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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影空来-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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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向无敌的凤影将军却是多次落了下风,这刻看他终于眉笼郁色神情忧伤,本该吐一口气才是,可心头反而微生黯然之情。
  目光移过,只看得他垂首倚膝,墨泉似的长发披泻而下,月华之下流淌着幽幽银蓝之光,似一段光河闪烁。风独影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伸出手去,触手的瞬间,只觉掌下的长发柔滑如丝,竟是舍不得放开。   
  等到易三惊讶的抬首之时,风独影才醒悟,立时耳根处发烫,但她强作镇定,就连眉毛丝都没动一根,所以易公子看到的只是冷然沉着的风将军伸着手如同抚慰宠物一般的摸着他的头,于是易公子再次幽幽的道:“男人的头怎能随便摸呢。”
  这一句话顿令风将军从指尖到面孔都烫得冒烟,可风将军是杀人都不带眨眼的,哪能被这么件小事给难住了,所以她从容收手,道:“你生成这样,可以不当男人的。”
  这话戳中了易公子的死穴,顿令他掩面转头,“唉!唉!唉!你们这些以貌取人的女人,怎能知本公子的好。”他故意连连叹息,然后抬头冲着天边明月吟叹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为君之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吟到最后,放长了音调反复吟着“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吟着吟着,想起少年情怀的失落,思及家人绝情的驱赶,念及这么些年,虽是走遍河山,揽有美景良辰,也醉酒尽欢畅笑天地……却不曾求得知己半个,一路走来只是形单影只,亦无可归之处,顿生出满怀的失落寂寥之情。'注○'
  听着他吟哦之声越来越慢,音调里慢慢凝结郁情,风独影不由得心头酸软,忍不住再次移眸看他。   
  那刻易三仰首望向夜空,侧面的弧线优美如画,可风独影触目之际如遭雷击,全身剧震,瞬即出手如电,五指扣住了易三的下巴,颤声喝道:“你是谁?”
  那一下,五指发力,直捏得易三骨骼欲碎,他忙自伸手扳住风独影的手指,并移过脸看住她,目光清明冷静,“放手!”
  风独影一惊,然后回神,指下放松,可并没有放开易三的下巴,扳过了他的脸,伸出左手在他脸上摸索着,看有否易容。但指下的皮肤光洁温暖,完全不可能是一张假的面皮,于是再次转过他的脸,目光在他的侧面巡视,那眉目间的弧度是如此的完美却又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熟悉,她胸口一窒,喃喃道:“原来不是我做梦,我看到的是你……”
  易三抬手拉下她的手,“你……”只及开口,目光与风独影相遇,顿心神一震。
  那个一身锐气高不可攀的凤影将军,此刻神情恍惚,眼神如喜似悲如梦似醒,仿佛是看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人,那样复杂的目光只看得他周身悚然,竟是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目光相对,彼此不言不语,神情各异。
  片刻,风独影移开眼眸,将目光转向大海。
  一时海边静悄悄的,只有海风拂起海浪声。
  许久,易三看风独影依是神魂不定的模样,想起她方才激动的神色奇怪的言语,心底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方才看着谁?”
  话音落时,一阵潮水涌至,拍打着海岸,激起数尺高的浪滔,然后哗啦啦的落下,水珠溅起,飞落礁石,那冰凉的水滴落在面上,如同记忆里那冰寒的剑光,顿令得风独影浑身一抖,几乎忍不住要抬臂抱住双肩,但长年征战累下的镇定让她依旧端坐如山。静静望着大海,半晌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移回目光望住易三,启口,声音有些暗哑:“你侧着脸时,眉眼间很像一个人。”
  “哦?”易三心中一动,“像谁?”
