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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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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这些事迹遍传乡野,无人不知,尤其台州九捷这几役,夺港破岛,奇计迭出,更是他生平得意之作,虽然早已听惯了夸奖,经常思豪当面一提,内心仍大是欢喜,赶忙摇手逊谢。两人一路聊起兵事,倒有几分投机,直走到后花园,常思豪才想起错过了客厅,也不好意思往回拐,便引他至园侧观景暖阁落座。

    仆人献茶退下,戚继光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含笑推近去道:“千岁喜入新居,元敬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千岁笑纳。”

    那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百二秦关。”常思豪不知何意,拿起打开,只见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少说也有百来张。讶然道:“大人何必如此?这礼在下可不能收。”说着将信封放下推回。

    官场的规矩,送财礼不能见光,需得套在封袋之中,封面写上几句暗语,指出里面钱款数量。这暗语文官多用典籍诗文,戚继光是武将,用的军形兵容之喻。秦朝乃形胜之国,凭山河之险,有两万人守御足抵百万精兵,故称“百二秦关”。写在这里便是指送上白银两万。本来以当今的行情,礼金过千已是极重,料想常思豪见了定然大为震动,没想到对方竟毫无感觉,而且还打开看过再往回推,这举动未免太离谱了。

    他一愣之后,立刻又堆起笑容:“这点小意思孝敬千岁自然是不够的,只是元敬调京不久,一时手边不凑,还望千岁原宥,日后得便,一定再行厚补。”说着又将信封推过。常思豪按住他手背:“在下岂是嫌少?大人快快收起,勿让常思豪为难。”戚继光略一犹豫,落目扫去,见他的手背肤色较深,指节粗壮,上面脉络纵横,显得极为有力,心中落底,再次陪笑道:“元敬久在南方,不识京城风雨,日后少不了要受千岁的照顾,千岁如此,倒是叫元敬为难了。”

    常思豪盯着他眼睛霍然而起:“戚大人,人都说岳飞之后无名将,唯我大明戚继光。我在军中之时,听大伙儿谈论最多的便是你和俞大人在沿海抗倭的事迹,一向敬你是为国杀敌的英雄好汉。可是进京之后,又听说你这人喜欢结交权贵,四处送礼,本来我是不信的,没想到果然如此,真令人大失所望!”

    戚继光愣愣瞧他半晌,目光转落于地,发出一阵自嘲式地苦笑:“英雄好汉呵,如今我自身难保,每日如坐针毡,说什么英雄好汉,都是笑话罢了。”

    常思豪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继光叹道:“千岁可知我现在的官职?”常思豪道:“不是三省总兵么?”戚继光摇头:“我现已调在京师,做神机营副将。”常思豪有些意外:“那又怎样?”戚继光道:“神机营是京师拱卫三大营之一,表面看去,是比我在南方做总兵风光,可是手中却无实权。而且营中大小将领多是名臣子弟、王室宗亲,这些人整日提笼架鸟不学无术,把营中弄得乌烟瘴气。上面的我管不了,下面的我指挥不动,夹在中间只能徒乎奈何。本来倭寇既平,能做个京官,这样过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有同僚告知,皇上调我入京,原来是有人做下的手脚,遭罪的事情只怕还在后面。”

    常思豪难以相信:“大人军功卓著,海内驰名,谁敢陷害于你?”

    戚继光见他脸上怒容蕴漾,不禁心头生喜,仍涩涩叹道:“可不敢说陷害二字,只当是对我有误解罢!向皇上提出建议调我入京的,是给事中吴时来。我在南方屡获大捷,手握重兵,引起朝臣顾虑也不为奇,然而此人却称我对朝廷不满,暗示我有反心,这实在是无中生有。唉”

    常思豪道:“他总不能凭空诬人清白。”戚继光恭请他归座,这才道:“千岁不知,当初我平了浙江倭患,闻福建告急,便急调兵而去,头一仗便拿下了横屿岛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它本是倭寇大本营,因占地利,易守难攻,曾让闽军吃尽了苦头。扫平此处,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得胜后我便在海边召开庆功宴聚将会饮,当时明月皎洁,大家席地而坐,望海观涛,平酒方肉,吃得兴高采烈”他说到此处原有两分快意,长吸了一口气,脸上又变得满是寂寥之色:“没想到,当时席间有人吃醉,言说我的军功实大,足以封侯,皇上只封个总兵官,未免不够。众将都附合称是,我一时兴起,便起身随兴吟唱了一首凯歌。”

