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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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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道:「甚么火冢场?老实说罢,我三人确是习武的,做甚么却与北霆门不相干,你不信也罢。」

    棚外略一沉默,兵刃劈风交并之声突然急响,两拨人已动起手来。

    康浩陵觑见风渺月和奥支弟子并不出手,三名衍支弟子去斗三名西旌赤派之人,余下四人掠阵。他们追赶常居疑之前,已自换下木刀,此时手中俱是北霆门常规用刀。康浩陵心知赤派不以武功见长,纵使对方并不以寡击众,也是凶多吉少。但自己受伤之余,跃出棚去又只碍事。情切关心,仍缓缓转动手腕关节,筹思突出援手的招式。

    常居疑手中不知忙碌甚么,喘息两声,口中续道:「我回到天留门,查察前因后果,才知道韩浊宜买通天留门人的秘诀,是他暗地里取材研制的诡奇药物,据说能让人仿若身登极乐,远远胜过前代的修仙丹散,一经尝试,再也难以戒除!我原已存了远走之念,查清此事之后,实在无法再留片刻,便对当时的门主坦言交卸智慧长老之职,表明绝不愿再择传人,往后天留门是否仍设长老之位,更不与我相干。这烂摊子,便让他们自己去担罢!天留门人与韩浊宜勾结,我满心想报复,却也知道不是这批败类的对手其后我便上路西行,循的正是我祖上当年前来中原的旧路我口中说得洒脱,但要我眼睁睁留在中土,看他人凭借我的学问,争一家之天下,心中全无百姓,我我委实做不到。」

    康浩陵心中大跳:「天留门如今是晋王手下!常居疑既然远走异国,韩浊宜后来自然是回去勾结天留门,这无须多说。」

    司倚真心中暗叹:「常先生没错,他的两个徒儿却也没错,只是其志不同。」忽然背上冷汗微出:「师父一生对西旌、对李继徽公子抱愧,我师徒要将黑杉令寻回,在常先生眼里看来,自也是不齿了。但像他这样的天赋与怀抱,世上又能有多少人?我们凡夫俗子,不能像他那样专心于学问研习,又往往不甘平凡。倘无别事可以寄托,难道便只能碌碌一生,那岂不是心中惶惶、无所依归么?」

    棚外赤派三人搏命狠战,不仅伤了两名衍支弟子,在旁掠阵的竟也被砍伤。但奥支弟子尚未出手,风渺月亦可能闯入棚来。司倚真满腔惶恐却在这时突然停顿,心中蓦地感到一阵凄凉。

    棚外打成一团,康司二人不敢太过凑近板缝,看不清形势。忽然外头啊啊两声痛呼,风渺月道:「坐地休息罢!各位愿意合作,我们便也能留余地。」这话并没回应,兵刃之声仍密响不休,显然赤派之人即使负伤,仍自力战。又响了片刻,传来重物坠地声,兵刃响声忽收,接着喀喀数声,有人给折断了关节。想是北霆门人不甘被伤,折磨赤派之人报复。

    风渺月说道:「暂时别下重手,带回去。」竟是不愿在此间审问。这山林隐密之极,然则三人在火冢场侧所窃听之事,恐怕连这批弟子都未曾与闻,只有风渺月才知。

    时近午夜,北霆门人势必在此过宿。眼见他们随时要进棚来搜,司倚真正待向康浩陵示意脱身,忽见康浩陵身形一起,便要去推草棚口的木板。

    司倚真不及多想,左手挥出,去夺他佩剑。康浩陵直觉格打,破绽微露,她手肘撞正康浩陵腰间,反手又以指节打中他膝下足三里穴,这两下并未封住穴道,仅令康浩陵下肢一酸,跪坐下来。

    康浩陵被这么一阻,自是明白她的用意,瞪了她一眼。司倚真盯着他双眼,脸上满是恳求神色,随即扬了扬右手中三枚毒针,又指指身后,意谓求他仍照原议,毒针退敌,从棚后逃走。

    康浩陵透过草棚口的缝隙,眼睁睁望着赤派三人摔倒受制,三名奥支弟子执兵刃各自指住,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身。衍支弟子在旁替同门裹伤。众人空手追敌,渴了半夜,急忙互相传递赤派诸人的水囊解渴。「义父交代,赤派少数人落入敌手,不过是少了几条不全的信息,蛛网未必会破,绝不可为了维护一两人而坏了大事。将来我要在西旌办事的,照说,即便这三人在我眼前被杀,我也当自求脱身,耐心等候传书指示」可既明知这三人是见自己起意搭救司倚真,为他身份特殊,才追上来护卫,此刻舍下他们,又怎么能够?

