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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老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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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良到家整整比梁悦晚了个把钟头。梁悦洗完澡出来,看见椅背搭着自己那件忘在游艺厅里的灰色羊毛背心,才知道他回来了。  
下了楼,果然书房灯亮着,他在门口静静看他的背影好长时间,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蒋良在书桌前给他写下个星期临床医师大会的会议提纲,见他靠过来了,左手很自然的去搭他的腰:“不生气了?”  
梁悦只裹了一件厚厚的珊瑚绒睡袍,沐浴乳的香味飘在空气中,连短发还是湿的,他问:“你呢?我说话那么难听,你怎么不生气?”  
蒋良不答反笑,抓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颈窝:“小傻瓜。”  
梁悦的心揪了一下,开口叫他:“爸爸。”  
没得到回答,他抓住了他的领子,迫使他抬头看他:“爸爸!”  
好像快要哭的表情让梁宰平彻底投降了,拉让他坐在腿上,无奈说:“在,爸爸在。”  
梁悦捧着他的脸吻他,一下一下,小舌头舔他的嘴唇,手滑到颈后,伸进他的毛衣领子挠他的背。慢慢的,一声不响只搂紧了他的脖子,没了其它动作。  
梁宰平知道他心里难过,轻拍他的背,拢着他的腰不让滑下去:“怎么了?”  
梁悦没回答,手臂又紧了紧,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梁宰平模糊猜,大概还是因为游艺厅里的事,便轻声哄:“爸爸以后再也不跟着你了,好不好?”  
梁悦直起腰:“做得到吗?”  
“做得到。”梁宰平点头。家长糊弄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梁悦生气说:“那谁帮我抬棺材板呢?!”  
梁宰平错愕,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了,使劲揪他的鼻子:“小兔崽子!”  
梁悦重新抱住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气氛很好,梁宰平抚着他的背,问:“明天周六,把习荫接过来住两天好吗?”  
梁悦一僵,推开他:“不要!他不是上全托的嘛!”  
“宝宝,他已经五岁了。”五岁已经知道很多事了,再不纠正他,以后会有人格缺陷的。  
梁悦一想到那个小孩会叫自己爸爸,他就寒毛倒竖。  
梁宰平会读他心:“他不会叫你爸爸的,别怕。”  
梁悦直愣愣看着他,一半天,坚决的摇头:“可以去看看他,但不能接他回来!你要接他回来,那我明天就不回家了。”  
梁宰平斟酌着,说:“那明天一起去看他。”  
那毕竟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是他生命的延续。  
  
 

梁宰平只带了一些科普读物过去,那所贵族学校的幼儿园管理很严格但条件不错,孩子不会在衣食住行方面受委屈。  
梁习荫站在宿舍下面的小花园里等他,见了他,很平静的叫了一声:“爷爷。”  
梁宰平蹲下来,微笑着握他的手:“过得好吗?”  
他点了点头,与梁悦相似的五官却没有那份嚣张灵动。  
看到他额头上的疤,像是打过架,梁宰平伸手摸了一下:“怎么弄得?”  
“……我已经摆平他了。”少年老成的口吻。  
梁宰平摸他的头发:“乖。”  
梁习荫站了一会儿,问:“……哥哥呢?”  
梁宰平分明听见了他的发音,极短的一声“爸”,可马上自己改了口。好懂事。他一直上全托,梁悦不接受他的话,以后他也一直会在这里念寄宿制的小学中学,乃至大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在决定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替他决定了成长历程,所以送他到这里来,让他自立,军队式的管理可以让他学会如何在集体里更好的生存。  
一开始他被放在奶娘家里,一岁半以后才把他送来这里,他每个星期来看他一次,有时候会相处一下午,很少抱他,但跟他说很多的话,教他念:大丈夫任重而道远,仁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他告诉他,一颗精子跟一颗卵子结合才会有一个孩子的诞生,每个人都是这么来的,只不过你妈妈不太想要孩子,所以她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给他洗脑,告诉他,幸亏你爸爸没有不要你,要不然你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他带他去恩慈住院大楼的楼顶,不止一次告诉他,你有很多事情要做,这里以后都是你的。  
同样的事情他虽然也对梁悦做过,但那是因为宠他,可告诉梁习荫,是为了让他有自觉,早早的知道自己是有责任的。  
他给他看很多书,四书五经孙子兵法资治通鉴等等,现在是启蒙版,以后会是原著。  
有时候梁宰平也会隐隐内疚,但只有这样做,才能保证他的梁悦永远是个孩子。总要有个人,来继承家业,来代替梁悦承受那些残忍的现实与世故,在自己已经不在这世上很久很久的时候,陪他走剩下的路,给他抬棺材板。  
梁宰平必须从另一个角度说服自己要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将延续梁悦的生命,而且永远延续下去。虽然他不希望有人跟他分享梁悦,多么幸运,梁悦不喜欢这个孩子,否则,他恐怕不能克服自己的嫉妒。  
他告诉他:“哥哥在车里,你要去见见他吗?”  
梁习荫垂了眼睑,半晌,摇头。  