    常思豪道:“得胜之歌,必定慷慨激昂。”

    戚继光摇头而叹:“若不是这首歌,也不会惹出那许多事来。”常思豪道:“莫不是歌中有了犯忌的言语?”戚继光苦笑道:“是否犯忌,元敬却不好说了。这短歌不长,我且吟来,请千岁评判。”略施一礼,吟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常思豪闻之沉默片刻,道:“果然气冲斗牛。吴时来挑你的理,必是在封侯二字了。”

    戚继光道:“千岁英明。吴时来确是抓住了这两字大作文章。言说部下如此妄议君非,我不严厉斥责,反吟此歌,实属借题发挥表示对皇上不满,更有扩大争议,搅动军心,鼓动部下怨上作乱之嫌。”

    常思豪一笑:“那戚大人你,究竟有无封侯之意呢?”

    戚继光脸上变色,登时起身作揖道:“千岁明鉴,实实绝无此意!元敬但有一腔热血,只在报国安民而已,席上吟唱此歌,乃大醉之际顺着众将高兴一时失口,岂是发泄不满,责怪皇上?”

    常思豪心想:“当初在南下平倭之前,你便曾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以为述志明心,这两句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现在又来‘觅个封侯’,岂非是自相矛盾?若无此心,大可绝口不谈就是,为何写出诗来又句句不离封侯?”一笑道:“戚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在军队待过,哪个小旗不想做总旗?哪个部将不想做将军?”

    戚继光听了,果然脸上尴尬。

    常思豪眼皮微落,全无所谓地道:“这本是人之常情,吴时来据此嚼你的舌根,也是毫无用处,大人何必夸张到如坐针毡?”

    戚继光叹道:“他参我原不只这一条而已,还说我手下浙兵被称为‘戚家军’,更是大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军乃国家之军、天子之军,岂可称戚家军之理?一经怂恿成患,来个黄袍加身,后果不堪设想。”

    常思豪失笑道:“当年岳飞手下军兵称‘岳家军’,也没见秦桧以此责难。吴时来这理未免挑得太歪了罢?”

    戚继光双睛起亮,折身感激道:“千岁明见。六科之中,多是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些言官百无一能,只会空发牢骚,沽名钓誉。别人在阵前浴血,他们却在后面拼凑是非,不管打胜打败,总是有他们话说。”

    常思豪已然今非昔比,一听他说出这话,又一副大遇知音的样子,心里已经提高了警觉,淡然道:“言官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不过想来皇上自有公断,总不会任人搬弄是非。”

    戚继光道:“是,是。照说吴时来这些言语提交上去料也无人理会,可是居然能通过部议,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别有内情。我本来对他不甚了解,这些日子着人一查,打探出些底细,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九章联横() 
暖阁外人声响起:“在这屋吗?”脚步切近,刘金吾挑帘走了进来。

    戚继光忙起身施礼:“刘总管。”刘金吾点指笑道:“戚大人,我就知道你一准儿得来。特意起了个早,还是让你给超在头里了。怎么,对调职的事还不死心吗?”

    常思豪问道:“什么调职?”

    戚继光有些尴尬,刘金吾嘿嘿笑着走近,眼睛往桌上略扫,啧舌道:“百二秦关哪!乖乖不得了,戚大人,要说你这回下的血本可也不小,不过也得看对象啊,这百二秦关在别人那儿或许分量足矣,到千岁这儿,怎么着也得‘挂甲十万’才够看。”见戚继光脸上阴晴不定,又安慰地一笑,凑近道:“大人不必生气,我也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在南方征杀不易,如今扫平倭寇,不能得享荣华,反而要折在小人之手,就算你认,我都替你不甘呐!”

    戚继光苦笑道:“平安是福,功成身退也是一件美事。”

    刘金吾哈哈一笑:“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大人可记得胡少保这两句诗么?”

    戚继光脸色陡变,垂头不语。

    刘金吾道:“大人若是一味退避,只能落个同样下场,倒不如与千岁携起手来,谋它一桩天大的富贵。”

    常思豪听他说到“天大的富贵”,心头一动,问道:“戚大人,刚才你说到一半,那吴时来的底细,究竟怎样?”

