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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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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看到炉火旁的人,我就先被帐篷里传来的浓浓的烤肉香味迷倒了。我确实是饿了,所以先看到了正烤着的肉,而不是主人。这是一只山羊腿,血滴在烧熟的肉条上膨胀,直到落入火里。两个孩子在我旁边飞快地说着话,边说边向我打手势。主人是一位年老枯槁的妇人,她横卧在帐篷里支起的床上,身下有一块薄薄的骆驼皮毯子。她的头发上紧紧地包着一块薄而透明的头巾,她的头给人一种沙漠之龟的错觉。她握着一根长长的烟杆,若有所思地抽着烟。两个孩子不说话了,有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最后,她向他们点点头,他们鞠了一躬,跑到帐篷的另一边,在毯子上坐下,双手抱膝,盯着我看。帐篷里还有另外十来个人,都闭口不语。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吧?”老龟妇说。
  我震惊了。“你会讲阿拉伯语?”我问。
  “只够做买卖用。请坐。”她向门边坐着的女孩点头示意,女孩站起来,把沙地上的一块小毯子拿给我。我坐了下来。
  “我的孙子说他们在红海岸边发现了你。”
  “没错。他们还给我水喝,正因此,我才保住了命。”
  “你怎么会到了那儿?”她声音严肃。
  “一场意外。我坐船从苏伊士到曼德海峡,突然遇上了暴风雨,船失事了。我不知道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样了,恐怕他们已经死了。”
  老龟妇转向屋里的人,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大家点点头,急促地议论着。
  见她停下来,我忙问:“我这是在哪儿?”
  老妇人摇摇头。我注意到,她目光游移不定,显示出一种奇怪的警觉,似乎她在打量我的同时,也在仔细观察这间屋子。“这可是个危险的问题,”她说,“已经有人知道你出现的消息了,如果太多人来,她就不会回来了。你很幸运,找到了我。这里可是有人想要杀死你。”
  听了这些话,发现救命稻草后的解脱感很快被一阵恐惧冲刷得无影无踪。“我不明白。”我说。
  “不要问太多。你很幸运,班图星象学家说,明天她会出现并唱歌。到时候你的问题就有答案了。”说着,她又继续拿起烟杆搁到嘴边,两只眼珠子转了过去,看着火光。晚上,再也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大快朵颐地享受着那只烤羊腿,喝了一种甜甜的汽水,最后在炉火旁睡着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发现帐篷里空无一人。我做完祷告,托起门帘,走进外面炎热的世界。太阳正当空悬挂,疲惫的我竟然差点儿睡到中午。骆驼还拴在那儿,但两只羊不见了。我又走回帐篷中。没有水洗漱,但我还是尽力用手把头巾折好弄平整,然后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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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四章(7)
路上也一样空荡荡的,大家一定都在躲太阳。我看见一群男人在套马鞍,准备去打猎,旁边有一群年轻的女孩,身穿鲜艳的蓝色衣服,碾磨谷粒。在营地外,我看见一些新来的人———他们一定是破晓时分才到的,正从坚忍的骆驼背上取下帐篷展开来。我走向营地边缘,帐篷群落在这里到头了,很多部落在这儿画了一条线,把它作为营地和沙漠之间的界线。沙地不间断地向外延伸。我又想起老妇人的话。很久以前,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陪着我哥哥去亚丁,当晚我们住在一个叫贝多因的部落里。贝多因人说着他们自己的语言,但是我能听懂一部分,因为我大部分时间是在交易市场里度过的。在那儿,你需要掌握各种各样的语言。我记得我们在炉火边加入到一个家庭中,听他们的祖父讲一个有关部落会议的故事。映着火光,他精心描述着各个部落的细节,包括他们所穿的衣服,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牲畜,甚至他们眼睛的颜色。我听得入了迷。故事还没完,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然后我哥哥把我推醒,我们一起钻回帐篷里。站在这空旷的沙漠边缘,我感受到了那个老人故事里的某种东西,仅仅是一种感觉,像对一场梦的回忆一样。
  沙丘另一边,一种红色织物在风的拂动下震颤不定,过程很短暂,好像飞鸟掠过,但是这种景象在沙漠中难得一见,需要调查一下。于是我跨过界线———那时我认为这是不信教人的迷信行为,虽然现在我并不这么认为了。我爬上沙丘,走向一片平坦的沙地,那里空无一人。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悚然转身,是一个女人。她站在离我还不到一只胳膊远的地方,从一块红色面纱中抬头盯着我看。我从她的黑色皮肤判断,她来自埃塞俄比亚的部落。当我一直盯着她看时,她和我打了个招呼:“Salaamaleikum①。”
  “Waaleikumal…salaam②;”我回答,“你从哪儿来?”
