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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覃斯彬左边的副局长罗大光身子前倾，撑起脑壳眼睛盯着滕副部长，表情认真得似乎要捕捉话语中的每个音节和字符，方能显示对领导尊重。旁边邵承丰侧着头，眼睛在眼镜下微眯，握笔的手一动未动，好像听得十分专注。紧挨柯腾达的纪检书记王淑霞，始终保持职业微笑的脸看似亲切，实则如涂蜡一般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出真实反应。
　　朱竟成脑壳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会议室里，任何人坐在任一位置都可看到他的头顶。此时，他收敛地微笑，细长眼睛半眯着看桌子，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唯一能够表明政工科长身份的是座位。他与几个头头坐一排，靠边紧挨门，桌前放着记录本，表示在为领导们服务。

官念　第二章（3）
不仅是局领导被滕副部长的魔力罩住，科长们也像被滕副部长施了定身法。平时一个个牛皮哄哄的，现在装乖孙子，不敢笑也不敢做声，面无表情无事一样。科长们怕覃斯彬和柯腾达。对覃斯彬有意见的人不敢笑。笑，得罪覃斯彬。与覃斯彬关系好的人不敢露愁容。愁，得罪柯腾达。
　　舞台！眼睛没闲着的龚平，脑壳里跳出这个概念。她坐在靠窗户边的角落里，会议桌下方坐着的局领导，脸部表情正好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有道是，演戏的是癫子，看戏的是傻子。其实，现在看戏的人决不会是傻子，演戏的人也决不是癫子。刚才形式上是滕副部长表演，其他局领导是观众，实际上大家互为演员和观众。滕副部长是高级演员，也是忠实观众。他一边讲话，一边在观察局党委成员。其他局领导一边当观众，一边在卖力表演，以最高超的演技表演给滕副部长看，给组织部科长看。
　　要当领导先要做演员。龚平心里发笑。领导们这样高深讳莫。其他人呢？不能明目张胆，龚平便眯细眼，摄像机一样在众人脸上扫描。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面部肌肉僵硬。
　　没有反应。
　　雕塑！铜像！第八个是铜像。一溜人表情木然，让龚平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今天会议室也在上演机关室内剧——《第八个是铜像》。龚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比较幽默。看今天到底有多少个铜像？
　　焦吉功。龚平眼睛扫到焦吉功脸上时，他的目光正好迎过来。四目相对。龚平迅速把眼睛移开。她看见焦吉功得意的笑脸，与会前一样。
　　何小利似乎没听到文件内容，手指在自己大腿上跳舞，一副置身度外超然于世的神情。这时还有心情练习钢琴指法？龚平打个疑问号。何小利早知道消息。难怪她不坐到杨伟身边，不回答问话，是怕惹是非。这个人精，装傻装得蛮像回事。
　　会议室里，有一张表情与众不同的脸。主人是郭子斐。刚才的满脸笑容不翼而飞，飞扬的神采被阴郁所替代，眼睛里布满迷茫，脸像蜡制品一样苍白无光。郭子斐如被霜打的茄子，蔫了。会议室里，所有人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伪装的面具，只有郭子斐的表情符号才最真实。
　　郭子斐态度变化，是因为覃斯彬局长职务改换成书记？不至于吧，不就是换职务嘛，书记局长都是正处级，待遇一样，难道有区别？值得这么伤心难过？
　　抱蝌子龚平，看不懂会议室里的一切。
　　万花筒！龚平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玩具。万花筒里，形形色色的零碎物件，通过三块镜子映照，放大变形转换成五彩缤纷的世界。诡异多变的万花筒，与现在会议室有相同之处。原理相同。人对应物，利益比拟镜子。在权力、金钱、色相面前，每个人会有不同表现，或是耀眼明显，或是隐晦收敛，或是外冷内热，或是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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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　第三章（1）
覃斯彬躺在床上想心事。
