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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陆羽楼上的这顿饭断断续续得一直持续到下午二点。三个人各自想着彼此的心事。太阳穿过窗棂，投射到屋内的屏风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老赵的酒早已清醒。他的身子窝在细细的官帽椅当中。神情显得很疲惫。那头向后倒背起的短发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油油的光。对于已经年逾花甲的他来说，时光就像轻轻倒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挽回了。皱纹在眼角，脸庞旋转着，似一涡不平静的水波。他的眼神呆呆得望着墙壁，手里点起一根烟。整个房间都在雾里。

　　“老赵，别坐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吧。”姚鼎生的话打破了这个房间里的平静。他挪动了下身子，随后双手用力一撑桌面，率先站了起来。

　　“是啊！赵副市长，您晚上还要忙，要不我们先把您送回家。您看？”王玮也迅速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朝老赵走去。然而，老赵依然没有什么动作。仿佛压根就没听见这两人的谈话。他手里的烟越烧越短，最后终于燃到了手边。“啊！”赵副市长赶紧用力一甩，把手上的烟蒂丢了出去，随后又用嘴使劲吹了吹有些红肿的手指。

　　“唉，这年纪一大，记性也不好了。手里明明拿着个东西，转眼就给忘了。”老赵解嘲似的自言自语起来。　　

　　“是哦，我现在也常常会这样。人一老了，就什么都不行了。”姚鼎生赶忙接过话题。

　　“唉，不说了。老姚，咱们都是是时候该让位给年轻人了。”赵副市长不无感慨的。话音还未落，两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到了王玮的身上。那眼神中似乎饱含了期待，却也仿佛带着一点猜疑。　王玮意识到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然而片刻之后，他便镇定下来，笑着对老赵说，“赵副市长，您别开玩笑了。您今年才多大，就要喊老。就算再过十年您不也还是和今天一样。一样年轻，一样有活力。还有那么多的事等着您做呢。现在可不是撂挑子的时候。您最少也要弄个省长当当。不是吗？我们这些人可都指着您了。”

　　“诶呀，小王还是你的嘴巴会说话。那省长我可干不了。我不像你们老姚，那么能干。我现在能做个副市长就已经很满意了。”老赵脸上的皱纹就像突然间消失了似的，一张大圆脸舒展开来，好像一个红润的大苹果。他笑了，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对于官场上的恭维，一开始老赵也抱着很抗拒的态度，不过时间长了，只要是好话，听听倒也无妨。　

　　“好了，不聊了。现在几点了？”老赵举起右手，亮出一只银光闪闪的表。铂金的表面，上面细细地点缀了一圈碎钻；表带也是铂金的，不过并没有镶上钻石。这是一只颇为普通的瑞士手表，价钱也不昂贵，在c城的官员当中，这已是标准的配备了。如果硬要找出些特别的东西，那我们只好说它是纯手工的。不过，纯手工也算不得了不起的大事。无非是表面上刻了些细致的花纹，表带上雕了些好看的图案。一个高级公务员带块好表，这是无可厚非的。

　　“已经两点多了，怎么这么晚了。我晚上还要开个会，这样吧。老姚，我就先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来聚一聚。”赵副市长站起身。摆脱了细细的官帽椅，他的身子仿佛立刻轻松许多。那双粗大的手臂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大鸟。　　

　　“好。老赵，以后有的是机会。既然你有事在身，我们就不留你了。”姚鼎生也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落到赵副市长身上的灰尘。挽住他的手。

　　“王玮，去通知一下司机。让他赶紧到门口来。要送赵副市长回去了。”

　　王玮转过身去，推开门。落在屏风上的光影立时被打散了。他迅速朝楼梯口走去。留下“静心斋”里的两位好朋友，以及一桌并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魏经理迎面而来，笑容可掬得，“王总，怎么要走了？”

　　“嗯，赵副市长下午还有点事。董事长要我去通知一下司机，你看见他没有？”王玮随口应付道。

　　“司机？哦，是张师傅啊。在楼下“听风阁”正吃着呢。我这就去帮你叫来。”魏经理一脸热情。对于"；新天"；的诸位，他可从来也没有马虎过。不论是姚鼎生还是王玮以及那个司机张师傅，他总是要亲自接待。以那种文人特有的情怀，无微不至得关怀着每一个来自于新天的客人。既因为彼此那深厚的渊源，也为了今后更加快速得发展。作为文人他是合格的，作为商人他也是杰出的。