  “和你一样,从同一片大陆来。”她说,但是她的口音很奇怪。
  “那么你离家很远喽。”我说。
  “你也一样。”
  我站住,无语,她柔软的话语和她的眼睛令我恍惚起来。“你一个人在沙漠里干什么?”我问。
  她许久都没有说话。我的眼睛顺着她的面纱往下看,只见她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红色长袍,根本无法看出她的身形。那红色织物掉在地上,堆积在一起,风已经在上面铺上了一层沙子,给人一种她是从沙丘里钻出来的感觉。随后她又开口了:“我必须去取水。”说着,她低下眼睛看看放在地上的泥罐子,“我害怕在沙漠里迷路。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可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打到水。”我提出疑问,针对她大胆的提议,同时对她贴着我站感到震惊。
  “我知道。”她说。
  我们谁也没有动。我从来没见过她眼睛的那种颜色———不像我家乡女人的深棕色,而是更柔和、更淡的沙子的颜色。一阵轻风吹来,她的面纱随之摆动,我瞥见了她的脸,但很奇怪,我看不清楚,因为趁我眨眼时,她又隐藏了起来。
  “走吧。”她说。突然周围刮起一阵疾风,卷着沙子吹来,我们的皮肤像被一千根细针扎一样疼痛。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我说,“不然我们会在风暴中迷失方向。”
  她继续走。
  风暴更加肆虐。我赶上她。“我们快回去吧。这样太危险了,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我们没法回去了,”她说,“我们不是从这儿来的。”
  “但是这风暴……”
  “跟着我。”
  “但是……”
  她转过身。“你害怕了?”
  “不害怕。我懂沙漠。我们可以晚些再来。”
  “易卜拉欣。”她说。
  “我的名字。”
  “易卜拉欣。”她又说了一遍,向我走来。
  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你知道我的名字。”
  

调琴师 第四章(8)
“别吵,”她说,“风暴要停了。”
  风,突然消失了。一粒粒细沙在空中定格不动,好似微小的行星。它们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衬白了天空和地平线,抹灭了一切,除了她。
  她又向我走了过来,把罐子放在地上。“易卜拉欣。”她重复着我的名字,把面纱掀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丑陋的情景。她用女人的双眸凝视着我,但是嘴唇却在颤抖。像噩梦一样,这嘴巴和鼻子不是一个女人的,而是一只鹿的,它柔软的皮肤上长着毛发。我说不出话来。这时一声号叫,沙子又动起来,旋即布满我们周围,她变得模糊了。我举起双手蒙住眼睛。
  然后,风沙再次停了。
  我试着把手放下。就我一个人站在沙地上。我的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也不知道天地在何处。
  然后,从一处隐蔽的地方传来了女人歌唱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轻柔,我没听出那是首歌。低沉而甜美,好比红酒,虽不能喝却令人陶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声。我听不懂歌词,旋律对我而言也是完全陌生的,然而歌曲里有某种暧昧的东西,使我感到好像赤身裸体,羞愧难当。
  呼啸声越来越大,沙子又开始在我身边旋转。在旋涡中,我瞥见了一些景象,有盘旋的鸟儿,有营地,有帐篷城。太阳迅速落了下去,分裂开去,把沙漠点燃成大片的火海,火焰延伸过沙丘,覆盖了一切,之后渐渐消亡,仅留下遍地伤痕。天突然黑了,篝火旁聚集了旅行者、舞者、乐手,千种乐器,像移动的沙子一样呼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大得刺耳。一个舞蛇的人走到我面前来,拉着乌得琴。他的蛇爬出篮子,爬到他的腿上。女孩们舞动着,身上涂了黄油,散发出香味,油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闪亮。我不知不觉盯上了一个巨人,他皮肤上有星星般的疤痕,身上的文身诉说着未知的故事。这时,疤痕变成了身穿蜥蜴皮的男人和泥土做的小孩,他们也跳起了舞。