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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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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欠李岚的钱,她不是我的债主;更没生过她——您知道,我还尚未有过创造人类的历史。但她依然是我的冤家,是一个十来年都没见过面的少年时代的冤家。当然,在少年时代,类似包二奶被人检举、贪污受贿被人揭发这类苦大仇深的事情是不可能有的,我说她是冤家,是因为她经常使我遭受老爷子的暴揍。
李岚是我的同学,确切地说,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她成了我的同学。她不是本地人,是随着她父亲调任至本市工作,才转校进入了我所在的学校读书的。她父亲当时是个正团职军人,调任至本市后,就搬进了我家所在的机关大院。
那个时候的李岚,看上去是个非常迷人的小姑娘,身材修长、脸蛋漂亮,长得很像她那位在部队文工团工作的年轻母亲。
每个时代的人,审美标准是不一样的。“楚王好细腰,国人多饿死”,是很久以前某个时代的潮流;“抽脂、拉皮、隆胸”,不把父母给的脸当脸,非要整得面目全非,即“给脸不要脸”,是咱们现代人的潮流。但无论在哪个时代,有一种美是被公认的,那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岚的母亲就属于那种人。让我对她母亲进行具体描述,用文字我还是写不出来,但如果您看过八大样板戏,看过里面小常宝、喜儿、李铁梅、吴琼花等一干美女,或者听过李春波唱的《小芳》,你就会有感觉:她脸上是没有经过任何化学品乱涂乱画的,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的,是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
由于她的母亲太过于漂亮,而她的父亲则太过于平常,当年我和我的一群小狐朋狗友们,曾经就她父母的婚姻进行了一番福尔摩斯推理。最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李岚的母亲,是她父亲依仗权势,从文工团里巧取豪夺回来的战利品。
推理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已知条件一:李岚的父亲,长得极其像电影《白毛女》里面的恶霸地主黄世仁,且岁数又比李岚母亲大了许多,看上去又老又丑;而她的母亲,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
推理:自古以来都讲究金童*,郎才女貌,因而,这样一个老东西,是不可能会有年轻漂亮的大姑娘自愿嫁给他的(当年尚不流行拜金主义,也就没有傍大款一说)。
已知条件二:李岚的母亲,嫁给了她的父亲。
推理: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会成为又老又丑的男人的老婆,根据电影里面的提示,其构成条件有以下几个:其一、被恶霸地主拿着账本逼债(比如黄世仁与白毛女);其二、被土匪强盗拿着刀枪逼迫(比如众多的山大王与众多的压塞夫人),其三、使用权势压迫(比如众多的军阀与众多的军阀小妾)。
已知条件三:李岚的父亲不是地主恶霸(否则已被*),也不是土匪强盗和军阀(否则已被清剿),而是解放军团职军官。
推理:团职军官官虽然不大,可他手上有枪。枪是很可怕的东西,拿枪去干坏事,比拿刀容易得多。枪杆子里不仅出政权,也可以出老婆。因此,拿着枪去抢个把漂亮女人来做老婆,不是太大的问题。
结论:李岚母亲是她父亲拿枪从文工团里抢来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们就开始经常性地对人撒布,闹得学校里人人皆知。为此,李岚没少和我们争过、吵过、闹过,打过,摆出了一付坚决要为她父亲*冤案错案的决心。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孤单地折腾,并不停地嘲笑她没有能力把结论推翻。
事情正如我所料,她势单力薄,少援寡助,面对着我们这么一大群人的不懈攻击,根本就寡不敌众。由于推理出这个结论的主要人物是我,她无奈之下,便如同那些一遇到委屈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去找老师告状的软蛋学生一样,向老师告起了我的黑状。但告状的结果,却让她非常失望:老师除了安慰她一番,只是把我找去随口批评了几句诸如“要团结同学,不要再捣蛋”之类的话,并没有对我进行过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其实我也早已料到她迟早会去找老师告状,可我一点都没有担心过。我很清楚,历史以来,老师都喜欢和偏爱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学生学习成绩好,是他们的骄傲,是对他们教学成果的认可。我尽管顽皮,学习成绩却是无可非议的,一直以来都是所谓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而李岚的学习成绩,恰好和她的长相成反比,要多糟有多糟。更何况,我犯的又不是什么杀人越货、拦路劫抢之类重大危害社会的勾当,她怎么有可能告赢我?
