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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逝1-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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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身就生得极为美丽,加之有种说不出的妩媚融在骨子里,便是鲜妍娇俏的少女,也要逊上三分。
  爷终于睁开眼睛,对他的风姿视若无睹,放下珠子,端起茶盏吹口气:“可知这茶,香在何处?”
  茗云一愣:“香么,香在……”
  “香在虚无飘渺间。”
  爷抬起他的下巴,将他仔细打量一番:“也算是个难得的尤物,可惜——”
  “爷!”他突然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爷!您要茗云做什么都行,可千万别不要茗云啊!若嫌茗云服侍得不够好,茗云可以努力学的!茗云保证——”
  “来人。”
  立时走进来两名强壮的家丁。
  他挥挥手,家丁们会意,架起地上的美少年,拖了就往外走。
  “不要——”茗云蛮力一上,硬是挣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泪流满面:“爷,我求您——”
  他一脚将他踢开,神色漠然。
  两名家丁不敢再拖延,上来使劲将茗云按住,若说刚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下重手的话,现在就真是毫不怜香惜玉了。
  茗云瞬间放弃了挣扎,死死看着爷,之后放声大笑:“我知道,你看上他了对不对!那个贱人!我早知——”
  身子被门槛挫了一下,家丁们不管,反正这人是失宠了,他好歹也受宠了两年,已经惊人的创纪录。本来还以为这次爷总算对人起了丝怜爱之心——如今看来,府中又快要有新少爷了罢。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声音渐竭,慢慢的,远去了。
  院中宁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哥,你这是干嘛?”
  安逝从墓场回来,路过秦王府大门,正好门一开,世民走出来,后面跟着两名侍从,各抱了一个鎏金香炉。
  世民朝她招手:“我给房先生送对香炉去。你也去看看吧。”
  “远不远?”
  “就在王府东墙外,几步就到了。”
  “那好。”她上前与他并排走:“你这主子不错嘛,挺关心属下生活起居的。”
  世民微笑:“房先生的老母喜爱烧香,我上次见他家后庭的香炉已经长满了绿绣,想是早年从临淄带过来的,太旧了,正好府中有,就给他们送过去。”
  边说边到了房宅门口。
  房玄龄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到世民,知其来意,又是感谢又是客气一番。
  进到客堂。
  “绣儿,秦王来了,快沏好茶上来!”房玄龄朝内厅叫道。
  随他叫唤,一名妇人低头走出来,徐徐向世民行一礼:“臣妾见过秦王殿下。”
  “免礼免礼。”世民坐下摆手。
  卢绣儿抬起头,似是笑了笑,转身去沏茶。
  安逝却在她抬头时一愣,妇人的一只眼睛竟然是瞎的!而且好像是用什么利器戳进去又翻转过,眼珠已无,息肉外翻。
  可以看出是多年前的伤口,真不敢想象当时是怎样一副惨状。
  虽然探听别人隐私不对,但她还是忍不住往世民那边靠了靠:“房夫人的眼睛——怎么会那样?”
  “房夫人刺目示贞的故事,你没听过?”
  她摇头。
  “我长话短说。当年房先生得了场大病,自以为不久于人世,便将夫人叫到床前,劝她在他死后改嫁。岂知夫人性烈,当场拿了剪子将自己左目剜下,以示忠贞不二,也许苍天有眼,房先生后来病就好了。”停一下:“所以啊,房先生对夫人又敬又爱,未曾娶过一房小妾。”
  安逝马上对卢绣儿起了尊敬。这种女子,又怎能不让人尊敬!
  “不过,夫人对先生有时也未免太严了,”世民叹息,而后又笑起来:“不如我们逗上一逗,怎样?”
  安逝皱眉:“你想干什么?”
  “你且看着。”世民咳一声。
  正好卢绣儿端了茶进来,等她摆完,世民严肃道:“房先生与我情同手足,今天本王给他做个媒,赏个美人当你妹妹,如何?”
  房玄龄在一旁慌忙扯他袖口,世民佯装不觉。
  卢绣儿脸色一冷:“殿下的心意臣妾心领了。只是我们家屋子少,怕是容不下第二位夫人的。”
  世民笑着说:“那好办。我既然能给先生修这座宅院,就能给你们再扩大几间嘛!”