  风独影望着他,不眨眼,那一刻易三也无法辨清她的眼神,“像我的哥哥。”
  听到这个回答,易三松了一口气,可又隐隐觉得奇怪,只道:“你有六个兄长,我像哪一个?是不是像你那个天下第一的四哥?”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戏谑,却没能令风独影破颜一笑,她轻轻摇头,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复杂难辩,“不是,是像我的亲哥哥。”
  “嗯?”这一下易三吃惊了,“你有亲哥哥?”这可是从没听说过,天下间都知道他们八个俱是孤儿,是在少时相遇,尔后义结金兰的。
  风独影的目光又移开了,沉默的望着夜空,面上恍然,神思似乎也不在这里了。
  易三看着她,片刻,淡淡一笑,伸手将茶杯斟满,递至她身前,“如此良宵……”抬手又指了指自己了,“又有如此良人,最是适合倾怀诉衷了。”
  风独影转头看着他。
  月华似水,玉人无伦,唇边一抹淡笑,净若初雪,朗若青空,耳边潮声悠悠,如歌如诉。
  此情此景,怦然心动。
  沉吟半晌,她抻手接过了茶杯,依旧回首望着大海,静静的啜着茶。凉了的茶水微有些涩苦,只是一脉桂香却在鼻尖盈绕,吸入心肺之时,那翻涌着的心绪亦随着这一股清凉而慢慢归于平静。
  一旁,易三自袖中取出竹笛,悠悠吹奏一曲。
  “其实我哥哥的事都是大哥后来告诉我的,只因当初与他分开之时我还是个婴儿。”
  月夜良宵,桂香淡淡。
  浩瀚的东溟海边,有人将一段沉封的往事,和着幽幽笛曲,诉与沁凉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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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知道,在大东之前是历经了七十多年的乱世。中原大地,割据纷争,今朝是李皇帝的天下,明朝便是张大王的子民,天下战争频仍动乱不安,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那时候饿殍满野枯骨千里。”   
  笛声“的的”清鸣,仿如颔首。
  风独影的目光穿过无垠大海,遥遥落向昔日:“在二十多年前,在北方的浦城,曾有过一次惨烈的屠城,那就是臭名远扬的浦城十日屠。大哥便是浦城人,我也是。”
  笛声蓦然一场,显得高亢激动,仿佛惊震难以置信。
  当年乱世之中,攻下城的胜利之军屡有屠城之举,但那多是遭到强硬抵抗后的报复行为,进城之时会屠杀抢掠个一两日,却只有当年浦城是整整屠戮十日,以至繁华的浦城成为一座空城死城,至今依未能恢复元气。   
  高亢的笛声里,风独影目光微冷,道:“当年杨温踞守浦城,王铎攻打了七天七夜才攻下此城,城破之日即纵兵屠戮,十日不封刀,烧杀淫掠,无所不为。”提起当年惨剧,尽管过去多年,她依由不得满脸愤恨,“大哥的亲人全部惨遭杀害,只他一人躲在树上逃过一劫,那年他十岁。但那只是屠城的第一日,在后来的那几日里,大哥东躲西窜,想逃出城去,然后有一日他为避屠城士兵而躲进了一座荒宅里,在那里他碰到了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少年。那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咬破了手指喂那婴儿喝血,见大哥闯了进来,赶忙抱起婴儿就要躲,可外面却传来了追兵的声音,而荒宅里四壁空空无处可藏。”   
  笛声忽然变得急促,亦仿佛置身险境,焦灼不安。
  风独影的面上却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危急之刻,那少年把婴儿往大哥怀中一放,道我去引开他们,请你护好我的妹妹,若我活着我就来接她,若我死了,那你就把我妹妹养大以报我今日救你一命。然后那少年就跳出荒宅奔逃而去,屋外的士兵们果然追着少年去了,大哥便趁机抱着婴儿逃走。”   
  笛声倏然一缓,似乎高悬的心终于放下,然后轻轻浅浅的,如同询问。
  风独影侧目看一眼吹笛的易三,轻轻点头,“那个引开追兵的少年就是我的亲哥哥,那个婴儿就是我。”这一刻,那双明利的凤目里眸光清亮柔和,如蕴着一潭漪漪碧水,“我的亲哥哥,在那么小的时候便以血养我、以命护我。”
  因那话语里的温柔,笛声变得清亮明快,庆幸着她的脱险,又赞赏着那个少年。
  只是风独影柔亮的目光却在下一刻转黯,“尔后大哥抱着我逃出荒宅,傍暮时悄悄回去一趟,并没有见到我哥哥,后来大哥连续五日都在荒宅附近藏匿着,却一直没有等到我哥哥,于是便认定他死了,大哥遵守承诺带着我逃出了浦城。”
  笛声微微一顿,然后变得低沉,如同长长叹息,幽幽吹奏着,在夜风潮声里,显得那样的轻浅,却又那样的清晰,如同呢喃细语,温柔的带出抚慰。
  风独影静静听着,许久,她移眸看向易三,“这事已过去许多年,每每想来,虽有憾痛,但亦心慰,因为我的两位大哥都有情有义。”
  笛声淡淡,袅袅而止。
  易三收笛,看着风独影,此刻的她,目光清亮,神色安定。
  于是他微微一笑,道:“后来呢?你与你的亲哥哥可有再见?”