　　司机老张被叫了来。一脸通红。可并没有酒气。王玮对他略作了交待。又快步走上楼梯。正好迎面碰见两位缓步而来的老友。他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但无论如何，老赵总是走在前头，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而老姚则永远陪侍在一旁，充当着活跃气氛，寻找话题的角色。

　　“董事长，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门口。”王玮紧走几步，来到二人身前。低低的声音。

　　“赵副市长，车已经准备好了。您慢一点，当心脚下。”老姚，这时已经越过了老赵的身子。打算抢先一步去把门拉开。不过，在他还未来到门口时。那扇沉重的乌木门已经被人给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几位模样标致的礼仪小姐簇拥着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老魏就站在几位身材标致的礼仪小姐当中。衣服已经换好了，原先的那一身唐装，已经变成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的体型很高大，即使站在众多身材挺拔的小姐当中，也没有丝毫被埋没的意思。然而，此刻他却刻意弓着腰。张开两只大手，冲老赵三人而来。

　　“赵副市长，姚董事长，王总经理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也不多坐一会儿。是我们的饭菜不可口，还是我们的服务不到位啊？”魏经理满脸抱歉的神色。他握住老赵的手，又将眼神深情得投向老姚。

　　三人相视一笑。姚鼎生先开了口，“老魏，这是干嘛？又不是头一次来你这儿吃饭了。何必这么客气。赵副市长下午还有事，以后有机会一定常来也就是了。”

　　“是啊，老魏。你们文化人就是客气。我们到你这儿吃顿饭又怎么了？何必这样兴师动众。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这不是见外的话吗？”老赵拼命挣开那双有如钳子一样的大手。面对魏经理的热情，他并没有任何准备。

　　车门已经打开。张师傅静静站在一边。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可心里却不停运动着。作为一个司机，显然他知道的事情也不会太少。然而，姚鼎生是个精细的人，如果要是个多嘴的家伙，那绝没可能被叫来为他服务。老张心里极不情愿看到这些官场上的阿谀奉承，有时对于那些过火的表演，他的嗓子眼里常常会有异物在翻腾。一种厌恶的情绪让他食不知味。

　　但，好处总是有的。特别是在这些吃饭的场合，即便你再不起眼，只要你跟对了合适的人。那么，景况就会大不一样。那些不知名的礼物，一些薄薄的意思总会出现在眼前。一开始他不要，后来被王总经理看见了。总经理告诉自己，“你先拿着，收着，别人给的也就是个意思。不是为你，只是为了董事长。你不收他们反而会有更多想法。”

　　打那开始，张师傅的包里就经常是满的，以前是一个小的提包，现在变成了一个大点的背包。各种请托的人，找到自己，要求说上一句话。但他一句多余的也没讲过，而礼物却总也不断。　他的那几千块工资已显得相当多余了。

　　车门打开了，老赵和老姚却迟迟没进来。他们对魏经理那没完没了的客套。也有些吃不消了。天知道，他哪来这么些话。多的塞得下整个脑袋。旁边的王玮看看表，又看了看二位的神态。赶忙冲上来，一手隔开热情的老魏，一手扶着赵副市长的胳臂。催促司机赶紧开车。魏经理看到这个情形，知道已经达到效果了。于是他站在道边和周围几个身材挺拔的礼仪小姐一齐冲着车里的人挥手。像十里长街的相送，又像阳关路上的惜别。

　　王玮刚想挤上车，玻璃忽然摇下来。姚鼎生透过车窗，交待自己。

　　“王玮，下午公司里也没什么事。你就别回去了。去找找莉莉吧。她最近一直跟我抱怨。说我把你给看死了。你去多陪陪她。省得她一直和我抱怨。”