　　他一个人躺在明月新村出租屋里。这是他和郭子斐幽会的固定场所。刚进门她电话追来，覃斯彬没接。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不想被人关心，不想与人交流，哪怕是情人的安慰。
　　覃斯彬手里拿一根燃着的烟，长长的烟灰表示他并没有吸入太多。平时他不抽烟，今天想用烟排遣内心苦闷，用尼古丁刺激大脑神经。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暗淡。烟火一闪一闪，覃斯彬的心也一扯一扯地悸动。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故？
　　出差几天回来，家里就翻天了。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一个个问题随烟雾扩散，在覃斯彬头脑中飘忽。
　　肯定是柯腾达搞鬼。昨天在组织部谈话，一听书记局长换位，覃斯彬第一反应——是柯腾达搞阴谋诡计。柯腾达想干事也能干事，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这人啊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覃斯彬自认为，对柯腾达他够谦让、够客气、够尊重的了，没料到柯腾达会背后下手。
　　这个老狐狸。覃斯彬咬牙切齿地骂道。自己太轻敌了。太麻痹大意了。身边潜伏一条狼，凡事得小心才是，怎么轻易授人以把柄呢？他把眼睛紧闭，分析这次变故原因。
　　要怪也怪自己，不应该在特殊时期出差。市里要开人大、政协会议，两会前准备工作，市区两级各部门都不敢掉以轻心，自己因为有女色诱惑，把局长责任放到一边，没坚守岗位，关键时候带队出去考察。
　　唉，还有，也怪自己太自以为是。前市委书记的秘书怎么样？你以为现在的领导还会把“老板”当人物？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太把“老板”当回事，以为凭“老板”的面子没人会动他。他失算了，连“老板”这样的老麻雀也没前瞻性。身为原市委书记的“老板”曾经教导，干部坐在位置上，只要不犯男女关系错误、没有经济问题，就没人会轻易动他。他原以为，“老板”的话是几十年官场斗争的真知灼见。没想到，理论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不是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翻船，不是在经济问题上翻船，而是船翻在阴沟里。要说他带郭子斐出差不假，可谁敢公开说他们关系不正常？没证据嘛。经济方面，上面没接到举报，也不构成问题。两大问题不存在，问题依据是什么？
　　他是被暗箭中伤。覃斯彬叹口气。“老板”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老人家还在以老眼光看问题。他自己也是井底之蛙，没有以发展眼光看问题。他应该明白“江山不老人易老”的道理，应该知道“老板”积存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早已退位的市委书记，说话还能起什么作用？
　　自己应该警惕才是呀。刘全友已经在不同场合表示对卫生系统工作不满意，自己不敏感，以为只是工作目标上的差距，没有想到，市长批评，是书记局长换位的前奏。市长和柯腾达是老乡，当然会启用自己人。也就是说，他覃斯彬位置挪动是迟早的事，既然柯腾达想当局长，总会找机会下手。想到换位的必然，覃斯彬心里好受一点，自责心理在消弭。
　　“滴滴滴。”手机声第二次响起，覃斯彬微微动下身子，拿起手机看一眼，上面显示郭子斐家里电话号码。他不打算回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覃斯彬侧转翻身，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打火机火花闪过，烟屁股开始燃起一缕白色烟雾，弥散在眼前……

官念　第三章（2）
“组织上考虑，让你当书记。这个班子带不带得好，就看你这个班长啊。”
　　我当班长。书记是班长。想起昨天滕副部长找他谈话，覃斯彬苦笑一下。
　　班长这个概念，覃斯彬原来头脑中有，却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很早从医生转行搞行政，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对“条条”“块块”书记和行政首长的权限一清二楚。那可不是一回事。“块块”是党指挥枪，是书记拍板说了算，行政长官只是执行者。而“条条”不同，在部门是管钱的说话，话语权从来都是局长一支笔表现，决策权在行政长官手里。书记只不过是配角，管钱的才是老大，是爷。