  卢绣儿端详他神色,见他不似说笑,有些急了:“殿下当得大唐一半的家,就没有别的好赏赐了么?臣妾虽然丑陋,却也给他生了儿子呢!”说罢竟有泪花在那只独眼里转着。
  安逝不忍,悄道:“差不多就算啦。”
  世民做个别动的手势,续道:“大臣迎娶妾滕都有制度,本王府中凡已婚的官员,好像只有房先生一人没娶妾了,知道的说他从一不二,高洁自守,不知道的会说本王亏待谋士呢!”
  不管他怎么说,卢绣儿只是摇头。到了后来,竟独自回了内堂,避开了。
  “你家厨房在哪儿?”
  “殿下这是要——”房玄龄奇怪。
  “烦先生带路就是。”
  一会儿,世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一碗褐色的汤汁,放到一旁,旋身坐好,又隔着门帘道:“夫人这便是抗旨不遵了,怎能如此对待本王?来人哪,给本王拿一杯鸩酒来!”
  谁知卢绣儿一点也不含糊,一阵风似的撞出来,见秦王手边放着一只碗,端起来就喝,点滴不剩。
  “喝就喝!”她放下陶碗:“只是殿下这酒有些酸哩!”
  一句话说得世民再也绷不住脸面,放声大笑起来:“醋焉能不酸?夫人原来善吃醋啊!”
  安逝在一旁也忍俊不禁,捂嘴笑了起来。
  卢绣儿满脸通红:“殿下也真是——”
  没说完,又咚咚咚地跑回房。
  之后。
  房玄龄将他们送至门外。
  世民道:“好一位刚烈的夫人,先生一生怕是脱不了‘惧内’这顶帽子喽。”
  房玄龄认真地答:“夫人有恩于我,千金不换。”
  “好了,你回去吧。”世民摆手。
  “臣看殿下和史公子走了再进去不迟。”
  一条巷子,安逝走得极慢。
  听到关门的声音,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门,眼光里有感叹。
  “怎么了?”
  “千古风流一坛醋。吃醋的故事竟是由此而来……”安逝停下脚步,“房先生与房夫人,两个人都很让人感动呢。”
  世民道:“我认为房夫人作法还是太激烈了些。久而久之,不会让人产生负担?”
  “真正的爱,即使是负担,也是甜蜜的负担吧?”她瞟他一眼:“你不懂,不跟你聊。”
  世民笑:“你就懂了?那正好说给我听听,我好受教。”
  “说是没用的,你只会认为它莫名其妙,虚无缥缈。等哪天你真正经历过了,自会懂得。”
  “越说还越像回事了。依我看房先生后来就带了报恩的性质,义大于情。”
  “到了他们这个阶段,所有的情都融到了一种名叫‘亲情’的关系里,就像绚烂后的平淡,花开后的果实,最平凡,最真实,也最珍贵。家,不就是这样组成的?”
  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啊……世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围绕着一大堆人,父母兄弟姐妹,亲朋好友相知,有来有去,人数永远像是那么多。有谁,现在突然想一想,有谁,是一定要跟自己永远在一起、而自己又想跟他在一起的呢?将来的妻子?脑中浮起无垢的脸,无垢哪里都好,还舍命救过自己,可自己跟她,总像少了点什么。
  那么,或是就像现在这样,房玄龄杜如晦李靖世勣尉迟敬德……君臣兄弟,驰骋天下?
  抽丝剥茧开来,只剩下一个人。
  这个人,如果这个人愿意,自己好像也很……也很愿意跟他一直在一起的啊。
  听他语出惊人,看他运棋如飞,时而犀利如锋,时而痴傻迷糊……
  只是他,却不见得愿意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罢。
  自己从不喜欢强留于人,觉得没意思。
  现在却疑惑,是真的觉得没意思呢,还是抱着弃之亦不可惜的心态?
  因为自己,竟有了把那人强留在身边的冲动!