  风独影目光一闪,然后移首眺望夜海,神情渺远,“自此分离,大哥养育我长大。那包着我的襁褓里藏有一枚玉镯、一枚银锁、三枚金环,襁褓的边角处以金线绣着‘浦城风氏’的字样,大哥便定我的姓氏为‘风’。”
  易三凝眉,看着她。
  可风独影的目光定定的望着远处的海面,仿佛那里有着什么,让她无法移目。
  易三端起茶杯,静静饮着,目光望向海面,海浪起伏,倏忽涌上海滩,倏忽又退回大海,如此反复,无穷无尽。   
  两人望着大海,各自沉于思绪里。
  静静的,也不知过去多久,蓦然一声“嘎!”啼鸣声,一只夜鸟自海面之上掠飞而过,又在冷月银辉里倏忽飞远。
  易三回神,看了看依旧面朝大海的风独影,提过茶壶再次斟了两杯茶,一杯递到风独影手中,一杯自己端着,慢悠悠的道:“说起来,你与你七个兄弟的故事早已街头巷尾传说着,我这些年已不知听过多少了,只是难得真实。”他浅浅饮一口茶水,望着长空悠然道:“你看明月朗空,但亦长夜漫漫,何妨说说故事,以佐良宵?”
  风独影眼眸一动,回首,“故事?我们还活着……那些便已成故事?”
  易三侧目望她。
  目光相遇,一个静澈又深广,一个疑惑微带茫然。
  “有一些人死去千万年,亦不会有人传说他的故事,而有一些人他们还活着时,天下间已在传诵着他们的事迹,这便是平凡人与不平凡人之间的区别。”易三看着她,“只是那些传说的事,经过许多人添油加醋,往往已与真实相差甚远。”他说到这,眸中漾起一丝笑意,“就比如你们八人,民间有的传说你们乞丐、苦役出身,有的则传说你们是苍茫山上的神龙与凤凰之子。”
  在那双如水之净如夜之深的眸子里,风独影看入一份清淡安宁。
  许久,她移开目光,抬手支颐,神色平静又显得渺远,“好啊,我告诉你,我与我的兄弟们的出身与相遇的故事。”
  易三莞尔:“洗耳恭听。”
  沙漏流泄,月上中天。
  饮完一杯茶,风独影那独有的清澈而微带冷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哥先是带我逃到利城,那时候占踞利城的是马隐、马健父子,经营有十数年,还算比较的安定。大哥便将襁褓里的玉镯、银锁、金环当掉,仗着那点钱倒是过了大半年的安生日子。大哥说幸好我那时已有七、八个月大了,把馒头嚼碎了也能喂下去,若是个吃奶的娃那可得活活饿死了。而大哥那时才十岁,他家祖上是做棺材生意的,城破之前也是不愁温饱的,所以他完全不善生计坐吃山空,等到银钱用完,便只能流浪乞讨过日。”
  “喔。”易三叩着茶杯浅浅笑开,“原来不是神龙之子,是棺材铺之后。”
  风独影不以为意,“天下皆知,我们八人出身寒微。”
  “哦?”易三目光里带出一点深意,“我这几年看了些史书,史书上的开国之君们即算他出生时是一位奴隶,但追朔到祖上时都是显赫非凡。日后史官为你们编传之时自然也会点缀一番的。”
  风独影颇是不屑哼了一声,“别人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本朝史官定不敢如此‘点缀’我们八人。”   
  “是吗?”易三闻言轻笑,他身子往后一倒,随性的仰躺于礁石上。
  那刻他自下仰望,看到的便是风独影仿佛玉石裁画的下颏,浓密得像墨色纸扇一样的眼睫,海风里,有几缕发丝飘拂,而头顶天幕如绸皓月如轮。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脑中这么想着,口里却问道:“那后来呢?你们先遇着的是哪个兄弟?”
