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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1-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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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萧潼的声音在低沉下去，堂上的空气却越来越沉重，五位将军背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僵硬。他们预感不妙，发现跪在他们前面的萧然也似乎被震住了。
皇上是来追究责任的？否则为什么不命他们起身？而且这话中有话……五人加上萧然都不觉屏息宁神倾听着下文。
“大将军身为全军主帅，身负重伤，而你们五人却没有尽到保护之责，致使他几乎命丧敌人之手。你们可知罪？”
一句话像惊雷炸响在萧然头上，原来，大哥不是要责罚他，却是要责罚他的兄弟。大哥，原来他真的掌握了自己的软肋，知道罚他根本起不了作用，所以要这样嫁祸于他的兄弟。
“不！”萧然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为兄弟们辩解，“请皇上明鉴，此事怨不得诸位将军。是臣疏忽大意，上了敌人的当。不关他们的事，请皇上不要追究……”
萧潼不理他，目光从晏封、霍无忌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去。众人都低下头：“是，臣等知罪，请皇上责罚。”
“知罪便好。”萧潼拿起桌上的军令，往地下一扔，“来人，将他们五人拉下去，每人重责二十军棍。”
“皇上……”萧然膝行着往前走了两步，“请皇上开恩。”
“四十！”萧潼的声音淡到极点。
萧然的泪水一下子涌进眼眶里，却死死忍着。大哥，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为什么要责罚我的兄弟们。他们没错，错的是我啊。
“大哥，小弟知错了，请大哥原谅，请大哥饶过他们，所有罪责小弟一人承担……”他又急又痛，声音有些颤抖，本来增添了一些血色的脸，此刻再次苍白如纸。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溢满痛苦，却又有着萧潼熟悉的倔强之色。
那抹倔强之色再次激怒了萧潼，可他只是沉着脸，没有露出暴怒的表情。
“怎么，还想翻倍么？”萧潼看着他，目光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萧然只觉得胸中涌起撕裂般的疼痛，浑身冰冷，怔怔地看着萧潼，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来人，拖下去！就在这堂下行刑！”
军中执刑官过来将五位将军拖下去，就在大堂下开始行刑。
“去看着他们。”萧潼淡淡下令。
身后沉重的击打声已经响起来，有几人发出闷哼，之后又死死咬牙忍住。
第一百十四章 逃避
萧潼甩袖走到堂下，亲自监刑。萧然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着奔到门外，见五位将军被摁在地上，臀部裸_露在外面，军棍重重地击在他们臀上，一下，两下，三下，掌刑的人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重击后都稍作停顿，让人有喘息的机会，同时深切地体会那种切肤之痛。
“啪”“啪”“啪”，沉重的钝器击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喑哑，却带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每一下重击，五人都忍不住昂起头来，或威武粗犷、或英俊帅气、或端正刚毅的脸已经因为疼痛而扭曲，咬紧牙关，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眉心紧蹙，脸色发白，目光中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怨意，只是默默承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萧然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已经掐入了掌心，他却没有感觉到痛，因为胸口有个地方痛得阵阵抽搐，而那种痛，带着冰冷的、无奈的感觉，生生要将他逼疯。他眼里看到的只是那些兄弟们痛苦的表情，以及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鲜血。
