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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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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郭不免有些憋不住好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把脸使劲转向门外。他知道,戴安娜非但不喜欢藕粉,甚至连白糖都是从来不沾的。

    其实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一向对后湖不屑一顾的她,怎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的。

    “嗳,这个周末我们去你爸爸家罢,我的车刚办了张进湖的通行证呢。”

    不过车固然可以进得大门,这山坡好歹还是要自己爬的,小郭忍不住又看了看戴安娜那对又细又高的鞋跟,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戴安娜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又微笑道:

    “伯父,这湖里条件不太好,住得还惯罢?”

    “惯,怎么不惯呢,看到湖水,闻到花香,吃白饭也香呢。”

    他瞥见环子挟着漫画,一溜烟地跑下山坡去,赶忙追出去喊道:

    “不要玩的太晚了,等歇儿我们去馆子吃饭!”

    回头看看小郭,一张老脸又绷得紧紧的:“小子,算你沾光,我早晨去订了白鹭的桌子,馋了罢?那块要不早点儿打招呼,就算是湖里头熟人,也是没得位子的呢。”

    已是午饭时分了,湖畔的肯德鸡,芳桥两边的快餐部,早已传来一阵阵喧嚣。

    白鹭饭店的天井被一片桂树掩在一处面湖的小山坡上,湖风轻轻掠过,几片不知什么花的花瓣,在空无一人、擦得干干净净的一排排藤桌椅上不住地翻转着,跳跃着。

    “以前这块啊,生意好得一塌糊涂,一个人坐到吃饭,藤椅背上就搭了两把手,旁边一圈人排队等到你的桌子呢。”

    小郭低低的声音,对戴安娜咬着耳朵。戴安娜对他眨眨眼,高声道:

    “伯父,您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老郭挑了张面湖背山,紧靠鱼池的桌子,竹拐杖一倚,气定神闲地坐下,悠然道:

    “嘿嘿,到了这块么,就不用点菜了。”

    “来啦~~~”

    一声拖长声调的吆喝,一位胖大魁梧的老厨师,托着个青瓷鱼盘,轻盈地转了出来。

    清清汤执,淡淡葱香,皮滑肉嫩的鲤鱼,嘴唇兀自一张一合着。

    老郭老实不客气地先舒出筷子,在鱼脊上一点:

    “吃!”

    戴安娜斯斯文文地挟了一小筷子放进嘴里,眼睛登时一亮,顾不得说话,立即又伸手挟了一大筷子。

    老郭却啪地把筷子拍在碟上:

    “老孟,怎么搞的,怪不得没得人来,你这鱼,菜场买的罢?”

    老孟双手一摊:

    “老队长,天地良心,打鱼队解散三年多了,湖里头不送鱼,我不从菜场买,哪得办法呢?你老哥是打鱼队老队长了,你说说,怎么办啵?”

    老郭不说话了,端起酒盅,闷闷地喝了一大口。

    老孟转头看了看小郭:

    “小子,你也是,老不来老不来,我跟你讲,你就算忘了你孟叔叔的鱼,也不该忘了这湖里头的樱桃。”

    小郭的筷子一下凝住:翠洲的樱桃树上,银珠也该挂果了罢?

    “爷爷,爸!”

    环子一阵风跑进来,带着股淡淡桂子的香气:

    “刚才瘸爷爷家的小姐姐,带我摘桂花去了。”

    可不是么,纤纤桂枝上,淡淡的几粒金黄。

    小郭忽地站起来:

    “我带环子去一趟就回来,戴安娜,你陪爸先喝两杯。”

    “嗳,早去早回,你最喜欢的湖虾锅巴,我等你们回来出锅!”老孟追出去喊道,随即轻喟了一声:“你看看我,没得事提樱桃干什么!”