突然,孩子裂成碎片,不见了。这时,天又亮了,眼前的景象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沙子和尖叫陪着我,而后,尖叫声也突然停止了。我把手举到脸上,大声呼喊:“你是谁?”但是我再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感到肩膀上有一只手,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海边,一半腿浸泡在海水里。有人在我身边蹲着。我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却听不到他讲话。还有其他几个人站在岸边,望着我。那个人又开始说话,但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听不到海浪拍打我的腿的声音。我指着我的耳朵摇摇头。“我听不见了,”我说,“我聋了。”
  又走过来一个人,他们俩把我扶了起来。他们有一只小船,船头插进沙地里,船尾在波浪中摇摆。他们扶着我走上了船。他们即便说了话,我也听不到。他们把船划进红海,朝一艘正在等候的商船行进,商船的标记我认得,它来自亚历山大。
  在整个叙述过程中,老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埃德加的脸,可这时他转向大海。“我给很多人讲过这个故事,”他说,“我想找到一个曾听过那首导致我耳聋的歌曲的人。”
  埃德加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老人转过来看着他的嘴唇。“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梦?你怎么知道不是在事故中撞到了脑袋?歌曲不可能让人耳聋。”
  “噢,我真希望那是一场梦。但是这不可能。当时月亮都不一样了。登上亚历山大商船的第二天,我看了船上的日历,发现离我的船撞毁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不对劲,因为前一天晚上我脱掉衣服上床的时候,我还在纳闷我的鞋子怎么那么破了。而在荷威士,就是事故发生前最后一个停靠站,我才买了一双新鞋子。”
  “而且,”他说,“我不相信是那首歌把我变聋的。我想是因为听到如此美妙的声音以后,我的耳朵对其他声音失去感觉了,因为它们清楚,以后再也听不到这天籁之音了。我不知道一个琴弦调音师能否理解这个。”
  

调琴师 第四章(9)
太阳正高高悬挂在空中,埃德加感受着扑面的热浪。老人说:“我唯一的故事结束了,我没有其他故事可讲。正如那首歌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一样,于我而言,那个故事之后不会再有其他故事。现在我们必须进去了,太阳足以让一个理智的人精神错乱。”
  汽船载着人们驶过红海,穿过曼德海峡。海水闪闪发光,印度洋的海浪冲洗着海岸。他们在亚丁港抛锚停船。港口上停满了开往世界各地的蒸汽船,在它们的影子下,阿拉伯独桅三角小帆船疾速前进。埃德加?德雷克站在甲板上,看着穿长袍的人上上下下。他没有看见有一个故事的男人离开,但是当他望向甲板上那个男人总坐着的位置时,那个男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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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五章(1)
船行速度越来越快了。两天后,海岸线若隐若现,树林茂密的小岛点缀着海岸,看上去就像大陆的碎片。岛屿阴暗葱绿,透过茂密的树林,埃德加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很想知道小岛上是否有人居住。他询问同行的旅伴——— 一个退休的公务人员,他告诉埃德加,其中一个岛屿上有一座寺庙叫“埃勒凡塔”,印度人在寺庙里供奉着一只“千手大象”。
  “这个地方很奇怪,充满迷信色彩。”那人说道。埃德加一言未发。在伦敦,他有一次给印度王公的儿子——— 一个富裕的印度银行家的埃拉尔钢琴调音。他给埃德加展示了他家供奉千手大象的神龛,就在钢琴上方的隔板上。那个人说,他爱听歌。埃德加喜欢这个民族,因为在这一民族里,众神享受音乐,钢琴也可以用于祈祷。