已经十几下了，东营将军张愆年过三十，经过十年的军营生活，他的精力、体力在一次次受伤中下降了不少，状态明显比另外四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将军差。脸上几乎已没有血色，第十八棍打下去的时候，他的唇边便溢出血来。
“停！”萧然断喝一声，掌刑人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萧然满脸凛冽的表情。元帅的积威在那儿，谁也不敢挑战他的权威，顿时齐齐住了手。
萧然不顾一切地冲到萧潼面前，双膝跪下，重重地叩下头去，“皇上开恩，饶过五位将军，所有罪责由臣一人承担。他们刚刚经历战争，又从凤殇长途跋涉回来，早就筋疲力尽了。他们受不起这么重的刑，请皇上宽仁，手下留情。是臣之错，臣不知自爱，辜负圣恩，臣该死，请皇上治臣之罪，饶过他们！”
咚咚咚，一连串的头磕下去，光洁的额头已经冒出血痕。
“元帅，不要求皇上。”晏封费力地露出笑容，“元帅身受重伤，我们明明都看到了，却没有阻拦、保护元帅，致使元帅差点命丧敌人之手。我们罪责难逃，皇上罚得对。请元帅保重身体，不要管我们。”
张愆也从刑床上回过头来，唇边仍然带着血迹，眼里却充满温暖：“我们都是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哪里会受不了这点刑？请元帅放心。”
“请元帅不必求情，我们罪有应得。”另外三人也齐齐劝道。
萧然心头一热，眼里浮起一层水汽。流血不流泪的人，却因为人间挚情而一再地流出眼泪。这些兄弟对他的忠诚与情义，令他虽死无撼。
仰起头，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中，面容平静，尊贵而威严的大哥，放低声音求道：“求皇上开恩，臣愿将功折罪，用自己的功劳抵销他们的罪过。至于臣冒犯之罪……臣愿领受一切责罚，无论国法亦或家法……”语声越来越低，最后用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小弟已经受到教训，这教训已经刻骨铭心，小弟再也不敢忘记了。求大哥宽恕了他们吧。”
萧潼看着他良久，见他深黑的眸子中隐隐闪动着泪光，脸上带着祈求的表情，眉宇间含着隐忍的忧伤，那种样子生生刺痛了他的心。今日的戏应该已做足了吧？这小子是否从此就会不再那么妇人之仁？且看他的表现吧。
他站起来，走到受刑的五位将军面前，一一看过去，面容渐缓：“打了多少下了？”
“回皇上，十八杖。”
“再打两杖，余下的免了。”
二十棍打完，五位将军被扶到中军大堂，萧潼重新坐下，看着向自己谢罚的五位将军，面容平和：“五位将军请起。”
“谢皇上。”
五人挣扎着爬起来，臀上鲜血淋漓，脸上也没有血色，看起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平素意气风发的模样？
萧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去，幽深的眼底渐渐露出赞许的笑意。很好，经过上次之后，看来靖安军将领已经越来越为他们的主帅考虑了。今日他们说那些话，分明就是要让三弟安心，表明他们绝无埋怨自己的意思。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是在间接地向自己表示忠心，真是孺子可教。
微微勾起唇，完美的帝王仪态：“众位将军，虽然朕为你们保护元帅不力而责罚了你们，但朕也说过，你们击败浚国兵马，攻下凤殇城，功不可没。朕一向赏罚分明，故此，朕欲对各位进行封赏。五位将军，还有留在凤殇的楚将军都官升一级，另外每人赏银千两。朝廷另有美酒佳肴送来，犒赏三军，军中连摆三日庆功宴。至于你们五位……朕命侍卫带了宫中最好的伤药过来，所以想必五位可以带伤入席，只不过，酒不能喝得太多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幽默，五位将军本是疼痛难忍，个个皱着眉，此刻也不禁面露笑容，齐齐躬身道谢：“臣等谢皇上龙恩！”
片刻后萧潼从中军大堂走出来，就听营中一片沸腾，欢呼声震耳欲聋，而那五位将军被上好药送回去休息，临行时还暗暗向萧潼投去感激的目光。
萧潼微笑，看来自己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靖安军将士感激自己，三弟从此会记住这个教训……心里一动，又持了怀疑。这小子真会记住么？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回头见萧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心中的火气节节升起来，这小畜生竟敢在自己下令行刑的过程中喝止掌刑人，他眼里哪有自己这位皇帝兼兄长？若是自己不肯饶过那些将军，他又待如何？