  说是没用的,你只会认为它莫名其妙,虚无缥缈。等哪天你真正经历过了,自会懂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有预感,以前自己所不信的,将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战场上常胜将军的他,这次恐怕……会走得艰难。

  香冷胜水

  一座高高的假山。
  下面砌了一个池子,池子旁立了块碑,碑曰“放生池”。
  池子呈长方形,青石栏杆和石阶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一直延伸到水的深处。山壁上的枝枝蔓蔓洋洋洒洒低垂下来,褐红的,金黄的,墨绿的,淡紫的,还有不知从哪儿飘舞过来的落叶,蝴蝶般,却没有生命,在空中作一瞬定格,落在池面上。偶尔有残存的水上飞虫,无声地,飞快地从水面上滑过,终究也没留下痕迹,平添一份落寞。
  池边,立着一个男人。
  正低头看着水里的鱼。
  忽然间,安逝想起来不知在哪儿读过,爱看鱼的人,是寂寞的。
  水中的游鱼,似乎总以最自在的形态游弋着,仿佛游在无始无终的时间里,不受任何拘束。
  男人抬起头来:“史公子。”
  她笑:“太子殿下。”
  建成平展眉头:“每次看到史公子,总是让人心情为之一松,空气都清爽自在了。”
  “殿下可是在笑我不拘小节,疏于礼数?”
  “你若对我来个三叩九拜,我就要怀疑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史安了。”
  “呵呵,太子殿下在信中既以朋友身份相邀,史安自当从命。”
  天上一只飞鸟掠过,影子投入了池心。
  建成瞥一眼:“我看着鱼,鱼儿也许看着天上的飞鸟,飞鸟也许正看一片白云,白云也许在看着风——”
  “就好像,人羡慕着鱼的自由,鱼羡慕着飞鸟的自由,飞鸟羡慕着白云的自由,白云却羡慕着风的自由。”
  “那么,风又羡慕谁呢?”
  池塘一方水晶似的清澈见底。陈旧而华丽的色彩铺满了池底,多年前的残枝落叶,隐隐约约的彩石,云天藤蔓的倒影……从枝叶间穿过的些微的光,照进池底,又被池底那些散乱的东西反照着,使整个池子晶莹透亮,却又五彩斑斓,让人觉得水的深处一定还藏着什么神秘的事物。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卷,像一阙婉约的词,像轮回的四季,宁静得经得起你一生一世的凝视。
  安逝沉吟许久,方答:“风啊,也许羡慕的是我们的心吧。虽然我们的肉体受着种种羁绊,但我们的灵魂却能自由飞翔。”
  建成默然。
  “太子不是说请我来喝酒?”安逝打破宁静:“这半天也没见到哪儿有好酒啊。”
  建成微笑:“喝酒不在这边,设在荷塘旁。”
  “边赏荷边喝酒?”
  “去了自然知道。”建成卖个关子,举步带她往荷塘走,“上次祝寿时你那杯‘旭日东升’,真让人印象深刻。”
  安逝扑哧一声:“不过是一种最简单的鸡尾酒罢了。”
  “鸡尾酒?”
  “我曾经生活过的一个地方,那儿的人把这种五颜六色的酒统称为鸡尾酒。”
  “名字果然贴切。想那大公鸡的尾巴,不正是花花绿绿,色彩丰呈?”
  “太子殿下一点就透,佩服佩服。”
  两人说笑着到了荷塘。
  塘边已有人备好了桌椅酒筷。水上系了一只轻舟,舟上两个侍女。
  还未到盛夏,荷花并未开放,只隐隐有几个小荷花苞探出头来。
  倒是那大片大片的翠绿,真让人感慨古人吟咏“接天莲叶无穷碧”之精妙。
  “史公子是酒中高手,必知酒杯于酒的妙处,”建成带她坐下:“可曾使过碧筒杯?”
  “是用荷叶做的杯子来装酒吗?”
  “正是。公子喝过?”
  “以前在书上识过这种喝法,却未曾实践。”
  “那今日便不算枉来一遭了。”建成显得十分高兴,招手对舟中侍女道:“去摘两片连茎荷叶来!”
  “等等!”安逝阻止:“与其让侍女们帮忙,还不如亲自动手。泛舟湖中,穿莲而过,想来更有意味。”
  “好好好。”
  当下携了酒,带上一个划桨的宫女,登了船。
  “来,”建成拔过一片荷叶,取出簪子把荷叶刺穿,使之叶茎相连,放到她手中:“拿好。”
  安逝咬住荷茎末端,建成往荷叶里倒上美酒。一股好酒的醇香,带着荷叶丝丝的香气清凉,慢慢滑进嘴里。
  她吸了一口,然后用手捻住茎管:“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古人诚不欺我!”