梁悦猫着腰躲在花坛后面看他们,那个小家伙真的越来越像自己了。他觉得古怪,他不敢靠太近,一个很像自己的儿子,这种生物。  
  

梁悦猫着腰躲在花坛后面看他们,那个小家伙真的越来越像自己了。他觉得古怪,他不敢靠太近,一个很像自己的儿子,这种生物。  
直到梁宰平再一次腐摸梁习荫的额头,他才发现那里有个粉红色的疤——他受伤了?!  
他跑了上去:“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他冷不丁跑出来,梁习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欣喜的叫:“哥哥!”  
梁悦顿时僵硬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梁宰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就在旁边的花坛上坐下了,看着这一对父子,他的左手握了一下右手,鼓励梁悦对梁习荫这么做。  
但梁悦没动,手心捏出了汗。倒是梁习荫,勇敢的伸手过来牵他:“哥哥,额头是我自己撞的,不要紧的。”  
梁宰平还是很希望梁悦这时候能说一两句关心他的话,这对这孩子的成长有好处,但梁悦没有,可怜的梁悦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习荫刚刚抱过来的时候,他曾经强迫梁悦坐在婴儿床边看着他,企图培养他们的感情,他警告梁悦不许让孩子离开视线,结果他转了一圈发现孩子没了梁悦也没了,保姆奶娘到处找,发现梁悦坐在书房带着耳麦打游戏,梁习荫就在他边上,直挺挺躺在书桌上。  
奶娘心疼的只叫作孽。  
梁悦委屈的说,我又没有让他离开视线。  
  
 
除此之外,他跟保姆还有奶娘,还试过很多办法让梁悦意识到这是他的骨肉,比如让他抱着孩子坚持三分钟,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他们三个人轮流看着他不许他乱跑。梁悦倒是很合作,一动不动好像抱了炸弹,可试了没多久就连吃饭都握不起筷子了,梁宰平心疼了。  
又比如让他给梁习荫喂奶,差点把梁习荫呛死。  
又比如让他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陪梁习荫散步,可他走到篮球场就跟人玩篮球,走到羽毛球馆就跟人玩羽毛球,完全忘记了他还有个孩子,最后只好由跟踪在他后面的奶娘自己把梁习荫推回来了。  
又比如让他哄梁习荫,他说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哭啊,奶娘说那你就一样一样的试啊,看他是不是饿啦,是不是尿啦,是不是寂寞啦。梁悦说哦,然后脱光了梁习荫的衣服,把奶嘴使劲往梁习荫嘴里塞,一边还絮絮叨叨说你是不是想我陪你聊天啊对了你看昨天的NBA没有火箭连胜哎……  
又比如……事实证明,梁悦根本不合适做一名父亲,他根本没那意识。  
最后的最后,奶娘在书房求梁宰平,先生啊你就让我把孩子抱回去养吧,我一星期抱回来两三次让你看看,绝对把他养的好好的,留在这里他不安全啊!  
梁宰平看了看客厅里,梁悦盘腿坐在地毯上,正看综艺节目看得前俯后仰呢,梁习荫被横放他腿上,看得高兴了,他啪啪拍梁习荫的襁褓,好像拍兄弟的肩膀,更要命的,他嘴里还无意识的嚼着梁习荫的奶嘴,。  
他头痛扶额,对奶娘说,好吧你抱走吧。  