    司倚真一边缓缓退向草棚后方,一边心中狐疑:「在火冢场发生过何事?八月十五才是年度火冢之期,现下时候未到,这大半年来,我从没听见冷云痴让我们到那儿去。」她初拜师那日,没听清门户极刑是甚么东西,但她事事留心,此时自然已相当清楚。「风渺月这般保密到家,那么便不是北霆门之事,而是青派的机密。但火冢场中又怎么潜伏窃听?十五年前,师父凭借一身功夫,方能在树顶窥探;这三人武艺也不怎地,任谁闯入,都甚是凶险」

    「可是,师父当日在火冢场究竟见到了甚么变故,却为何不亲口跟我说?为何又说那与我大有关连,要我留心探查?」

    康浩陵不愿舍下同伴,司倚真拉他衣袖,他只不动,念头却是:「原来那地儿便是火冢场。去年我一到『左三下五』,卫尚仁大哥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即是假扮衍支弟子,夜里在场心埋设传音机关。他要听些甚么,我尚未够资格得知。看来消息已经到手,我要怎么解了卫大哥的围、怎么将话传给王渡伯伯?」

    棚外赤派三人中,接下北霆门人火把、最早发话之人,正是「左三下五」的主持者卫尚仁,此刻受了几处不致命的伤,双手手骨被折,颈旁刀尖伺候。奥支弟子连连喝问:「你们入山来,要找甚么人?是你们的同党,还是甚么?」三人只不出声。衍支弟子从三人背上扯下行囊,搜出几张饼来,先喂他们吃了,过了片刻,见安然无事,众人便也坐地大嚼。

    常居疑那头轧轧之声渐息,他却仍动作不已。司倚真再退两步,一足踢到地下一件**的东西,痛不可当,像是锄头之属。常居疑悄声道:「当心!」话声模糊,还低了一截,倒像是来自地下。

    司倚真借着透入棚内的微弱火光,见他身子果真少了一截,头就在自己脚边,大吃一惊,差点儿呼叫出来。定睛再看,原来常居疑竟是在摸黑掘地!他一半身子钻在地下,手拿小铲,仍不住将泥土铲将出来。地下抛着一件小锄头般的物事,连着一个螺?样的机括,敢情常居疑方才是以此物钻松地面泥土,却不知他的行囊里还有这等法宝。

    逃命要紧,司倚真虽然惊喜万分,却也无法细问。伸手摸去,地下已经刨出个向旁延伸的大洞,想来那螺壳钻地之器,便是他能迅速掘土的关键了。常居疑探头道:「唉,唉,时候不多啦!我这便要从地底离去。地道只能容我一人通行,你也终归是要现身的。」说着往里钻了些,「你跟我进来,我在你身上钉两枚冰浸沙,将你扔在这草棚,我自远遁,如此北霆门人便不会动疑。唉,你这小娃娃」欲言又止,语气中颇显依依。

    司倚真心中一动:「这老人虽古怪,终究十分爱惜我。我一路对他不客气,他也不见怪。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他的许许多多警世怪论,我便听不到了。」低声说道:「常老先生,我说过要替你夺还风渺月的宝刀,以为赎身之资,一定做到。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常居疑鼻中哼了两声,道:「你是我未来徒儿,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我武功虽低,总有办法。」司倚真吓了一跳,心道:「你地鼠一般潜进北霆门,确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也真想见你。但拜师可不必了。我的师父已经够多了。」

    常居疑心中焦急,见她在地道口迟疑,总望着康浩陵背影,一伸手,将她与那锄头一起拽进了地道。司倚真知他心急,并不抵抗。常居疑话声十分急促,道:「进来好说话,这不能让那南霄门人听见我跟你说,你回北霆门之后,或能藉由北霆门的势力,替我留意一件物事在中土的下落当年那江就还,还盗走了我一件宝贝。我首次将生铁、兽皮、兽骨以陶锅融为钢水、炼出胜过前代镔铁的精钢之时,心想炼兵刃固然要紧,更要紧的莫过于过了十年百年、散播千人万人,仍能炼出,才能用于器物甚至营造,切合民需。因此我以酸液侵蚀其中一枚钢片,将冶炼要诀、与统带匠人的筹划,以我母国文字,简要刻在其上――」