长大以后,每次看到自己那些被老太太保存完好的一摞“三好学生”之类奖状,我都有一把将它撕毁的冲动。我也曾经和我当年的老师们谈论起过此事,老师们却告诉我,“这一切,全部不是我的错”,老师偏爱学习成绩好的学生,自古已然,由于学生的成绩好而忽略他的其它方面,只以学习成绩好坏作为评比“三好学生”的依据,以一好带三好,是惯例,是至今如此。
因了学习成绩的缘故,我极端地看不起李岚,竭尽所能地从各方面来挖苦她、嘲讽她。我说她的脑袋实际不是长在脖子上,而是长在裤裆里。否则的话,人不可能笨到这个程度,可以把“格外”的造句造成“我把字写到了格外边”。她不甘示弱,奋起反击。在学习上她挑不出我的毛病,就人身攻击,骂我是“八辈子的缺德鬼”,我以牙还牙,回敬她“缺根把”;她骂我是“小流氓”,我就笑话她“跳起来也尿不到三尺”,而我却能“迎风尿三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俩尽管同路,却从来不走到一起,路上迎头碰见,如果旁边没有其他同学,两人就如陌路擦肩,谁也不理谁;但只要旁边还有其他的同学在,她就会狠狠“呸”我一声,然后昂首挺胸地继续前进。我则嬉皮笑脸地冲着她喊,说院子里面等着很多公狗,让她赶紧回去“配”去。日复一日,玩得就是这类游戏,针锋相对无绝衰。时间一长,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们两个是一对完全冤家。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38 你别得意太早
“三顽皮,我要跟你决斗!”有一次我把她给气狠了,她不知从哪里找了把秃了头的破笤帚,像钢枪一样端着,课间时眼泪汪汪地在教室里瞪着我囔。
“别他妈的跟我装普希金,滚远点,缺根把的东西!”我正在和别人带劲地拍着香烟壳子,不想理她,就冲她不屑地说。
“小流氓!”
“你爸才流氓呢,强抢人家的大闺女!”我笑道;“大家都来看啊,喜儿跟黄世仁生的野孩子没被掐死,正在这儿站着哭鼻子呢!”
同学们都大笑起来。李岚气得把秃笤帚一扔,捂着脸跑出了教室。
但闹归闹,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赏心悦目的,因此,在明枪暗斗的同时,我也喜欢偷偷地去惹她一惹,比如从学校旁的水沟里逮个蛤蟆、或从地洞里掏几个小老鼠悄悄地放进她的书包里,兴致勃勃地等着听她的尖叫。
到了后来,她终于忍无可忍,把恶状告到了我父母那儿。只要我父母一责怪我,我就使坏整她,暗中绊脚让她吃个嘴啃泥、弹弓远射让她头上长青包,不把她弄哭,决不罢休。有一次野营过桥的时候,我竟把故意她挤进了小河里,差点没把她给淹死。为了这些事情,我没少挨我爸的暴揍,可我每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周而复始地和她作对。
在我和李岚针锋相对的过程中,很多同学都是在一边看热闹,但也有某些对我有意见的同学,对我们进行了恶搞。他们到处撒布说我和李岚有一腿,并在学校的树干上、厕所墙壁上到处拿我俩的名字练习造句,以少年不宜的年龄,刻写上诸如“小三子和李岚亲嘴”、“龚小三和李岚××”等儿童不宜的句子。有一次,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四不像的画:一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上,摆着一大包上面写着“大白兔”三个字的奶糖,课桌旁有个鼻斜眼歪男孩的剥了一颗糖,正往一个头上长着两根天线宝宝一样冲天辫的女孩子嘴巴里喂,旁边还标上了文字说明:小三子和李岚。