    “以前啊,全城百十万人,一年到头,吃鱼全靠我们后湖,翻湖拉网的时候,工厂、部队,都组织人来帮忙,那个热闹啊,跟过年差不多呢……”

    老郭那略带醉意的声音,透过桂树丛和太湖石,悠悠地在湖风里飘荡着。



………【(四)】………

    淡淡桂子的香气,仿佛那若有若无的酒意一般,和着湖风,在樱桃树间悠悠地飘荡着。WeNXuEmI。cOM石岸斑驳,樱树错落,红绿斑斓、不过指尖大小的樱桃,在繁叶疏枝间时隐时现。

    还似当年的涛声罢?湖水仿佛,环子却已经七岁了。

    还似当年的笑语罢?一叶扁舟掠过,把一舟笑语,轻轻载来,又轻轻载去。

    小郭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枝叶沙沙,如耳边细语,恍惚间,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温柔。

    环子却似乎突然大了几岁,不再跳,也不再闹了,只静静抱着一株缀满樱桃的银珠,喃喃地不知述说着什么。

    “你、你坏……”

    一个女孩轻柔的声音陡地自树丛中响起,小郭一怔,却见影影绰绰,女孩似笑非笑的娇羞,和男孩似窘非窘的憨态。

    他不觉笑了:多么熟悉的一幕啊。

    湖风飒飒,樱树沙沙,他的笑容渐渐凝结在嘴角,心中涌起一阵阵地酸涩:唉,多么熟悉的一幕啊。

    一阵脚步声悄悄地近了,细碎而轻巧,仿佛怕搅碎了湖风,吵醒了樱桃似的。

    “这块我跟你讲过的,我从小最喜欢的地方。”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来的是谁。

    戴安娜的脸色红彤彤的,仿佛熟透的东塘樱桃:

    “我知道,我还知道,东塘、银珠、垂丝、细叶、青叶,中国所有的樱桃,都出自这里,只是湖畔石多土少,栽种受限制,所以产量不大,一季采摘,不过三百多斤,其实……”

    小郭转过身,眼神忽地湖水般深邃:“对于你们来讲,这片樱桃林就是这些名字,这些数字,可是在我们眼里头,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片笑,一片哭;每一棵树,都是一个朋友,一个故事,你懂不懂?”

    戴安娜凝望着他:“我懂,这里是你们的回忆,你们过去的生活。”

    小郭看了看她,正待开口,环子却松开树干,扭头喊道:

    “爸,爸,妈跟我讲完了,你来听啵!”

    这株银珠似乎没什么特别,只是矮一些,细一些。

    “这棵是小菱要生环子,进医院的那天和我一起栽的,一年苇,二年竹,樱桃要等七年熟,环子七岁了,它也第一次挂果了。”

    小郭轻轻的抚着树干,一如当年抚着小菱的长辫:

    “天下樱桃数后湖,后湖樱桃数银珠,这银珠啊,好吃难种又难熟,别的樱桃早都下市,它还是青青的在树头上挂到,非要等到头一场霜,进湖的游人都穿上毛衣,它才红红的结满了,远远看上去,像满树的小星星。”

    “银珠又好吃,产的又少,每年秋天霜一下,城里头人就像抢一样,一起到湖里头来。那时候都是自己编的小竹篓子,垫上荷叶,红的烫人,绿的淌水,大姑娘小媳妇提到在堤上来回跑,一篓子五毛,几天就没得了。”

    “小菱爸妈走得早,靠姥姥带,每到这时候,湖里头老人可怜她,都让她多摘几篓子,多卖几篓子,她啊,老是拿白手帕扎个大辫子,蓝褂子,黑鞋儿,码头,桥上,到处跑,卖的啊,比哪个都快,喊的啊,比哪个都脆:‘樱桃~~~~阿要’”

    小郭静静地说着,戴安娜静静地听着,湖风轻柔着,把桂子打起的一圈圈涟漪,从樱桃荫下,缓缓送向湖水深处。

    “你看,你还是不懂。”沉吟半晌,小郭才又开口道:“这片樱桃不单是我们过去的生活,也还是现在和以后的生活。”

    戴安娜的眼神似乎有些不自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环子踢着石子,玩着不知哪儿摘来的桂枝,小嘴一张一合的,似乎也急着说些什么。小郭走过去,一把抱起他:

    “乖儿子,你要讲什么?”

    “我、爸、我饿了……”

    环子扁着嘴,怯怯的声音。

    是啊,老郭杯中的洋河,老孟灶上的湖虾锅巴,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罢?

    脚步匆匆,湖水淙淙。戴安娜轻轻地,挽住小郭的胳膊。

    小郭看看她,脸上颇有些歉疚:

    “你看看我,你都讲了,今天你头一回挑头一个大项目,高兴,我倒好……不怪我罢?”

    戴安娜摇摇头,一脸少有的温柔:

    “你呀,以后不怪我就好了。对了,你知道么?”

    “什么?”小郭放慢了脚步。

    戴安娜欲言又止,终于,只是笑了笑。

    “爸,爸,你看,瘸爷爷在吵什么呢?”