  速度更快了。无数的小渔船、三桅帆船、渡船、木筏、中式帆船、独桅帆船在孟买港口云集,在高大的轮船前各自分散。汽船慢慢进入港口,挤进两艘稍小的商船之间。乘客们纷纷走下船,码头上,船舶公司的马车迎了上来,把他们带到火车站。一个身穿制服的船舶公司员工说,你们没时间在街上溜达了,火车在等候发车,因为大风的缘故,你们的船晚了一天才到。乘客们走进车站的后门。埃德加等车的时候,他的行李被卸下来又装上去。他紧紧盯着,要是工具丢了,就没有可替换的了。车站那头是三等车厢的等候点,他看见一群人在站台上前推后搡。这时一只手牵住他的胳膊,带他走上火车,到达他的铺位。很快,他们又出发了。
  火车启动了。埃德加?德雷克看着外面的人群,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即使在伦敦最穷的街道也未曾见过。火车加速了,经过轨道边上的贫民窟时,孩子们在火车头前面散开。埃德加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房屋,房屋排列得杂乱无章,墙皮脱落的廉租房霉迹斑斑,阳台上悬挂着植物作为装饰。每条街上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拼命往前挤,看火车经过。
  火车高速前进,进入印度内陆。纳西卡、普萨沃尔、贾巴尔普尔,这些城镇的名字变得越来越陌生,但埃德加觉得很有旋律。他们穿过宽阔的高原,那里日出日落,可不见一个人影在动。
  火车也时不时停下来,引擎慢慢偃旗息鼓,尖叫着驶入饱经风吹雨打、孤单伫立的车站。在那儿,小贩们突然从阴影处蹿出来,贴着窗户,把一碟碟辛辣的咖喱肉塞到车厢里,还有带酸味的酸橙和槟榔,珠宝,扇子,印有古堡、骆驼和印度神像的明信片,撒上粉的糖果,乞丐的碗,装着脏兮兮的硬币的破罐子等等。从窗外还有陶瓷品递进来,叫卖的声音也飘了进来:“买点儿吧,先生,请买点儿吧。先生,很适合你的。先生,专门为你准备的。”火车就要继续前行了,但还是有些年轻小贩,仍然缠着不放,笑着吆喝,直到警察挥舞警棍才肯离去。有时候,他们一直不下来,直到火车开快了才跳下去。
  一天晚上,火车驶入一个黑暗的小站,埃德加醒了过来。这个小站在阿拉哈巴德南部某处。轨道边一排排房子之间挤满了人。站台上空荡荡的,除了一些沿着窗户向前走的小贩。他们边走边向车内张望,看是不是还有人醒着。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停在埃德加的窗户边。“芒果,先生,给你的。”“要擦鞋子吗,先生,把它们递出来就可以了。”“萨莫萨三角饺,味道好极了,先生。”埃德加想,这对擦皮鞋的人而言是个孤独的地方。这时有个年轻人走到窗户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里面望,等在那儿。在他的注视下,埃德加开始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卖什么的?”他问。
  “我是卖诗歌的,先生。”
  “卖诗?”
  “是的,先生,给我一安那,我就给你朗诵一首诗歌。”
  “什么诗歌?”
  “任何一首,先生,我全记得。但是我有一首特别的诗歌送给你,是一首很老的缅甸诗歌,缅甸人称它《莱普…比亚之旅》,但我叫它《蝴蝶精神》,因为我自己改编了它,就一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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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五章(2)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缅甸?”
  “我知道,我是从故事中知道的,我的诗歌是预言的女儿。”
  “给你一安那,快点儿,火车开了。”
  车轮旋转,火车在呻吟。“快点儿念给我听。”埃德加说,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你选我的车厢一定有原因。”火车开得更快了,年轻人的头发随风飘扬。
  “这是梦的故事,”他叫道,“它们全部是梦的故事。”现在车更快了,埃德加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嗨,孩子,快下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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