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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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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邵承丰有点意外。他一直分管防疫，罗大光分管医疗。按常情，他们都有几年工作经验，继续按原分工大家轻车熟路，局长担子也轻，柯腾达怎么要把分工打乱？他纳闷。后听柯腾达提议，任命郭子斐为医政科长，他才明白用意——柯腾达得稳住覃斯彬。安排好郭子斐，才会控制覃斯彬沉在水下不浮起，不至于公开与他过不去。
一边削弱权力，另一边适当增加权重，达到平衡。这是柯腾达高明之处。那天党委会，对柯腾达提议让郭子斐任医政科长，覃斯彬瞬间表情很是吃惊，继而态度明显地平和些。这一切被邵承丰看在眼里。
柯腾达可不是等闲之辈，覃斯彬这花花公子哪是他的对手？
把郭子斐放在医政科只不过是临时过渡，是柯腾达稳定政权的权益之策。医疗和防疫是卫生部门两大块工作，现行条件下，医疗在卫生工作中占主导地位，是卫生工作的重中之重。罗大光和郭子斐两人是覃派主将，柯腾达不会让医政科这个要害部门让覃派占领把持，掌控卫生部门生命线。要不，他这个局长指挥失灵岂不会被架空？郭子斐留医务科，罗大光就必须调换开。
邵承丰高兴不起来。按理说，管理医疗机构，权限比管理食品卫生大得多，况且对学临床医学的他来说，专业对口，有用武之地。不晓得柯腾达用意是什么？仅仅是拉拢无所谓，万一是柯腾达想在医疗机构管理搞名堂，麻烦大了。新手没经验，做不好犯错误，得不偿失。在没搞清柯腾达葫芦里卖什么药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到时“打湿了脚，上不了岸”。
邵承丰继续分析。
前两天柯腾达与邵承丰谈话，“邵局，卫生的重头戏在医疗，你担子很重呀。”这话看似是官场套话，其实包含内容很多。表示正职对副职信任，说明柯腾达看重他，把重担交给他，后面潜台词“我信任你”。这样说，有鼓励他放手工作也有拉拢之意。想起柯腾达的老辣，邵承丰有点发怵。该提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古训。 。 想看书来
官念 第四章（2）
还有，对覃斯彬也得小心为好。他刚换岗位，情绪低落消沉，特别对角色转变有段过程，工作中可能出现“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插手”，令副职无所适从。另外，郭子斐在自己分管线上任科长，凭她和覃斯彬的关系，自己在医政这块工作可能会受限制。这要看郭子斐懂事不懂事。如果她晓得收敛，自己会顺手顺心，如果她太有主见，工作将会有矛盾。那可就烦心了。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邵承丰心里没底。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自嘲道。走？怎么走？不站在队列中没有发展，站在队列中又不知风向如何变化。
站队？在机关，不怕做错事，就怕站错队，犯路线错误。哪个队最终会胜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胜谁败，谁能说得清？柯腾达当了局长不一定是胜，覃斯彬换了没实权的职务不意味着败。谁知他哪天又会东山再起呢？
真是如履薄冰啊。虽在官场混，但邵承丰自有做人原则，与人交往以“不亲不疏不靠”为行事准则。想到人事关系复杂，邵承丰用文绉绉的书生气轻叹：“人啊人。”人字在汉语书写中最简单，笔画仅两笔，做人却是人生最大难事。如果要在社会上立足，或者想做“人上人”，就会难上加难。尤其在官场，把人和事组合成“人事”，更法力无边。
邵承丰用自己的理解诠释“人”的含义。“人”，难理解透。他轻轻摇头，眯细眼睛透过玻璃镜片在座椅斜对面书柜里找寻。眼睛搜索到新华字典。他起身，拿来字典从字母查阅，迅速翻到“人”字。字典里，对“人”只有一句解释：“人是能制造工具并能使用工具进行劳动的高级动物。”