    三岔路边,跨虹桥下,瘸叔的身边,围了老少十来个人。

    他老人家八成又喝多了罢,这瘸叔,自打全哥搬走,他就总这样的。

    还是快些走吧,老郭面前那杯洋河,不知端起又放下几回了呢。

    湖风又紧,几粒桂子飘下,轻轻粘在戴安娜的长发上。

    桂子开了,那翠洲湖畔的银珠,也快熟透了罢?



………【(五)】………

    这些日子,小郭忙得再没空去湖里,甚至就算做梦,也很少梦见那片湖水,那片樱桃。wWw.23uS.coM

    毕竟,除了湖水和樱桃,生活中还有更多的东西;毕竟,自己要工作,环子要上学,每个人都很忙。

    戴安娜最近也很忙:

    “嗯,你知道,我第一次挑头一个大项目,所以……”

    风一天天凉了,那翠洲湖畔的银珠,也快熟透了罢?

    已是黄昏了,办公楼外,一钩新月,朦胧在被乱糟糟的高楼划作小块的灰蒙蒙的天际。

    湖上的月色应该明媚一些罢?虽然,如今的湖水,似乎也不那么清冽了。

    “爸~~”

    环子驮着个书包,捧了本租来的漫画,蹲在写字楼外的大理石柱子边,见他出来,一下子张开了双臂:

    “期中考完了,那个,体育九十五!”

    小郭走到他对面,笑嘻嘻地等着他说下去,环子却嗫喏着没了下文。

    小郭笑了笑,旋即又装出副一本正经来。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意思是剩下的几门考得不怎么好,也不怎么不好。

    “嗯,本来呢,可以奖你一点儿好的,这样子么,只能带你吃顿好的算了。”

    环子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嗯,我好想吃冰激凌,不过呢,晓得爸牙不好,我想想哦……”

    小郭揉着坐得发酸的腰眼,微笑地看着儿子用漫画书支着腮帮子,很努力地想着,忽地,一只大手,从背后猛拽住他胳膊。

    “瘸爷爷!”

    随着环子的惊呼望过去,红脸膛,灰胡子,却不是瘸叔是谁?

    他老人家八成又喝多了罢,这瘸叔,自打全哥搬走,他就总这样的。

    瘸叔也不答话,拽着小郭的胳膊,一路拖将去。他的脚步踉跄着,也不知是因为瘸,还是因为醉。但一步一步,却踏得很稳当。

    这是开往后湖的三路罢?小郭已经很久没坐过公共汽车了,没坐,挤得很。

    “瘸叔,你倒是发话啊,瞧您……小辈又不是打不起一个的孝敬您……”

    瘸叔不答,一张老脸阴沉沉地耷拉着。

    一老一中一少,就这样直揪着下了车,验了证,进了湖,瘸叔才呼哧哧喘着松开手,一根苍老的手指,哆里哆嗦地指着小郭的鼻子:

    “炮子子,我问你,我待你怎么讲?我家全子待你怎么讲?”

    小郭有些摸不着头脑:

    “瘸叔,这个用得着讲么,怎么了您今儿个?”

    瘸叔瞪圆了一双老眼: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家女人干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老头?”

    “戴安娜?”小郭更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了?

    “瘸爷爷瘸爷爷,我爸好些天没得见阿姨了,阿姨讲,工作忙,没得……”

    瘸叔一跺瘸腿,又拽起小郭,直向枫桥边草坪上跑去。

    枫桥边的草坪,又平又软,被一圈不高不低的雪松环抱着。当年,这里可是城里最出名的露天影院,每逢盛夏傍晚,趿着拖鞋、摇着蒲扇、嘬着冰棒的纳凉者,就三三两两地聚到这片草坪上,把这块足可容下两千人的场子挤得再容不下一只马扎,甚至银幕后面都挤得满满,七嘴八舌、家长里短地等着那几部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电影开场。

    可今天,空旷的草坪上,不过几十个熟识的老少身影,稀稀拉拉地围作一环,或激昂,或悲愤,不知在和人争论着什么。圈子正中,三两张条桌,四五个衣着考究的男女,他们头顶,点着对大泛光灯,拉着条大红横幅:后湖居民搬迁动员大会。

    “爷爷!阿姨!”

    顺着环子的手指,并肩坐在条桌中央的,不正是老郭和戴安娜么?