　　太没用了，太没面子了。他无法向所有人交代，尤其是“老板”。
　　覃斯彬对换位之事耿耿于怀，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昨天在组织部他说过，“组织上认为我不适合担任卫生局长，调换工作，我没意见，但该把我调离开卫生局。”结果得到滕副部长的提醒：“革命工作只是分工不同。部门主要领导职位调换之先也有，劳动局老李和王冲，他们换位时没提任何意见。”
　　这话是委婉的批评。覃斯彬当即噤言。当初王冲局长改任书记时，覃斯彬嘲笑“死人守不住棺材，活人占不到位置”，如今自己也沦为别人的谈资。“六十岁莫笑别人跛脚瞎眼。”老辈人说得有道理。官场中人就更不能随便笑话别人，谁知道哪天自己会成为可笑之人呢？
　　覃斯彬抽吸口烟。用力太猛，烟雾导入嗓子，他被刺激得呛咳起来。
　　组织部这样安排是否在顾及“老板”的面子？按说不至于，他又没犯错误，即使和郭子斐有私情，没在床上抓住，不成为问题。要说错的话，就是不该在两会前期出差。但事情并不严重，有错没惹祸。没有食品卫生和公共卫生事故发生，再错也不至于撤职。
　　组织部会不会让我临时过渡一下再作调整呢？希望如此吧。覃斯彬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这时，需要阿Q精神。
　　绞尽脑子想，覃斯彬头都大了。他揉揉脑壳两边太阳穴。
　　换位。平时说换位思考，那是假设。今天真正换位，还是该面对现实从实际出发，想想以后怎么办。把人脑壳玩好，这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当局长有当局长的搞法，当书记有当书记的招数。“党管干部”是组织原则。我要借这句话做尚方宝剑，把持住局系统干部任用，尽书记职责。柯腾达，你玩“票子”，我玩“帽子”，走着瞧吧。覃斯彬在心里恨恨地说。
　　“滴滴滴。”铃声尖细急促，覃斯彬吓得从床上弹起，手上香烟灰掉在床上。他起身拍了拍床铺，然后抓起手机按下关机键。是郭子斐在找他联系。这时候有什么说的呢？自己头脑不清晰，会影响郭子斐的情绪，还不如不说。
　　郭子斐。就是郭子斐要他出差。
　　“情人个个有，不‘醒门子’是高手。”自己真是蠢到家了，这么张扬干什么？租了房间，可以和郭子斐经常偷欢够好，干吗一起出差，搞得满世界都晓得他们的关系，还搞得自己这么被动。覃斯彬，你真是个蠢宝。他真动手抽一下自己的耳刮子。
　　郭子斐？郭子斐！郭子斐……
　　覃斯彬脑壳里出现郭子斐这个名字和几个标点符号的排列。问号，是怀疑这件事的导火线是郭子斐；感叹号，是肯定这件事的发生与郭子斐有关；省略号，是他不自觉地想起她的风情，想起郭子斐珠江边的剪影，夜晚里郭子斐妩媚和温软的身子……　。。

官念　第三章（3）
做鬼也*。想起此行两人在广州的缠绵，想起被她抽掉筋骨般地爽，覃斯彬心里不快转眼烟消云散。他喜欢郭子斐。郭子斐并不*，长相也不出众，在一般人眼里她是个正经八百的机关干部，在他面前却是风情万种的*，尤其是床上功夫令他着迷。她表现的特殊功能，使他快活得如同升天。就这样想着，覃斯彬*有了感觉。要是她在就好了。念头一闪，他翻身摸索着拿起手机，把翻盖揭开。
　　她来了，会说起那些烦心事，还有什么情绪？覃斯彬把翻盖合上，顺手把手机往床头一扔，歪头斜靠在床上。不良情绪败兴也败性，刚才意气风发的“小二”马上老实下来。不一会，他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滴答”。随着门锁转动门开了，一阵声响从小客厅传来。覃斯彬睁开眼睛，看见郭子斐趿着拖鞋走进卧室。他半睁着眼睛看着她进来，没有打招呼。
　　郭子斐站在床前，“知道你躲在这里。打了手机，也不接。”
　　说话间，郭子斐已经脱掉罩衣罩裤爬到床沿。覃斯彬向旁边移了移，掀开被窝。郭子斐麻溜地钻进去，靠在床头，把短发扪向耳后，开口问道：“昨天找你谈话了？也不来电话说一声。这样换位太不正常。知道是哪个搞鬼吗？”
　　“不清楚。”
　　看覃斯彬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用最节省的字眼应付，郭子斐晓得他这时不愿交流。她是聪明人，不会在男人郁闷时烦人。深吸口气，郭子斐把到嘴边的几个问话咽到肚里。
　　有什么可以帮他的？这时他会需要女人安慰吗？郭子斐试探性地伸出手，在覃斯彬脸颊上轻柔地抚摩。覃斯彬抓住她的手，把脸紧贴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心有所属的归宿感油然而生，委屈和不满，立即软化成两颗泪珠从眼窝里冒出。