    刘金吾一笑代答:“还用说吗?吴时来是徐阶的门生,不管是弹劾严嵩还是挤兑高拱,他始终是一面旗帜,徐阶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如今旗角抽在戚大人的脸上,那可是要倒霉了。”当下便给常思豪讲了事情经过。

    原来吴时来上书之后,部议通过,交在皇帝手里,隆庆下旨,将戚继光调来京师任神机营副将。然而戚继光到京之后,发现处处不对头,得到线索一查,对吴时来自然十分愤慨。紧接着又查出此人背后有徐阶指使,这才慌了神。他知道武将斗不过文官,连严嵩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徐阶手里,自己更不用提。于是四处送礼,结纳官贵,期望能有人使上把力气,把自己调离京城。可是这一路下来,钱花了不少,却没有任何效果。昨天在万岁山见常思豪和皇上如此亲切,显然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于是晚上便去拜会刘金吾,向他打探了情况,得知常思豪出身军旅,又探出了他与徐阶不合的口风,今天这才过府来送礼。

    常思豪听完又觉奇怪,问道:“徐阁老为何要跟戚大人过不去呢?”

    刘金吾道:“说起来这根子可就深了。戚大人的老上司胡宗宪当年官居兵部侍郎,因平倭有功,封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人称胡少保。他因与严嵩义子赵文华的交情深厚,五年前被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诬为严嵩党羽,被贬丢官回了原籍,隔两年后又被人挖出把柄打入监牢,最后自尽狱中。这一切当然都是徐阁老的手笔。以他的谨慎,只要是和严嵩有关的官员,一定会除尽方安。本来戚大人是胡宗宪的嫡系,胡既被除,徐阁老应该早就想动他,不过顾忌倭寇作乱,有戚大人在,总比他自己费心要强,如今看南方已然彻底平静,自然应该算算旧账。”

    常思豪向戚继光看去,只见他虽静静听着,两腮根肌肉却跳动不止。

    刘金吾道:“戚大人战功卓著,官职却低,不像胡宗宪是兵部重臣,照说徐阁老现在如日中天,也没必要和他过不去,昨天和戚大人这么一聊,我这才明白里面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却是他没意识到的。”

    戚继光一愣:“我没意识到的?是什么?”

    刘金吾笑道:“徐阶是松江华亭人,他在朝为官,三子徐瑛跟在身边,另有长子徐А⒋巫有扃诩摇;さ卮贾萃迮希そ侵弈弦恚粲谘睾3逡ΑK饬礁龆游鱿缋铮衩樗姆剑私琛断住罅考娌⑼恋兀匀灰采俨涣俗鲂┪ソ穆蚵簟!�

    戚继光目光亮起:“走私!”

    “不错。”刘金吾笑道:“跟土地上那点小钱比起来,走私所获就要丰厚得多了,而走私就不可避免地与倭寇勾结。戚大人,大倭寇头子汪直的老巢在哪,你不会忘了吧?”

    汪直的巢穴就设在松江华亭,戚继光岂能不知?此处是徐阶的老家,显然他这话里透露出了两者间微妙的联系。

    常思豪道:“他们竟敢做汉奸?”

    戚继光道:“千岁在北方,可能不知南边情况,南方倭寇之中,日本人其实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汉奸。他们的成分极其复杂,除了一大部分是沿海的渔民、农民,也有一些是专职的盗匪和走私的小队,这些人不满海禁国策,为谋暴利以身试法,与倭人勾结作乱,由于熟悉地形,语言又通,在海上有日本人做靠山,到内陆有地主巨富为掩护,如癣如芥,极难对付。”

    刘金吾听得出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目张胆,当下笑道:“是啊,若没这些汉奸,只是平山灭岛,以戚大人的才能武功居然用了这么多年,那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戚继光讪讪道:“是,是。”

    刘金吾眼睛斜着他:“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徐家走私是为了钱,倭寇抢掠也是为了钱,平倭更是桩大买卖,本钱却是国家给出,赚了名利全是自己的。皇上想要天下太平,可是天下若真太平了,让底下的人功从哪立,钱从哪来,官儿怎么升啊?越是有仗打,越是有钱赚,倭寇越是横行,灭倭的功劳越大,胡宗宪当初的功劳财富是怎么来的,想必戚大人也清楚得很吧?”