………【第二十章 逆师(四)】………

    司倚真略觉不对,却抓不到原因,常居疑接着道:「这倒不是我有意藏私,不以中土文字书写,而是我母国文字笔画短促,易于刻画。只要找到我家乡之人,便能通解这则要诀。中原从汉代起便识得构建高炉,若再依此法铸造,较之千锤百炼,速度既快,花费又少。炼铁还在其次,你在弥确堂前跟我顶嘴,说铸炼房工匠统御才是智慧所在,我一听就知道你天资百中无一」

    司倚真有些赧然,但事态紧急,常居疑不等她回话,说话几不换气,哑着嗓子急匆匆地道:「我这主意,也就刻在钢片之上,若能实现,乃是破天荒之事。这宝贝看来并不在李茂贞手中,又或者他们没人解出这秘密,否则岐国兵刃器物当已名闻天下。我这趟回来,发觉中原形势比我离去前更乱,韩、江两人,甚至天留门,一批坏蛋,究竟谁得了这件东西去?我得回这物事后,上头的秘诀便传了给你。你想不想到大食国去玩儿?你爱尝新鲜玩意儿,那儿尽有许多。」他说得虽急,最后这话竟有些天真,又有些慈爱。时候不多,他对司倚真,终究不再假扮凶狠了。

    地底翳闷,司倚真上半身钻在地道里,听了这话,半点也没感动,嗓子里似有甚么梗住,心下惶恐:「师父要找黑杉令,而这竟是常老先生的物事!这秘密师父是不知道的?我若得了黑杉令,常老先生定会立刻夺去但这是物归原主」

    脑中响起了去年从成都南下回家路上与师父的对答。师父要自己假装求师北霆门,留意冷云痴是否无意间提及黑杉令,以及冷云痴与西旌别院之人的相处,而自己的身世,也与此事大有牵连。那天自己兴奋得很,问道:「黑杉令究竟是何模样,可以跟我说了罢?」

    师父叙述:「那是男子手掌大的长方铁片,厚薄仅有数分,边角很钝,质地坚硬非常,色泽看似沉暗,却半点没生锈,在太阳下一照,便显出亮光来了。」自己又问:「上头可刻得有甚么文字表记?」师父眼望车外抛荒的漫漫农田,半晌不说话,她还以为隔得太久,师父忘记黑杉令的长相了。过了良久,师父才道:「通身都是藤蔓也似的流水花纹,并无文字。其中一面刻有几行图符般的小小花样,错落排列。」她奇道:「那是西旌的暗语么?」

    师父摇头道:「不是。世上是先有黑杉令,再有西旌。我不知道那几行花样是甚么意思,西旌也没人晓得我看惯了黑杉令,不以为异,前几年才省起,那些花样若有别样意涵,或许曾经有人知道,只是瞒过了我。只是我既不确定,也没来得及问他。嘿,而他纵使知道,也必不肯说。」

    事情虽要紧,毕竟是车中闲谈。然而师父几句话陡然间说得沉痛萧瑟,令她大为讶异,却也不便多问。

    她自不知,江?潜居翻疑庄,心中早已多次推想:「冷云痴何等精明,殷衡找他夜半谈判,要他保全青派,即使声势夺人,终究没拿出现成好处,冷云痴又岂能轻易允诺?殷衡不知还说了甚么?他是麦老师傅之徒,自幼见到黑杉令,或许比我要知道多些。我只晓得黑杉令的秘密是无敌兵器、财富积聚,这两事过于朦胧,殷衡若无确证,又怎能三言两语说动冷云痴?」

    但西旌之人,向来仅凭黑杉令为号令的信征,正就因为看得习惯,无人会去想象上头花纹有甚么意义。即便殷衡曾经从麦苓洲处得知其中奥妙,他既有意隐瞒,江?也不会疑心到那几行装饰花样。

    江?也隐约知道自己并没想错:殷衡要的是北霆门藉黑杉令自立,维护青派于羽翼之下;也知他要的是将黑杉令交还李继徽之手,以偿当年的辜负,两人立场根本冲突,纵有秘辛,如何能向自己吐露?麦苓洲临死传令之时,绝难想到日后江殷二人会分道扬镳,当时她气息奄奄,令牌详情自是来不及说。