又甜又香的“大白兔”奶糖当时对我们来说,是个极大诱惑,我看见之后,不禁垂涎欲滴。我并没有去追究这幅杰作的内容会给我造成什么影响,而是根据“叛徒”提供的线索,揪出了画这幅画的同学,要他根据他的伟大作品,去给我买一大包“大白兔”,好让我给李岚喂食。在众多拳头的威胁下,他受逼不过,只好乖乖就范,第二天果然就给我买了来。这包奶糖到了我手上,基本上班里人人有份,唯独拉下了主角李岚,当然,这是我故意的,以表明我和她并非不清不白。过了没几天,给我买糖的同学挨了他爸一顿胖揍,我也没逃脱耳朵被扯和一顿海扁的命运——这家伙给我买“大白兔”奶糖的钱,是从他爸钱包里偷的,这笔钱是准备寄给他奶奶的生活费。而根据他的招供,我属于“逼良为盗”。
每次当我摸着屁股上的累累伤痕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时,就经常会看到李岚靠在我家门前的梧桐树上,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笑。这让我更加烦她,也更激起了我继续欺负她的欲望。
“三顽皮,你别得意的太早!你现在欺负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全部还回来的!”她经常恨恨地说。
“我等着,这辈子你就算了,看下辈子有没有希望吧。”我笑嘻嘻地回答她。
我们这种冤家式的交往,一直延续到了初二。初二下半学年,李岚的父亲突然因病去世。随后不久,她们家就搬出了大院,李岚也随之转学。一晃十来年过去,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我隐约听别人说,她初中勉强毕了业就没有再继续上学,被招工去了市广播电台还是什么单位里上班,成了自食其力的社会主义国家公民。
由于十来年都没有见过面,李岚的身影,已经渐渐地从我记忆中淡去。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重逢,这位少年时代的冤家,可能永远都不会在我脑海里再次浮现。
集团公司和市区之间相距仅五公里,两地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一辆公交车相互准时发出。这样的交通安排,一般都会被认为由于两地人员往来十分频繁,人流量特大。但我很负责任地告诉您,这种想法是错的。事实上,除了几个上下班时段,公交车几乎没有满客而载的时候,甚至还经常出现空驶的状况。
您也许会问,既然如此,是不是公交公司领导的脑子烧坏了?这样想,您就冤枉他们了,事实上,两地往来的公交车属于市公交公司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其它所谓的“公交车”,实际上是我们集团公司为接送家住市区的员工上下班准备的“厂车”。我们公司家住市区的员工人数并不是很多,不到公司在职员工的十分之一,所以集团公司领导的脑子有没有烧坏掉,倒是可以值得商榷一下的。
“我个人认为,公司领导的脑子确实烧坏了。”在和老尾闲聊起这个情况的时候,我下结论说。
“领导的说法,是为了照顾下岗分流的员工,实现再就业。”老尾说,“我看这个做法还是比较英明的,反正在没有实行下岗分流以前,生活服务公司就一直安排车辆在这条线上空跑,现在把富余的人员塞给它,让他们去做做售票员什么的,也合情合理。”
“那么少的乘客,为什么就一直开着,不裁减车流量呢?”
