生也等不到这一日了,臣愿以性命承谢天恩,为皇上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毓秀笑道,“鞠躬尽瘁倒也罢了,朕却万万担不起你一死。你我君臣,隔阂了这些年,今日干脆把从前藏在心里的话,都拿出来说一说。”

7。30晋江独发() 
    迟朗做了多年的刑官; 一直按部就班地升迁; 眼看着程棉从刑部的一个无名小卒越级升至大理寺卿; 平步青云,仕途一帆风顺。

    即便献帝对程棉赏识有加; 也曾有心将他选做储妃; 可迟朗一早就知道两朝君主对程棉的另眼相看别有缘由。

    献帝心机深沉,为人严酷; 他侍奉的君上如此,自然笃信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迟朗从来都不是会对人敞开心扉的秉性,尤其在面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时,他的顾虑便更多一层。

    明哲弦也好,明哲秀也好,虽然都是他真心想效忠的君主; 君臣之间却都不肯轻易踏出第一步。在上下之间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处于下位的那一个自然会纠结于该如何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之中,不卑不亢地表露真心; 取得君上的信任。

    迟朗揣摩了这么多年的君心; 明明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到君上的青睐; 他却做不来这种人。

    入仕为官这些年,他虽是众人眼中的酷吏,在朝上却左右逢源,不拉拢人; 也不得罪人; 唯一倾心交往的只有程棉。

    除了面对程棉时; 偶尔展露懦弱本面,迟朗露在人前的,从来都是这么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面具。

    即便是如今,当毓秀把九龙章送到他面前,明示他不必顾虑,不妨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事尽数倾吐,他的话却还是卡在喉咙里,不敢轻易出口。

    毓秀见迟朗面上风云变幻,心里已经猜到在他们对峙的短短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已经流过许多想法。

    有些想法恐怕不是才生出的,而是在他心里日积月累,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根深蒂固到让人咋舌的程度。

    迟朗的心结,结了不止一天,缠缠绕绕,紧密到让人难过窒息。

    毓秀心里想的是,能不能解开迟朗的心结,就只看这一个当下。

    “朕知道刑官们会在刑部大牢中备下好酒,不知敬远愿不愿将自己的私藏拿出来与朕一醉方休。”

    迟朗心里吃惊,好半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臣……不懂……”

    毓秀泼了茶杯里的茶,起身笑道,“话说的这个地步,敬远若还同我装傻,就当真无趣了。刑官每日提审讯问拷打用刑,必定会备下好酒,用在事前事后。朕听说敬远是有名的酒痴。既然你清醒的时候不肯对我敞开心扉,我也只好投其所好,将你灌醉了。”

    迟朗听罢这一席话,瞠目结舌,一动不动,犹豫着不知该领旨还是该推辞。

    毓秀被迟朗不知所措的模样逗笑了,越发生出想逗弄他的心思,“朕不是在与敬远商量,难不成你想抗旨?”

    一言既出,迟朗哪敢说一个不字,唯有出门叫人去拿酒。

    凌音为了避嫌,原本站在离班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眼看着刑部主事被迟朗叫到门前吩咐,一脸不解地反复确认,又皱着眉头急匆匆地去而复返。

    刑部主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酒坛甚是惹眼。

    凌音满心惊诧。

    难到毓秀是要在刑部大牢里饮酒吗?

    他们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还是一个谜,如此不谨慎,不像是毓秀的作风。

    迟朗爱酒人所共知,就算毓秀有心拉拢他,却也不至于为了他的爱好,舍命陪君子。

    若说饮酒的提议是迟朗主动提出来的,恐怕更加的不切实际。

    迟朗一贯有分寸,知进退,怎么会在这么尴尬的时机,以这种方式同上位亲近。

    迟朗接过刑部主事送来的酒,关门的时候远远望见凌音冰冷的碧眼,禁不住在心中默然哀叹。

    即便那位殿下蒙着脸,看不到表情,他也猜得出他心中的想法。若是待会他一个不小心灌醉了毓秀,凌音恐怕会把帐算到他头上。

    毓秀见迟朗一脸阴霾地拿着酒坛子回到桌前,就笑着宽慰他一句,“敬远不必有后顾之忧,提议喝酒的是朕,即便我醉倒了,与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迟朗一边点头应是,面上的忧虑却没减少半分。他低着头把酒坛放到桌上,取两只干净的茶杯摆在自己与毓秀面前。

    毓秀将迟朗拿给她的新杯子推还给他,指着她才刚用来喝茶的杯子,轻声笑道,“朕用这个就好,那两只杯子都给你。朕酒量不济,喝一杯要换敬远喝两杯才公平。”

    迟朗虽然对自己的酒量酒品都很有信心,可他不想在毓秀面前有半分失态,推辞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毓秀堵了回去,“这一句,朕也不是在与你商量。”

    迟朗见毓秀执意,哪里还敢推拒,只得躬身行礼,领旨应是。

    毓秀背北朝南,坐在桌前,迟朗眼看着毓秀坐稳,心里犹豫要不要坐到她对面。

    毓秀默默倒了三杯酒,将迟朗的两杯推到她对面,“还不坐?”