    「我一直以为,麦老师傅并不真正明白黑杉令的秘密何在。但殷衡不惜与我反脸,要将黑杉令夺去,若非他知道更多别的甚么,确知黑杉令大有用途,哪里会这样?是了,在麦老师傅眼中,殷衡将会长久辅佐于我,倘若有别种细节,麦老师傅也无须亲口嘱咐。她多半以为,万一李公子有意下杀手收了西旌,西旌之人迫得必须自立,殷衡便会将所知尽数转告给我。她没算到青派会被蜀王买过去,没算到我和殷衡会出走,更没算到我俩为了她传给我的一枚铁片,落得这般下场!」

    这番揣测,他没对徒儿司倚真说过。在他心中,黑杉令仅仅代表他对李继徽说不出的一句告罪之言,兵器无敌也罢,财富万贯也罢,西旌早已变样,操心也操心不来,昔日亏欠却不能抹灭,黑杉令最好的去处,自然是李继徽手中。真儿心心念念要追查身世,关键也在冷云痴身上,两件事正好一起办理。水落石出之后,真儿是否要杀冷云痴报父母之仇,是否要接掌翻疑庄,那是她的抉择,自己只尽心将一身本事传授便是。

    至于殷衡之事如何了结?这又岂仅亏欠二字而已。殷衡大概也料不到,隔了十多年,自己仍有死志。真儿转眼成年,到时自己一死相谢,又有何难。免了这年年月月的痛悔凌迟,简直是一大赏心乐事。

    司倚真肩头挤着常居疑,常居疑觉出她微微颤抖,道:「别怕,别怕!我到大食后,物料收集不易,铁砂与黏土成分也和天留门附近不同,我凭着残存记忆,耗了多年时光,又将这要诀试了出来。铸炼房很好玩的,我的药理也将传授给你。大食国女子规范很严,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主持兵器房,但你是异国之人,也不须理会,大不了扮个男装便是。」说着往前又挖了几尺,离开了司倚真,摸出冰浸沙毒针,回头道:「我冰浸沙已然在手,要打在你右边身子。你中针之后,帮我个忙,将地面泥土掩上,北霆门人一时半刻看不出。」司倚真答应了。

    常居疑道:「当年韩浊宜入门不久,我便发觉他自恃灵巧,喜欢自创偏门药方。但我原欣赏像你、像韩浊宜这样的性子,最憎拘泥不化之人,因此也不拦他,孰料他将天分都用在了旁门左道上。比如那见鬼的醒脑神丹,也非我的发明,然而我能推知,那是源于我一个对付昏聩之症的方子。小姑娘,我不愿见你像韩浊宜、江就还一般走上岔道,因此对你多所诘难。你理会得么?」司倚真含糊应了一声,扭头望不见地面,不知康浩陵心意如何。他若能在自己与常居疑布置妥当之时从棚后冲出,两下凑合,那是最好,最怕他要去救赤派之人,而这倒是有九分可能。

    康浩陵心想:「这时杀出去,只救卫大哥一人不难。但他手骨已断,我伤后带着他,不能远逃。倘若卫大哥在火冢场上听到的事太大,北霆门人不惜漏夜追赶,仍要功亏一篑,我还得搭上性命。」究竟该往前冲,或是往后逃走?心中百般挣扎。瞧着北霆门人饱餐一顿,瞧着他们逼问卫尚仁追赶何人不得结果,又见他们往火堆中添柴,聚在一起取暖,看来不会搜查这半塌草棚了。正盘算等他们睡了之后救人,忽然风渺月打个手势,四名衍支弟子站了起来,走向草棚。

    这四人来到草棚外六七步的距离便止了,其中一人朗声道:「北霆门适才追敌吵扰,还请见谅。今晚在这空地歇宿,决不再行打扰,这里谢过。」

    棚内三人一时屏息不语,常居疑掘土动作也停了下来。康浩陵心想:「他们不知棚内是否有人,是否寻常百姓,不敢妄动。北霆门虽不至于仗着武艺欺压乡民,但深夜荒山,又牵涉赤派,他们会否杀人,也还难说。」他听身后并无明显动静,知司倚真迟迟不走,也就为了自己和常居疑二人,一手伸到身后,向司倚真连打手势,盼她放胆从棚后冲出,自己这里杀出救人,北霆门未必会留意到棚后骚动,两人脱险后,当图后会。但他与司倚真又非同门,并无约定好的手语暗号,这几句情急之言「说」起来,难免不知所云。

    他哪里知道,司倚真不是看不懂他手势,而是身在地道,根本看不到。

    常居疑极轻极轻地道:「我恨不得那小子给北霆门一刀杀了干净,但瞧你定要为了护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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