梁习荫小心翼翼的看父亲的表情,他好像有点怕他,这是他不能理解的事,为什么父亲一直都那么怕自己。  
梁悦起初被他吓一跳,是他奶声奶气喊他爸爸。奶娘很自豪哄他这么喊,但这一声,不但让梁悦惊恐,连梁宰平心里也被狠狠震了一记。这个称呼对他和梁悦而言有特别的意义,当梁习荫这么叫梁悦,嫉妒的感觉会像毒蛇缠绕着他。  
当时梁悦吓得躲到了他身后。  
奶娘不知所措。  
梁宰平做了一记深呼吸,强迫自己接受,才笑着去抱他:“好乖啊,来,叫爷爷。”  
梁习荫很喜欢爷爷,其实他更愿意管爷爷叫爸爸。  
  
 

梁宰平不得不出言命令梁悦:“说话。”  
梁悦很努力很努力了,憋得额头都出汗了,才憋出一句:“你吃过饭了吗?”  
梁习荫一愣,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可他马上就回答:“早饭吃了,午饭还没有吃。”  
接下来很快又冷场了。  
梁悦看向梁宰平求救,可梁宰平扭头看别处不理他,微风吹来虽然有些凉,但天气很晴朗,阳光温暖的照着小花园里的祖孙三代。  
梁习荫仰着头看父亲,其实父亲长的很好看,比其他同学的父亲都好看,如果他能像爷爷那样就好了。  
梁悦实在是无话了,于是他说:“哦,那我回去了。”  
梁习荫的小脸瞬间黯淡。  
梁宰平摸着他的头发叹息,说:“会生爸爸的气吗?”  
梁习荫摇摇头。  
梁宰平说:“那下星期来,你主动一点,多准备一些话题跟爸爸讲,好吗?爸爸他……他很害羞的。”  
梁习荫点点头:“好。”  
梁宰平赞许的笑了笑。  
梁习荫突然问:“爷爷,我能不能叫你爸爸?”  
梁宰平愕然,这张脸跟梁悦小时候一模一样,听他叫一声爸爸……他点了个头。  
梁习荫痛痛快快叫了一声:“爸爸!”  
梁宰平差点穿越回三十五年前。  

他回到停车位,发现梁悦不在车内,正奇怪他去了哪里,远远就见他跑了过来。  
“去哪儿了?”他问他。  
梁悦喘着气说:“我去找校长了。”  
“怎么?”  
“他那个疤,肯定不是自己撞的,肯定是打架弄的,怎么回事嘛!不是说环境很好管理很好可以完全放心吗?你看那个疤,离眼角那么近,要是伤到眼睛怎么办!我跟校长说了,再这样我就去告他!”他十分不满意,看到那孩子受伤,他觉得很难受。  
梁宰平静静听他抱怨完了,没说什么,直接发动引擎倒车。  
他关心那孩子,那是必然的,他血管里流着他的血。他跟自己的亲密是几十年的习惯,但对梁习荫,那是本能,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学会。  
梁宰平压不下去心里的不痛快,那是嫉妒。  
  
 

车开出去有一段路了,梁悦才察觉身边的人沉默的有些异常。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医院,家长都不是多话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很多时候沟通不需要语言,从前的梁宰平开朗豁达百无禁忌,现在的蒋良则是和善温良沉默寡言,但无论他是谁,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对自己依旧是一样的温柔包容,连最本质的一点坏毛病都顽固的留着坚决不改,尤其是近些年,好像没见他大喜大怒过,他越来越像一潭湖水,湖面平静水质透明,但湖底深处的幽蓝里有什么,永远猜不到。 有时候尽管看他跟医院的老前辈们说笑,可远没有从前那种尽掌乾坤的气势了,如果不是这么亲密的在一起,普通人会被蒙骗吧,觉得他就是和佟西言一样的小绵羊老好人。  
梁悦觉得自己不能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心思,即使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三十几年也觉得他有所保留,因此他喜欢挑逗他,引诱他跟自己做,只有那个时候才觉得他是全心全意的投入,拥抱和亲吻都那么的浓烈,彼此占有,毫无芥蒂。  
只要他想要,他就会给,一碰即燃。可从第一次开始到现在,他却极少主动要他,由他主动的拥抱和亲吻,都像是几十年的习惯动作那样单纯温暖,甚至是慈祥。  
更多的时候,他仍然像父亲多过于爱人。  