    迟朗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

    毓秀端起酒杯,做出要碰杯的姿势,手却不伸到桌子中间。迟朗无法,只得站起身伸出胳膊,弯着腰与毓秀碰了一碰。

    毓秀见迟朗手足无措,心里好笑,一边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一边笑道,“朕若喝了这一杯就醉了,兴许会不记得你待会要说的话,你大可把从前憋在心里的委屈一并发泄,左右我也记不住。”

    酒含在嘴里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顺着喉咙滚下肚子,毓秀才尝到厉害。

    刑部大牢里私藏的果然是烈酒,她才喝了一茶杯,嘴巴舌头就像烧起了一把火,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迟朗见毓秀一张脸烧的通红,一边觉得忧心,一边又有点幸灾乐祸。自他们见面开始,他就一直被她压制,心在肚子里翻了几个个,经年累积的怨气也在胸中翻腾。小皇帝原本还是一副凌人姿态,没想到却被一杯酒打破了威严。

    毓秀咳了两声,见迟朗面上的僵硬寸寸柔软,眉眼间似有戏谑,一边在心里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里只有你我,敬远想笑就笑,别憋出病来。”

    迟朗听罢这一言,哪里还忍得住,当真呵呵笑了两声,抬头望见毓秀一双金眸,圣然龙气逼迫而来,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忙把两杯酒快快饮了,应情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毓秀明知迟朗假咳,却不拆穿他,只正色道,“酒也喝了,朕也醉了,敬远笑也笑了,若还是不说,难道是要等着我说?”

    两杯就对迟朗来说比水还不如,他怎肯轻易松口,只谨慎地回一句,“臣惶恐。”

    毓秀失声冷笑,“你不说,就由我来说。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而不言其中;为人臣者,比官中之事,而不言其外。能上尽言于主,下致力于民,而足以修义从令者,忠臣也。朕以为君臣之间最糟糕的一种关系,就是为臣者虽有忠君之心,正然之气,能尽忠职守,致力于民,却不肯尽言于主。为君者若是明君,忠臣怎会不敢言。朕从见到敬远的第一面,就认定你是忠臣之选。这些年你一直不肯对朕敞开心扉,想必是你认定朕并非明君的缘故。”

    迟朗迟朗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又把头低了。

    原来不觉中,竟已过了这些年。

    迟朗本是少年高中的才子,殿试二甲的俊杰,恩荣宴上见到那个不满十岁的皇储殿下时,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效忠的会是单薄软糯的女孩子,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孝献帝虽是明君,终究还是落入了权臣的陷阱,前狼后虎,腹背受敌。来日的来日,若这样一个腼腆的皇储变成皇上,恐怕也难以逆转西琳的国运,成为九天独尊的帝王。

    毓秀见迟朗陷入沉思,就轻哼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六部之中,年纪轻轻就做到一部之长的,除了一个背靠父荫的南宫秋,就只有你。你可知我对你抱有的期望有多深?”

    迟朗抬头望向毓秀,这一次他没有匆匆地收回目光,而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请皇上明示。”

    大概是刑部大牢被冤云笼罩,戾气太盛,毓秀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紧紧压着,透不过气。

    凌音说的不错,才说了这几句话,她就已经口干舌燥了。

    毓秀倒满三杯酒,与迟朗对面相碰,一饮而尽,“即便侍奉了两朝君主,你心里却从来没有信任过母上,信任过朕。你一直冷眼旁观,躲在局外,观望皇权与相权的争斗,静待这一场输赢。”

    迟朗被看穿私心,自尊受挫是一方面的,更多的是心有不甘,“皇上错冤臣了,在臣心中,从来只敬奉一个主上,也早在入仕为官的第一日,就清白自律,但求君心。”

    毓秀冷冷笑道,“好一个只求君心,你是如何求的君心?你将你的忠心诉于谁听?每月十五天上的明月,还是醉酒后的程棉?”

    迟朗听了这一句,一时如遭雷劈,愣愣望着毓秀,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他倾心信任的老友,果然一早就向君上出卖了他。

    原来他这些年的迷茫困惑、抑郁不得志,毓秀都了然于胸,原来她明知他有投顺之心,却故意装作不知,只在幕后淡然地看着他为前路煎熬。

    迟朗不想责怪程棉对毓秀进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年间他对程棉的倾诉,并非没有私心,酩酊大醉时,他也曾冲动地希望,程棉能把他对他说的那些不可说的话,旁敲侧击地说给毓秀听。

    毓秀见迟朗面上似有羞惭,心中恼恨参半,厉声道,“朕从来都敬重敬远的才干,也钦赏你内心的方正,让我诟病的,是你的为官之道。”

    迟朗明明知晓毓秀话里的意思,碍于傲气作祟,不想轻易地伏低称软,就咬牙说一句,“请皇上指教。”

    从明示到指教,挑衅的意味过浓,毓秀怎么会听不出。

    “你心里觉得不甘,觉得委屈,你认定是我没有尽到为君的本分,知人善任,不屈人才。你嫉妒我对程棉百般宠信,对你一贯冷淡。你怨我对下不够宽容,缺了赏识贤能的眼光。这些话,是你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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