　　“是。董事长。”王玮把自己刚刚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他目送着这辆黑色的jaguar一直消失在车流中。才把头甩过来，对着身边的魏经理点点头。扬长而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四
离开了拥堵的北京路。人群逐渐散开。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可能是广场，胜利路或者学院路。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名牌店以及商场。女士们正挎着包，领着身边的男人，兴高采烈得朝着这些目的地开拔。在她们的血液中，潜藏着一种对于购物无法抗拒的魔咒。当她们高兴时，她们会选择用购物来犒劳自己；当她们难过时，她们也会选择购物来排解忧伤。（那些抢购回来的战利品堆满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橱柜。然而，却总也不见她们使过。）于是，愁眉苦脸的男士们也只好傻傻跟在女主人旁边，然后根据吩咐下来的命令，提上大袋小袋的货物。投奔向下一个战场。看起来多无奈！不过幸好这些活动仅只安排在了节假日。它不是常态的发表着。所以，为了爱，也为了她，我们只好做出小小的牺牲。

　　王玮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悠闲的假日了。他的每天都用在往返于公司及住处这两条线上。看着周围往来不断的人流，此时从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有两个一块的钢镚儿。眼前是一座搭着凉棚的公车站。看着那些正在焦急等待的男女老少们，一瞬间，他做出了要同他们一起的决定。好久了，他已经好久没有搭过公车。连地铁也没有乘坐过。对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他仍留在了许多年以前。那时的他，总是随着拥挤的人群冲到公车下。然后又拼命挤上电车里。对了，那时还是电车，有轨的，以及无轨的。汽车里总是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曾经为了给一个老人找到座位，而大打出手。那时程石和李矛都在身边。三个人和着伙把那个一脸痞气的流氓赶下了车。老人当时激动地冲他们道谢。这一幕幕他依然没有忘记。接着他们三个回到学校后，又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来一箱当地出产的啤酒。在宿舍里没有任何下酒的东西，三个人说着聊着，最后醉倒在床上。第二天被舍监老师发现了，好像还给了三人一个处分，又好像没有。他忘记了。不过那时自己真年轻。

　　车站的凉棚上印着新天实业为天府华园做的广告。广告里是鼓吹着优美的环境以及舒适的生活方式。他看了看，便把视线转移到公车路线图上。城市的交通环境已经较从前有了很大的提高。人们可以选择地铁，城际高速以及公交汽车等各式不同的运输工具。大家再不会拥挤着踏上一辆肮脏的电车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以及无法转身的空间好像也一去不复返了。王玮觉得这是件好事。他并不了解这些普通人实际的想法。当他再一次踏上公交车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错误。一辆双层的大巴士开了进来，车站的人们没有为之所动。它是环形观光线，并不能直达自己的目的地。一辆十六路的公交随后而来，人群开始了骚动。当车门一打开，黑压压的脑袋立时塞满了司机的视线。座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普蓝色的工作服。衣服黑了，又有些发黄，好像很久没有下过水的样子。他的两只手一边带着一个套袖，正眼神不错的盯着每位登上车的客人。

　　“后面的不要挤。”人堆里传来一些杂乱的声音。

　　“你赶着去死啊。”一个男人高声大叫。

　　“说你呢。”这次是个女人。

　　“他妈的。再挤老子一脚蹬你下去。”又是一个男人。

　　长长的人流开始晃动。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大伙儿一个劲只想挤到前头。司机没有表情得看着他们。忽然朝后面嚷了一句，

　　“自觉点。自觉点。马上就要开了。大家都往后面走。往后面走。前头不要站人了。”话音刚落，公共汽车的门就合上了。

　　车站里依然有人想上这辆车。他们使命拍打着车厢，又高声得叫着。但车子并没有任何反应。它已挂了个左转向灯，慢悠悠得开跑了。只留下车站里那些不绝于耳的咒骂。这听拥挤的“沙丁鱼罐头”越开越远，直至消失在水平线上。

　　王玮叹了口气，那种想要找寻往事的兴头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他并不担心别的，这身名牌西装以及身上所带着的现金。都不是最主要的。他怕在颠簸的路上，自己会不会突然间就呕吐起来。那种平常人的生活，距离现在的自己还是远一些比较好。王玮下意识得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走下公车站。朝一辆正向自己迎面驶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王玮坐在出租车上，与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得的谈着话。那个司机约摸有三十二三的年纪，瘦脸，尖下巴，也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工作服。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对于任何踏上自己这辆车的客人，这个司机显然都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