梁悦把手伸过去放在梁宰平的大腿上,使他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看前面的路,问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气我对他不好?”  
梁宰平空出一只手来揪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刚才他回答你他还没吃午饭,你就可以说,那我们先去游乐园玩儿,再一起吃午饭好不好啊。要是你这样说,习荫会很高兴的。”  
梁悦闷了一下,说:“可我不想跟他一起吃午饭。”  
梁宰平又不说话了,不紧不慢开着车,一副猜不透心思的表情。  
梁悦知道他是在生气,想到梁习荫,他就莫名烦躁起来。要一个孩子这原不是他的本意,他不能在把他弄得迷糊不清的时候诱哄他,宝宝,我们要个孩子好吗?  
他以为只是床笫间的游戏,哪里知道他是当真的。当他在书房里平静的说已经在着手安排,梁悦真是反应不过来,跟他发脾气拍桌子说不要,闹得天翻地覆,他都像是尊冰冷没有感情的塑像一样坐着看他,那种不容商榷的强势就是梁宰平一贯的风格。  
直到他筋疲力尽,他才缓缓开口说,我问过你,你说要。  
你这么宠我,那我现在不要了,你听不听话?!他气得手脚发麻。  
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恩慈,也要有人来继承。  
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的医院?!  
爸爸不可能活得比你久。  
你不会先弄死我啊?!  
那老男人表情震惊,张着嘴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颤抖着从椅子上滑下来,握他的手,放在嘴边轻吻,犹如朝拜:“……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无论我在不在……如果我不能陪你到终老,希望他可以代替。”  
这是第一次见他落泪。他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像熔岩滚烫。  
他痛苦的抬头看着他,哀哀的神情让梁悦想起多年前那天晚上他说要走时,梁宰平也是这个模样,到后来干脆的给了他一捧骨灰。  
逼他到绝路,他会依你的意思走过去的。  
梁悦终是斗不过,也输不起。  

“不能把他当成是朋友,或者是弟弟吗?”  
梁悦慢慢回神:“什么?”  
“这样相处就不会有太大压力,把他当成弟弟,习荫也愿意叫你哥哥。”  
梁悦沉默,事实就是事实,叫什么都只是个形式。  
“寒假还是像从前那样让奶娘带他回来过,好吗?……他跟你小时候很像,发现没有?”  
“有吗?”  
“呵,他刚才……好像小时候的你。”梁宰平像是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笑。  
梁悦心底怪怪的,叫了一声:“爸爸。”  
梁宰平扭头看他。  
“他是你孙子!”  
梁宰平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铁青的脸,意识到什么以后爆笑出声,车子差点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周六也是刑家四口探望老人的时间,原本在临床的话还要多上半天班,行政科则可以随意些。  
佟西言的生物钟极准,六点钟醒了,轻手轻脚进浴室刷牙洗脸,一边慢慢想今天要做多少事。首先要打电话去药监局确认市一药十月份生产的头孢三代重新检测评价的结果,五官科与外科几乎同时反应这一批次的药品有异。接着要联系医务科,如果神经外科的医疗纠纷早上还不能有个结果,别让家属惊动梁悦,并且周一把所有的笔录和病历都整理上来他要亲自过问。再有就是下周三低年资临床医生的病历培训,通知早上就要让文秘科发出去……  
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他暂停刷牙仔细听,是自己的手机,连忙漱口出去。  
刑墨雷已经被吵醒了,皱着眉侧着身体去够灯柜上的手机,佟西言怕他骂人,连忙去拿:“我来接。”拿了手机转身回浴室听。  
电话是宋文渊打来的,他说:“昨天太晚了没有打你电话,64排那个螺旋CT机周一没法开工了。”  
佟西言泡毛巾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工程师不能到位,说是突然病了。我估计还是因为咱们的第一笔款子少了,当时是硬拿下来的。”  
佟西言说:“你让王副院长去跟他们交涉,他是熟脸,放射科主任那边么你自己去说,病人么……”都放了消息出去了,门诊预约的病人也不在少数,撑了个大家什本来是喜事,搞不好总务还准备了一箱烟花。麻烦。  
宋文渊说:“你看,能不能叫市一的放射科主任先过来帮个忙,就他们有64排,可我怕我不够面子。”  
佟西言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冷不防后面刑墨雷突然抄他的腰,惊得他急促的啊了一声,手机差点掉洗脸池,  
宋文渊在那头叫:“前辈?前辈?”  
佟西言手忙脚乱都没办法摆脱刑墨雷的纠缠,急了,一巴掌挥过去,啪的一声。  
刑墨雷顿时原地站着黑了脸。  
没工夫理他,佟西言拿稳了电话说:“总之先让放射科有个准备,其它一会儿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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