    老郭穿戴得很齐整,攥着竹拐杖,阴沉着脸坐着,不理会身边戴安娜的同伴,也不理会条桌对面,那些朝夕相处街坊们的喧闹喊叫。

    戴安娜今天打扮得很素净,文文雅雅地坐着,脸上始终浮着一丝微笑。

    瘸叔摔开小郭的胳膊,悻悻地看着他。条桌边上,几十双熟识的眼神都看着他。

    傍晚的湖风凉凉的,轻轻的,小郭的脸却开始发烧了,他分开人群,双手撑住条桌:

    “你、你怎么能……”

    戴安娜的头低了下去,声音也低低的,却一如既往地平静柔和:

    “你知道的,这是我挑头的第一个大项目,如果是你,会怎样?我知道你对湖的感情,可是你说实话,真的想一辈子住在湖里么?”

    她抬起脸,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各位住在这里几代人了,也能理解大家的感情,可是你们看一看,这样好的湖,这样好的地点和条件,这个公园却哪里像个现代公园的样子?设施不全,景点老化不说,住家、单位也混杂在湖里,游人们不舒服,你们自己就舒服么……”

    “瞎讲!”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怒吼着打断她,是老孟,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理解,你理解个……你理解个鬼,你又不是我们,你怎么晓得我们舒服不舒服?”他一眼看见小郭,火气更大了:“小子,你好,你好哦!我跟你讲,哪个讲搬我都不来气,你小子我光**看到大,你也能……你晓得不?他们带来的图和模型,那片樱桃树,要砍了改什么水景的,你讲,该不该?”

    樱桃树?那银珠秋天满树的星星,那小菱乌黑闪动的大辫子……

    老郭一声不吭地坐在条桌后面,一双大手,似乎要把那条竹拐杖拧出水来。

    身左,身右,几十个熟悉的声音,几十张熟悉的脸孔。

    “不该!”

    小郭冲口,几乎是吼了出来。

    真的不该么?他还想吼些什么的,却终于只是张了张嘴。

    戴安娜依旧微笑着,可这微笑,已经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湖风渐起,把阵阵涛声树声,趁着湖波月色,缓缓地送过枫桥来。

    “大家不要吵,听我讲两句。”

    老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人群登时静了下来,毕竟,他是老捕鱼队长,更是这后湖仅存三十二家、五十九口居民的居民组长。

    “小戴啊,你不懂,你也不会懂的,对我们来讲,有湖,有树,有鱼,有花,有樱桃,有老街老邻,够了,够了啊,像不像公园,要紧啊?”

    戴安娜的头慢慢低下,微笑也不觉从嘴角消逝无踪。

    “不过呢,老弟兄们啊,你们也想想,我们的小辈,也像我们这样子想么?我这不争气儿子就不讲了,瘸子,你家大全,我打小看到大,湖里头哪个不讲,以后全湖最出息就是他,我这个队长,迟早是他的,现在呢,他人在那块?”

    小郭低下头,把脸埋在环子的顶心,瘸叔鼓起腮帮子,似乎想争辩几句,却最终一句也没出口,只重重跺了跺瘸脚。

    又一阵湖风紧,把一簇簇灯华,和着涟漪吹皱。

    老郭站起来,声音颤抖着,眼里已噙满了泪花:

    “老弟兄们啊,这湖,这树,这鱼,这花,这樱桃,这老街老邻,我们喜欢的,这大半辈子,也自在的差不多了,小辈有小辈的喜欢,我们啊,唉,就由他们把这湖,照他们喜欢的去改罢!”

    他回头看看戴安娜,戴安娜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又浮出了微笑:

    “小戴啊,你能不能给我老头子一个脸?搬我们一定搬,拆我们一定拆,可是你们能再给我们几天么?就要中秋了,湖里的老街老邻,还想对到这湖水,再坐到一起,最后吃块月饼呢。”

    月亮高了,湖水暗了,人也渐渐地散了。

    老郭也走了,环子叫他,不应,月色下,他的身影长长地,拖在草影花丛之间。

    小郭一直呆呆地站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爸,爸,你不饿我还饿呢,阿姨,阿姨~”

    环子一面喊着,一面拖着小郭的衣摆,不住地摇晃。

    小郭恍如梦觉,牵住环子小手,低头向湖外走去。

    戴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眼圈红红的,嘴角也没了笑意:

    “嗳,你……”

    小郭不理她,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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