“随朕上御辇。”他轻轻下令。
“是。”萧然知道大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默默地跟着他上了御辇，俯身跪下：“请大哥责罚。”
“朕只问你一句，若是朕没有允了你的求情，一定要打完那四十杖，你打算如何？”萧潼看着他，平静地问道。
“这……”萧然抬起眼帘，目光坦然而磊落，“若是大哥一意孤行，小弟会用将令命行刑的军士停刑。在靖安军中，将士们只认军令，不认圣旨。”
一句话刚刚说完，一个凌厉的巴掌已掴到他脸上，萧潼气极反笑，嘴角微微扭曲：“果然不出朕所料，你真是胆大妄为到极点。国威、君威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靖安军就是你的天下，对不对？你别忘了，朕可以授你兵权，自然也能解了你的兵权！”
“是，小弟明白。”萧然直直地看着兄长，半边脸上挂着清晰的指痕，另外半边脸却浮起淡淡的讥笑，“但只要小弟当统帅一天，小弟便有权指挥军中将士。大哥虽贵为皇上，也不能随便干涉军务！”
“啪！”萧潼反手又一掌打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就这样忤逆朕、冒犯朕吧。是不是最近皮痒得厉害，想要挨揍了，是不是？朕忍了你一个月了，见你身负重伤，不忍心责罚你。可你……可你就非要这样惹怒朕么？”
萧然两边脸颊都肿起来，身子被打得一偏，又迅速跪好，没有逃避：“小弟讲的只是实话，此是国事，并非家务，大哥难道觉得小弟说得不对么？纵然将军们有错，那也应该由小弟去罚，大哥不该横加干涉。何况此事本是小弟之错，大哥不该迁怒于他人。小弟只是顾着大哥的君威，希望众将军都能对大哥感恩戴德，所以才苦苦哀求大哥。若是大哥不同意，小弟自会动用军令。”
萧潼气得眼前发黑，几乎一口血喷出来。这是什么话？他这是说的什么狗屁话？原来自己得靖安军的人心竟要拜他所赐？自己身为皇帝，在军中毫无威信，要靠元帅来说服大家听命于自己。自己身为皇帝，天下都在自己掌握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他竟然说自己没有权力干涉靖安军军务。难不成他还想造反？
萧潼胸中的怒火已被激得汹涌澎湃，直欲从喉咙里冲出来，完全没了理智。指着萧然，手指哆喽着，脸上阵青阵白，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小畜生，你吃了黑心丸？还是哪根筋搭错了？是不是朕一直纵着你，才让你这样肆无忌惮？”
“大哥，小弟说的句句是实话。”萧然垂着眼帘，面容平静，薄唇紧抿。
萧然抬手又是一巴掌打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萧然被打得跌倒在地，唇边溢出血来，两颊火烧火燎地痛，眼前直冒金星。可他心里却暗暗笑起来，苦涩地、无奈地、放弃地笑。
大哥，他是真的被自己激怒了。让他恨自己、讨厌自己，赶自己走吧。与其留在军中，让大哥担心自己的仁慈，时不时生气，还要连累军中兄弟，倒不如悄然离去，从此不再做这个靖安大将军。
没有自己，大哥自会重新任用帅才，天下又不止萧然一人堪当重任。等他找到新的大将军，那么他就不会为自己生气、担忧、恼怒、恨铁不成钢了。大哥，对不起，是小弟之错。我觉得很累，很累，心力交瘁，我想逃避。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栽培。报国之志未泯，可我还能做什么？
萧潼伸回手，抚着自己的掌心，盯着萧然高高肿起的脸，和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疯了。小畜生，朕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你就这样折磨朕吧！
“回头滚到曜月宫去，朕该从头教你家法了！”
第一百十五章 情何以堪
萧然一直低着头跪在萧潼面前，辘辘车声飘散在风中，戒备森严的皇宫卫队前呼后拥，谁也不知道车内的两个人是怎样的情况。萧潼无力地靠在毛绒绒的软垫上，呼吸有些粗重，头昏沉沉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萧然气晕了，还是身体不适，总之浑身都不对劲，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刚刚在军营中涌起的喜悦、得意感荡然无存，胸中憋得难受，喉咙口隐隐泛起血腥味，这种感觉就象那次萧然为了秋卓然之死忤逆自己后的样子。