鬼扯淡。邵承丰骂一句，对这个解释不满意。这是糊弄小学生的玩意。如果大人还这样理解，未免太幼稚太弱智。接下来，他看到下面两行字对“人事”二字的注解：1。事理人情；2。关于工作人员的录用、培养、调配、奖惩等工作。事理人情？概念很模糊，却深奥。“人情”字面好理解，做起来难；“事理”理解有难度，难就难在——对与错的判断。对第二条注解，不需要动脑筋分析，直观告诉他，就是常见的招考信息和自己每年都要填写的那些狗屁价值没有的年度考核表。
人事？究竟什么是人事？邵承丰想把“人事”两字摸透，便打开电脑，查找人与其他声母组合的词组，屏幕上立刻出现一长串词语：人品、人性、人缘、人脉、人气、人情、人心、人望、人为、人头、人杰、人命、人力、人和、人祸。
十几个单词亮闪闪地逗弄邵承丰。他突发奇想，何不把这些单词串起来玩个填字游戏？
十分钟后，单词变成一段文字：
人要当官，人品和人性是基础，人际关系是法宝。要善结人缘，具有人格魅力，网织人脉，积聚人气，适当地送点人情争得人心，获取人望。当强大的人力资源网络形成后，再人为地运作，定会出人头地，成为人杰。当然当官还要人有命，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能逆势而动，否则，人事会成人祸。
敲下这段话，邵承丰笑了。几天来他第一次发出笑声。
庸人自扰。本来官场并不复杂，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是官场中人庸俗势利的欲念让官场变得复杂起来。而想法就是贪念，是对职位的期望和对权力的想往。
自己何时也变得这么庸俗？按下Ctrl＋A键，邵承丰把自己在电脑上敲下的字全部删除，似乎在删掉自己头脑中不该有的杂念。
官念 第五章（1）
邵承丰在丘阳县卫生局长余功名陪同下走进饮食店。这是调研后第二个星期，他们已从城区转战县城。
“东不管，西不管，酒馆；愁也罢，乐也罢，喝吧。南是家，北是家，菜佳；穷也罢，富也罢，吃吧。”
这是一幅阴刻牌匾，字体是狂草。牌匾立在饮食店门口右侧。食客进门，首先看见牌匾。
“有意思，有意思。”邵承丰轻声吟诵一遍，回头看看正在牌匾前识别潦草字的龚平，问：“看得清吗？”他不是问认不认得，而是问看不看得清。龚平对问话感到亲切。同样意思，问话不同，心理感受不一样。如果问是否认得，会觉居高临下，问是否看得清，就亲切自然多了。龚平微笑着点头。
大家进入预定包厢。一张摆放好洁白餐具的餐桌在静候宾客。走在前面的余局长直奔餐桌，在插有白手绢折叠成和平鸽造型的杯花位前停住，拉开凳子，躬身请邵承丰落座，“来。请坐，请坐。”
“你坐，你坐。”邵承丰用手示意余局长坐主人位，自己把旁边主宾位椅子拉出来，准备坐下。“来，来，来，领导坐这里，领导坐这里。”余局长移移凳子，再一次用手示意邵承丰坐主人位。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邵承丰不再推让，坐下来。
龚平站在旁边看热闹。许多人请客把主人位当上座，总是讲客气主人位让给客人，不知道这是约定俗成的买单席位。按一般规矩论，请客人坐这个上座，“你坐，你坐”不就变成了“你买单，你买单吗？”
暗自幽默，龚平找座位坐下来。吃饭坐位，不能不讲客气，也不能太讲客气。不讲客气一大屁股坐下去，肯定是不懂事；太客气，等别人都坐下再找座位，就没有适合自己身份的位置。
她吃过这亏。刚进机关时，有天到外面吃饭，新人谦让，龚平站旁边等别人落座，结果等大家上席后只剩副主宾位空着。她不好意思坐，大家都不愿换，最后勉为其难坐在那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座位。龚平如坐针毡，一餐饭不知道吃什么。教训啊教训。这事让龚平学乖了——吃饭和开会坐位置，不能赶早，可决不能落后。
“喝什么酒？”余局长问客杀鸡。刚好服务小姐来倒茶。邵承丰说：“不要上酒，不要上酒。来茶就行了。”
“无酒不成席。难得来基层，不喝酒怎么行？”
“只要感情有，什么都是酒。”