　　湿湿的凉凉的感觉，通过手指尖传递到郭子斐的中枢神经。
　　他流泪了？男人也脆弱啊。这时的郭子斐倒有一副侠肝义胆。她侧身翻坐，双手捧住覃斯彬的头往自己怀里揽，如老母鸡呵护小鸡子，温软湿润的嘴唇不时在他脸上轻柔地舔着。好一会，见覃斯彬没点动静，她抬起腿故意碰碰他的*。下面没反应。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覃斯彬不解。紧靠在郭子斐胸前，他思维还纠缠在职务换位的问题上。“下面没反应。”郭子斐话音刚落，覃斯彬也笑起来。
　　“下面没反应”是流传在市直机关的玩笑话。这是市委书记在一次机关作风整顿会议上说，有些领导干部不看书不学习，业余时间不是请客吃饭喝酒，就是打牌钓鱼跳舞，不晓得下面有没有反应。市委书记所说的“下面”是指群众。可这话被少数到会的领导干部断章取义引用，变成隐晦之词。
　　郭子斐的话极富挑战性。“想试钢火？”笑过后的覃斯彬情绪突然转好，意识到身边的女人在安慰他，便应承地转过头，反过身把郭子斐压在下面，鸡啄米似的在她脸上乱啃。郭子斐在他身下扭动着回应。
　　我要你。覃斯彬气喘吁吁地说。这时候征服女人，不仅是男*望发泄，还是显示男性威猛强大。强大是由多方面因素的集合。力量！能量！而权力是能量集结不可或缺的。
　　云雨一番，郭子斐疲惫地睡去。覃斯彬靠在床头，右手抱着郭子斐的肩膀，左手燃着一根烟，惬意地轻吐一口烟圈。
　　权力，职务。这些算什么？有美人，我就知足了。覃斯彬笑了。他有点满足于现在。可是，如果哪天没了职务，美人还会依附我吗？念头从心底里冒出，他不觉打个寒颤。覃斯彬用力搂紧郭子斐，以他占有权力的信心紧紧搂住怀里的女人。
　　女人和权力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权力，哪有女人？男人是树，女人是鸟。鸟踩在树上，而且会选择落在大树上。女人当然也会找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权力和职务就是树干。树干粗壮的，是大树，自然引得无数美人栖息。小树？别说鸟不会落脚，连屙屎踩踏一下都怕闪了腰哩，要不怎么有“鸟不屙屎”一说？小鸟都知道选择地方，何况美女？
　　管他哩。老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锅不开。”覃斯彬把烟在床头桌上摁灭，钻进被窝，双臂搂住郭子斐到浏阳梦中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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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　第四章（1）
过了三天，政工科召集机关人员在会议室传达文件，一份是领导分工，一份是科长职务任命。郭子斐名字在任命文件中出现，如愿当上医务科长。
　　龚平和郭子斐进办公室不久，邵承丰来到医务科。龚平第一次见邵承丰来医务科办公室，马上起身倒开水。邵承丰先打量办公室环境，然后坐在木长沙发上。花半个小时询问医政工作基本情况，他起身离开时对郭子斐说，“我准备到区县调研一次。你安排一下。”
　　邵承丰提出到下面调研，基于两个出发点。一是了解情况。没调查没发言权，不熟悉医政情况，没法开展工作。二是避免矛盾。书记局长刚换位，情况不明，不如躲在基层和农村看势头发展。
　　机关往后的日子还真难对付。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邵承丰关起门思考，该如何应对复杂局面。
　　局里党委成员中早有两派倾向。柯腾达和王淑霞属一派，覃斯彬与罗大光关系特近。柯腾达与覃斯彬换位后，矛盾不可避免发生，派别斗争也会公然展开，两阵对垒局面马上就会形成。
　　他，无派别中间人物邵承丰，会变成两派之间的夹心饼。他有可能成为两派争夺拉拢的对象，也有可能被柯、覃踢出局，成为派系斗争牺牲品。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把握得好，有可能成为一只抢手的香饽饽。但几率极小。
　　领导分工表面上是重新明确责任，实际是权力重新分配，是权重调整，当然也是职权重新洗牌。在换位后召开的局党委会上，柯腾达建议，“由邵承丰副局长分管医疗，罗大光副局长分管防疫。”
　　这个提议，邵承丰有点意外。他一直分管防疫，罗大光分管医疗。按常情，他们都有几年工作经验，继续按原分工大家轻车熟路，局长担子也轻，柯腾达怎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