  建成也帮自己做了个杯子:“酒妙,史公子说话更妙。香冷胜于水,佳句,佳句!”
  “我也是从别处看来的。”安逝往他那片荷叶上倒了一杯;微笑道:“秦青既在太子府上,可否请出来与我一见?”
  “不急。”建成浅啜一口,“听说,公子是二弟的结拜兄弟。”
  点头。
  “如此——我也认了公子当弟弟如何?”
  她瞧着他:“太子殿下说笑了。”
  他一笑,轻叹:“难得有人与我感觉相投,却不想——”
  “虽没福气与殿下做兄弟,当朋友也是可以的。”
  “好,那就当朋友。”建成意味深长的加重语气,挥手示意丫鬟将船往岸上划:“希望是像公子与秦青,那样的朋友罢。”
  岸边伫立一个身影。
  疏疏朗朗,韶秀如画。
  她跳上岸去:“秦青。”
  秦青静静的注视她:“公子。”
  三人在桌前坐定。
  “秦青得太子相救,真是老天保佑。”安逝端起一杯酒:“我先干为敬,敬太子一杯。”
  言毕一口喝光。
  建成举起杯子,“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不然。”她看向秦青:“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清楚?”
  秦青摇头:“我们一行从封大人府中出来不久,就被一伙蒙面人围住,动手即杀了车夫。问他们是不是要钱,或是有何仇怨,或是抬出太常寺的名头来,都不顶用,后来只剩下我——”他顿了一顿,续道:“还好那时太子殿下的卫队经过,我大声呼救,才保住性命。”
  “那那些蒙面人呢?总有抓住一两个吧?”
  建成道:“凶手身手甚为灵活,竟一个也未擒获。”
  “这可奇怪了,无缘无故劫杀太常寺的几名学生。我查过,死的几人来历背景都较为单纯,不可能是寻仇而来——也不是为钱,又不畏势,难道,”她好笑:“还是为色不成?”
  建成看秦青一眼。少年迟疑道:“可是,他们把人都杀了呀——”
  “等等!”安逝突道:“你刚才说只剩下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蒙面人下手很快,我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几下就满地血污了。”秦青皱眉,十分不愿再次想起当时的惨状:“但是,只剩我一个的时候——他们围了上来,却一时没人出手,当其中一人走到我跟前时,太子殿下就出现了。”
  安逝推敲着他的每一个字:“这样看来,恐怕还真是与你有关呀。”
  “公子,”秦青侧头想了想:“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秦青自问未曾得罪过何人到要杀人示愤的地步。”
  “错,”她答,“杀了所有人而不杀你,一开始还可以认为是巧合,但经刚才这么一说,这帮人恐怕就不是要杀你,只是为了劫走你罢了。而且,劫走你这件事情,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劫走我?做什么?”
  建成见他俩讨论得起劲,并不插话,坐在旁边边听边点头。
  “太子殿下真乃先见之明,将你留在宫中。”安逝若有所思的朝建成一笑:“若是回太常寺,说不准风波不断。”
  秦青跟太子谢过。
  建成道:“我却没想这么多,查案是京兆尹的事。只是觉得秦青唱歌实在动听,故将他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该谢的。”安逝转向少年:“既然蒙太子殿下看得起,我们家秦青也不会让人失望,是不?”
  秦青点头:“太子大恩,秦青没齿难忘。”
  建成摆手:“已经谢过多次啦,不必客气。”
  安逝再敬他一杯:“秦青是我视若亲人的朋友,太子救了他,也相当于救了我。史安感激不尽。”
  建成微笑着将酒一饮而尽:“那么,我可以提个小小的要求罢?”
  “太子请讲。”
  “做一场真正的朋友。”
  “……当然。”安逝一怔:“刚才不就说了当朋友的?”
  “是真正的朋友啊。”建成笑得开心:“喏,从称呼起,我就不叫你史公子了,叫什么好?小史?小安?史兄弟——”
  安逝额头冒出三根黑线:“我叫秦青都直呼名字,你称我史安吧。”
  “史安?”建成念了念:“不够亲近哪——”
  还是不要太亲近的好。她心里暗想,以后建成世民迟早相争,自己若一个处理不好,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知道点历史的都该明白选哪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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