“感情怎么能够代替酒？精神与物质是不能等同的。”余局长有意把“的”字变调还把音节拖得老长。尾音变化，效果不同，极富戏剧性。邵承丰幽默细胞活跃起来，说：“你要精神与物质相结合，是不是？那下次我们找机会再喝。今天出门老婆有交代，少端杯子多拿筷，少喝酒来多吃菜。”余局长哈哈一笑，继之蛊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该喝的不喝也不对。”
“余局长实在客气，实在热情，那我们只好客随主便。”邵承丰同意上酒。
不同场合需要不同角色。作为东道主，余局长表现出豪放的气概营造氛围，邵承丰以矜持的风度和礼贤下士的态度把持住和谐气氛，有领导在场时郭子斐甘当配角，而龚平这个新兵则只能靠边毫无声息当观众。
龚平笑着看戏。余局长和邵承丰对白有趣。邵承丰前面客套，后面调侃，诙谐风趣，倒是让他在龚平的印象中加了分。
“来，来，来，喝酒。”余局长已端起杯子敬酒，站起来说，“丘阳人民欢迎各位。”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官念 第五章（2）
“丘阳人民？”龚平神经质地抬起头。她在心里对余局长大言不惭套用“丘阳人民”极为反感。你嘴巴子没味调口味吧？你凭什么代表丘阳人民？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有多大能耐？
其他人显然听多了这类调侃，不以为然，有人站起准备碰杯。“来，来，打电话。”郭子斐把酒杯在桌上敲得叮当响。“干，干。敬酒先干。”碰了杯，余局长端起酒杯示意，然后脖子一扬。杯子空了。把杯子倒立，余局长马上对众人说：“喝完喝完，第一轮通干。”
通奸？龚平瞪大眼睛看着余局长。她的过激反应正好被邵承丰看见。“通通干掉，通通干掉。”嘴上说着，他仰头把酒喝了下去。话是双重意思，一是对龚平解释，二是响应余局长提议。M城话，干与奸发音一样。
“看，领导模范带头了。”余局长先表扬再点将，“郭科长，你也干了吧？”开玩笑也得层次分明，对象逐级下移。被点将是看得起，郭子斐很受用，笑着说：“喝不了，喝不了。身体不行。”
“什么身体不行？无非又是特殊情况。你们女同胞喝酒，总是把‘外婆’请出来保驾。”余局长像个懂行的里手，揭露郭子斐的小把戏。M城方言把来例假说成是“外婆来了。”话讲到这份上，不喝显然行不通。郭子斐不再找理由，头微低，轻启朱唇，把酒抿干。待她把酒干掉，余局长朝服务小姐开叫：“妹坨，倒酒。”待酒满上，他又站起来吆喝，“第二杯，轮干。”
这个余局长，喝酒套路蛮足。龚平感到新鲜，反应有所减弱。
“大家喝啊，谁不喝，强干。”余局长接着闹腾。他是主人，得把气氛活跃起来。“郭科长，该你了。”与邵承丰喝完，余局长把身子转向郭子斐，开始忽悠。郭子斐被迫应招，“领导喝完我随意”，端起酒杯准备碰他的杯子。余局长身子一侧把酒杯挡住，不与郭子斐碰杯，嘴里说着：“不能随意，不能随意。怎么能随意呢？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意。是不是？邵局。”
“女同胞喝不得酒，随意，随意。”邵承丰充当好人。
“邵局，你替郭科长打埋伏？郭科长是女中豪杰。她喝酒赚钱的故事，卫生系统哪个不晓得？”
余局长提起郭子斐喝酒赚钱，引发一阵笑声。
龚平听过这个故事。说是省卫生厅有个项目，支持额度比较大，市卫生局想争取资金，请有关人员吃饭联络感情。那时郭子斐刚到局里工作不久。酒桌上，省厅财务处长看郭子斐是新人，不知她喝酒的底案，开玩笑说，你今天如果喝酒，每喝一杯，我拨一万块钱。郭子斐听后，喊小姐拿十个杯子摆在桌上，亲自倒酒，还让处长计数监督，一口气灌三轮眉头没皱一下，把两瓶53度白酒喝了个底朝天，害得处长紧急叫停。喝完，她脸不改色心不跳，还陪处长去歌厅卡拉OK。
三十杯酒，三十万块钱。郭子斐喝酒赚钱的故事传开，同时，“郭KG”外号也在卫生系统叫响。
“郭科长，”余局长喝口茶润喉，笑微微地说，“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要想提拔快，喝酒不用菜。我们喝光。”余局长说着玩笑话，也是行话。
“吃菜，吃菜。”邵承丰赶快转移话题。提拔二字，在他听来非常刺耳。非常时期，这话敏感。局长书记换位余波尚在，说干部提拔的话题会无事生非。邵承丰可不希望别人传出闲话，特别是有郭子斐在场，弄不好现在饭桌上的话，转过身就传到覃斯彬耳朵里。现在覃斯彬处于极端敏感状态，没任何实际意义的话也可能会疑为贬损。 txt小说上传分享