“开玩笑,裁车就得裁人,谁愿意呀?”老尾说,“不裁也有好处呀,我们的职工,还能有机会享受一下专车的待遇。”
我总是在下班高峰期坐车,这种独自一人坐一辆公交车的专车待遇,就一直没机会享受过。但今天运气还算不错,由于是始发站,兼之我到达公交站的时候前面恰好刚开走一辆,上车的人寥寥无几。我上车后,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并如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看。
这是一本前几天我在一家小饭店里喝完酒后,随手从桌子上顺手牵羊来的杂志。这本杂志虽然挂着正规出版社的羊头,还煞有其事地印着书号什么的,但封面花俏,标题艳俗,一看就知道是本典型的、标准的地摊盗版烂货,估计是饭店跑堂的小姑娘无聊至极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我粗略地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无非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之类滥俗的、糊弄鬼的故事。唯一稍微“进步”一点的地方,就是故事里的女主角不但善于怀春,而且还善于叫春。
如果出版社以字数来计算稿酬的话,写这样的文章大有赚头:按照常规,标点符号是以字符计算的,一个完整的标点就是一个字。写这类文章的人,只要安排男主角把女主角往床上、沙发上或野外的山坡、草丛、树林子里多扔几次,就可以合乎逻辑、顺理成章地加上很多“嗯嗯”、“啊啊”、“喔喔”之类的象声词,之间还可以添上无数省略号。这样写,不仅文章的字数大大地增加了,还显得故事中的人物激情无限。当然,正规出版社敢不敢给出版,咱们另作别论,但地下出版社是绝对会出版的。他们很清楚,在我们这个你、我、他都喜欢把道德伦理挂在嘴边上的古老国度,这类东西反而最有市场。夜间的地摊上每天都摆满了它们,就是一个明证。
可我不是喜欢看这类文章的读者。我对鸟鸣、狮吼、虎啸甚至鬼哭狼嚎都有兴趣,唯独对描述人类在进行动物本能活动时发出的象声词感到索然无味。我翻了翻,全是这类玩艺,看着实在没劲,于是打开车窗,将手一扬,让它随风飘逝。
也许是后续的车辆遇到了堵塞,我坐的这辆车一直孤伶伶地停在车站,没有按时发车。急于赶回家的职工见状,就都涌了上来。毕竟是下班高峰期,不一会儿,车厢里便挤满了人。就在人们被挤得怨声怨道之际,车身一颤,车子开动了。
039 我也有人羡慕
公交车司机估计是刚和媳妇吵过架,心情欠佳,在这条标准等级起码为国家二级以上的平坦公路上,居然把车开得颠颠抖抖的。车上不少人因此在骂,我心里却很高兴,我觉得车子的摇摆,似乎唤醒了我潜意识里儿童时代在摇篮里的感觉,特别舒服。我心想,要是再能播上一曲《摇篮曲》,就更好了。
我开始低头假寐。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到了我的面前。
“喂,龚小三!三顽皮!”她叫着,并用手推我。
别人对我的称呼,有个演变过程:儿童时代是“小三子”;到少年时代变成了“龚小三”、“三顽皮”。“顽皮”是啥意思就不用解释了,“龚”是我的姓。我很感谢我的祖宗那么有创意,居然想出这个奇妙的姓。想到多年以后,人人见了我都得喊“老公”,便宜大大的,我就忍不住会笑出声来。至于称呼全都带了个“三”字,是因为我最排行老三。现在,您也知道,我是“酒井太郎”。这个出处前面已经讲过,不再敷衍。
听到叫声,我慢慢抬起了头。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这张脸画的比较有姿色,我依稀仿佛曾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脑子里却找不到相对应的人物。
“三顽皮,装什么装?见了我还故意不吱声,是不是想当不认识我呀?”她笑嘻嘻地盯着我,一看就知道是画出来“柳眉”,随着她眨眼一动一动,像是毛毛虫在爬,煞是有趣。
“画眉”同志能够叫出我的小名,而我却不认识她,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奇怪。我望着这张脸,开始了努力回忆。
“还装?我是李岚!”看着我有点迷茫的眼神,她用脚尖轻轻踢我:“三顽皮,你当真想说不认识我?”
经她自报家门,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对,李岚,是她,是那个脑袋长在裤裆里的傻丫头!于是我笑道:“说什么呢?我是被你激动的!你不知道,刚才在看到你的刹那,我都激动傻了,到现在都没恢复归来,还以为做白日做梦呢!”
“看到我都不认识似的,还激动?尽捡好听的说。”李岚笑道。
“真的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不是没有认出来,而是不敢楼台相认。”我说,“你不知道,我这人点儿背,后来得了个花痴病,一直就特想遭遇一段公交车上的艳遇。我白天想晚上想,连做梦都想,可一次也没碰上过。都快心灰意冷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就有一位美女站到了我面前!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太有点不敢相信了!多年的美梦成真,你说我能不激动吗?人一激动啊,就容易露出白痴表情,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我不认识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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