    胡宗宪在平倭过程中曾与一些海盗头领结下深交,有过纵容的表现,明着虽说是为了诱捕而设下的计策,但是双方往来之际,各种礼贿很多不清不楚,引起朝廷之中不少争议,而且他生活奢糜,挥霍的钱财远超其奉禄,更是尽人皆知,除了贪污受贿,没有别的可能。戚继光是胡的老部下,自然心中有数,也明白刘金吾是在点自己,无法辩驳,也只好尴尬陪笑。常思豪对这些虽不了解,但看戚继光容颜有变,也便猜到了个大概。

    戚继光说话一直陪着小心,此刻见他眉头微蹙,立时警觉,脸上大不自然。

    刘金吾笑道:“大人不必如此,这屋里只有咱们三个,还怕让外人听去?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天天下海,衣裳上还能不沾点盐吗?咱们自己人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皇上支持你平倭是真舍得出钱,你也真给皇上长脸,可是凡事都要讲个平衡,你老兄太过实在,把把掷大豹子,自己通吃不赔,让别人都输光了屁股,还有谁能和你玩儿呢?徐阁老岁数也不小了,让家里人下手猛些,无非为将来养老考虑,你可倒好,直接掐了人家的脖子,人家还不和你急吗?”

    戚继光道:“刘总管说得极是。我一向只懂为将,不懂为官,落得现在皇上嫌忌,朝臣排挤,教我如之奈何?”

    常思豪道:“戚大人,你可能找到徐阶二子与倭寇勾结的切实证据?”

    戚继光想了一想,面露难色:“到南方取证迁延日久,麻烦重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何况现在倭寇已平”

    这话说的虽是实情,刘金吾却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徐Ш托扃饬┤怂淙灰彩且欢圆莅还人羌艺饫先汕刻嗔耍鍪虏蝗菀琢粝轮ぞ荨R檎庑┒鳎勖鞘敲幌M2还粢瞬恢且涯斓紫碌氖绿拥贸霰鹑说难劬Γ淳硬怀龆У募嗍印!�

    戚继光废然一叹:“郭督公手里的东西,还是不要指望了罢。”

    刘金吾笑道:“不指望就不指望,戚大人又何必如此颓唐?皇上见吴时来告偏状,并没下旨查证治罪,而是将你调来京师,可见他只是顾虑到你的兵权,并未对你的人格产生怀疑,所以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糟。您的军功可是一刀一枪,真杀实干拼出来的,怕他什么?”

    常思豪见他神情得意颇为亢奋,句句都是往深了在引,心知必然有了什么变故,伸手拢住他肩头道:“金吾,我是小兵,戚大人是老帅,你为士,说白了咱们都是握刀把子的。如今不是岳帅的年代了,咱们宁中敌人的刀枪,却绝不能受奸臣的暗箭。戚大人的事就是你我的事,你要有什么好主意,不妨直接说出来,看看能不能也将他老徐一军。”

    戚继光听了这话大有合心通肺之感,也殷切望来。

    刘金吾瞧瞧俩人,抬起手在常思豪拢在自己肩头的手上按了一按,笑道:“您的心思我明白,戚大人的想法我也知道,我要是没下定决心帮戚大人,昨天晚上也不会对他交您的底。说实话,我现在还真没什么主意,不过我这人看势一向看得很准。当初夏言如何?严嵩又如何?内阁里浪头太大,从来就没有不翻的船。现在咱们手里虽然没有徐阁老的把柄,但是只要机会对上,把他掀了也不是不可能。正如您所说,咱们握刀把子的整日水里来火里去,要是让耍笔杆子的给弄死,那不太他娘丢人了吗!”

    戚继光狠狠扽着他的手,神情激动,说道:“好兄弟!这话真他老宁说到俺心窝头去了!”

    “老宁”便是姥姥,戚继光本是山东人,兴奋之下竟冒出一句家乡方言来,登时意识到失礼,忙收敛了笑容。

    刘金吾坏笑道:“哈,戚大人,你来京这些日子满嘴官话,憋得够呛吧?”戚继光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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