官念 第五章（3）
恰巧服务小姐端一大盘鸡摆在桌上，邵承丰找到忽悠的话：“这鸡不是残疾的吧？”
龚平吃惊，瞪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你领导——冒号来了，我怎么敢把缺胳膊少腿的端上来。”
又尖又细还有点嗲的嗓音刺激耳膜。龚平身上鸡皮疙瘩直翻，对服务小姐高频率声调过敏。不过，问话巧妙倒是让她长见识。邵承丰真够幽默的。这个服务小姐也够幽默，居然知道用领导——冒号。
龚平笑容可掬地听大家说话，心里却在开小差。在看众人表演时，她也成了别人的观察对象。这正应了卞之琳《断章》诗里那句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个观众就是邵承丰。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龚平的表现。从龚平替人用开水烫洗碗筷和为大家倒茶水，到她说话语态，每个动作和语言都录入他的视线，留存大脑中。
“来，小龚，该你喝了。”在邵承丰活动心眼之时，余局长向龚平发起进攻。
邵承丰眼皮抬了抬，看龚平如何应付。男女之间的吸引力特别神奇，两个互相关注的男女，就像频点基本一致的感应器。在邵承丰眼睛扫描到龚平脸上时，她眼睛正好看过来。目光不期而遇。龚平立即低下头，眼睫毛落了下来。短短一秒钟，两人眼睛就如打火石碰擦，冒出火花。
阳光女人。好似电流通过，邵承丰瞬间冒出一个评语。
此时龚平已把头转开，对着余局长摇晃双手：“我不喝，我不喝。”余局长偷换概念开玩笑，“不活？酒可以不吃，怎么能不活？”龚平为难，“喝不得，喝不得。我滴酒不沾。”余局长步步紧逼，“喝酒是机关干部的基本技能。酒不能喝，怎么搞工作？你要向郭科长学习。”邵承丰看龚平一副为难的模样坐不住了，“我帮小龚代喝了这杯酒吧。”
“有英雄救美人了。”余局长哈哈笑道，把矛头转向，“邵局，酒桌上面无大小。讲句冒昧的话，你帮小龚喝酒可以，先说明你们的关系。”
龚平脸红到耳根，像是真与邵承丰有特殊关系似的。“你就是套路足。喝酒就喝酒，有什么关系咯？”郭子斐打抱不平。这时候，只有她好出来说话，替领导分忧。余局长接过郭子斐的话：“帮忙不是随便帮的。邵局怎么不帮别人，只帮小龚？”
“龚平真不能喝酒。其他人，哪个不是酒精考验？”郭子斐说完站起身把龚平的酒杯端起来，对着余局长，用征询的口吻问：“要不，我代她喝了？”虽是问话，表现却是帮忙帮到底的豪情侠义。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局长接着开玩笑：“邵局，你幸福呀。”
“我又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你下面有美女呀。”余局长把脸转向龚平，问：“龚小姐，邵局分管你们，你在他下面幸福吧？”问话好似关心工作，其实是暧昧的玩笑话。从来没人对龚平说过黄色级别如此高的话。她猛然血管扩张，脸涨红，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余局长懂得“笑假不笑真”的套路。要活跃气氛，需要找个与邵承丰适配的调侃对象。郭子斐显然不行。她是覃斯彬的人，名花有主，不能随便开玩笑。把龚平弄出来说事，大家不会往心里去。酒桌上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龚平红脸，邵承丰心里窃喜。搞行政几年，第一次碰到女人开玩笑弄得红脸。如今女人不简单，大到老女人，小到没出嫁的小妹子，说起荤话谁也不甘示弱，更不说有知道“害羞”二字。像龚平这样，一句荤话急红脸的女人真难碰见，想不到今天出现在自己视野里。
“我是望着咸鱼吃光饭。身边美女如云，其实都可望不可及。”邵承丰对荤话素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他有原则，不痞不露不色。
“那你该出手时要出手。”
“我一定努力。一定照办。”邵承丰应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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