  “最先遇到的是三哥。”坐得久了,风独影便也往后一倒,舒服躺在礁石上。
  易三侧首,见两人他相隔不过咫尺,当她眼睛眨动,那眼睫便微微颤动,仿佛是风中的蝴蝶,一时胸膛里传来“砰!砰!砰!”剧跳,一声一声和着那颤动的蝴蝶……他猛然坐起身来。
  风独影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仰躺在礁石上更是方便了看着天上的朗月明星,只是秋夜沁凉的海风拂过时,她不自觉的微微抱起双臂。
  易三垂眸看着礁石上的女子,她自小长于男人堆里,自然不会在意与一个男人同躺于礁石上。心头顿然忽松忽紧,忽酸忽甜,竟是难以辨清滋味。沉默片刻,脱下外袍盖在她的身上,“伤口虽结疤了,但女子体性阴寒,你莫躺在凉石上,裹着衣裳吧。”
  犹带男子清爽气息的外袍盖在身上,带来一阵暖意,风独影移眸,入目的却是一片殷红,瞬即闭上双目,眉峰一蹙,“像血一样。”声音冷冷的,如同冰底流淌而过的水。
  易三微愣,尔后明白了,看一眼身上红色的中衣,再看一眼那个裹在天青外袍里的女子。
  月华之下,容如雪玉,美若霜花,可眉目凌厉,令人不敢亲近。固然她得今日之荣华尊贵,可她这一路走过,所失必胜于所得。一时心头有着从未有过的酸软,想说些什么,可出口时却是淡淡一句:“我倒觉得红色挺好的,像火一样,让人看着便觉温暖。”
  风独影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睁开了眼,望着夜空。
  易三再次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问:“你说最先遇到的是你三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三岁的时候遇上的。”风独影也将手臂枕于脑后,“我那时还不大记事,所以那也是大哥后来说的。那天大哥刚讨到一个糠饼子,一手牵了我,打算回我们暂住的废宅,经过一条小巷时碰上了一个小孩。大哥后来说起时说,当年那小孩明明骨瘦如柴,矮他足足一个头,而且还冲他笑得很和善,可他看着小孩的眼睛就脊背发凉,仿佛是一匹饥饿的豺狼。所以他那时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糠饼子分出一半,而后来三哥也承认,当日大哥要不是分他一半糠饼,他会等大哥走过去,然后从背后用袖子里藏着的一块磨得很尖的石头砸大哥的脑袋。”
  易三听了,不由道:“俗话说三岁看老,你三哥是极擅诡道之人。”
  风独影闻言,不由侧首看他,想他看人的眼光倒是准。
  “而后呢?”易三的目光落在天幕上不动。
  风独影收回目光,道:“那时三哥见大哥手中只一个糠饼子都分他一半,认为他讲义气,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会吃亏,所以就与大哥说结伙。因为那些流浪汉和乞丐也很多拉帮结派的,人一多,地盘大,能讨到或者抢到更多的吃的。大哥答应了,三哥从小就脑子好使,有他和大哥搭伴,我们就不只吃到糠饼、馊饭了,有时候还能啃到肉骨头,我是到四岁的时候才知肉是什么味,尽管是别人扔地上不要的。”   
  “你三哥名唤‘宁静远’,其人与名可谓名不副其实。”易三说着,话中颇是感概。
  “因为名副其表。”风独影看着夜空,脑中浮现出宁静远斯文儒雅的模样。
  “喔。”易三认同的点点头,“而后遇着谁了?”
  “三哥之后遇着的是六哥,六哥是平州人,家里是开当铺的。平州被覃梁攻破时,他们家被抢掠一空,他爹娘领着他们兄弟两个逃难出来,一开始还能一日三餐,但很快便只能一日一个馒头,到最后身无余物一天一顿稀饭也喝不上。然后有一日早上六哥醒来,手里握着半个馒头,他爹娘与大哥却不见踪影。”   
  易三一怔,皱起眉头:“他爹娘抛弃了他?”
  “乱世里,这样的事举不胜举。”风独影却是一脸平静。
  “那……”易三侧首看她一眼,“你六哥……后来可有与他爹娘重聚?”
  “没有。”风独影回答得很干脆,“六哥当年七岁,从我们初步站稳脚根,再到如今手握重权,六哥从不提找亲人的事,他总说那时候年纪太小,早不记得爹娘姓什名谁,找不到的。我想六哥当年能记得他本名叫‘华六合’,又怎会不记得爹娘名姓,只不过是他并不想找他爹娘罢了。从玉师赐我们名起,他从来只用‘华荆台’这个名字,便是让他爹娘循着‘华六合’这个名找到他的可能都不给的。所以普天只知有‘华荆台’华将军,除我们几人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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