萧然虽然低着头，可是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处于灵敏状态。他感受到了大哥的异样，感受到大哥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与阴郁之气。他知道，自己用这种桀骜不驯的态度说出这番话，对大哥来说不亚于五雷轰顶。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兄弟，怎么可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又怎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这一阵子大哥对自己的温柔呵护、细心照顾又历历浮现在眼前，那样的宠溺是他久违了的，只有在梦里，在回忆起小时候的情景时，他才能找到这种温馨的感受。可是，自己却亲手打破了这份和谐，亲自激怒了大哥。
大哥，你狠狠打我一顿吧，只求你不要生气。就当我这个弟弟让你失望了，让你绝望了，你从此再也不要关心我，随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是你期望的类型，我辜负了你的厚爱，我不值得你重视……
是不是应该离开京城，与水儿一起去徜徉山水了？杏花、烟雨、江南，那是自己小时候在金陵师父那儿领略过的，隔了这么多年，却依然记忆犹新。水儿也是生长在江南的，她是江南女子，她应该更希望留在江南吧？所以，自己决定返回京城，混入军中保护大哥时，她却不愿跟自己回来。怀孕的她可能更适合江南的天气、江南的韵致，江南的鸟语花香。她需要一个清静、宽松、舒适的环境，她需要闲云野鹤的恬淡生活。这样，孩子也会生长得很好吧？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好想与水儿一起泊在西湖上，听着雨声安然入眠。离开了金戈铁马，看不见沙场那一弯冷月，听不到帐外呼号的风声，是否，我还是原来的我？即使还有大哥眼中的妇人之仁、优柔寡断，那也是真实的自己。不用执剑的手，可以干干净净地抚琴、做诗，画下水儿的倩影，可以经营自己的产业，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萧然，你放得下忧国忧民之心么？现在依然是动荡不安的时候啊，襄平君真的甘心雌伏？昌平王真的接受失败？若是自己离开，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不，大哥雄才伟略，他根本不必倚仗我。我甘心报国，只是因为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我宿命难违。可是现在，大哥对我失望了，大哥恨铁不成钢的表现越来越强烈，他甚至为了教训我而迁怒到靖安军将士。若是因此伤了众将之心，大哥岂非要军心不稳？到时谁还来保家卫国，撼卫穆国的万里河山？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安定因素，不能害了大哥，害了军中兄弟，更不能危及到江山社稷。所以，我必须走。
大哥，请原谅我如此忤逆、冒犯你，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愧对你这么多年的苦心教导、悉心栽培，愧对你的器重与赏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所以我只能做一个不孝之子。
萧然跪了一路，萧潼闭着眼睛沉思了一路，等到曜月宫时，萧然的腿已经麻木不堪了，勉强活动一下膝盖，扶着车门走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他一把。一双温暖、关切的眼睛看着他，原来是宇文方。
“宇文大哥。”萧然轻轻唤了一声，唇边展开一缕笑容。宇文方看得心中一疼，经过这次重伤，萧然好象又沉默、成熟了许多，双眸中的忧郁更深了，收敛起一切宝剑的锋芒，连气息都变淡了。
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很清楚，这兄弟之间的纠结是不可能更改的。身份、地位、性情、观念都有太大的不同，谁又能改变谁？不能改变的结果便是互相伤害。可是这样的伤害要何时是个尽头？这少年的眉峰要何时才能解开？
还有皇上，不过走了一段路，他看起来仿佛老了几岁，那样的颓败、那样的失意、那样的落寞，这哪里还是那个睥睨天下、霸气纵横的年轻帝王？
这声宇文大哥虽轻，萧潼却敏感地听到了，回过头，冷冷的目光扫过来，无比懊恼。宇文方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走在萧然身后，恭顺地低下头。
见萧潼在曜月宫的内室坐定，萧然撩起前襟跪了下去，却一言不发。
萧潼怒到极点，恨不得拎起来一顿嘴巴抽上去，可他觉得自己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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