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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全文+番外 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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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间门口有人,那人正在抽烟,他的眼睛跟随着飘散在空气里的烟,对周围无动于衷。烟灰慢慢地顺着火光延长,他想把它弹落,手却抖了一下,一段灰烬断成了几截,散开了。庄严的眼光迅速偏离了那张脸,她想径直走过去,可他却突侧头看向她,半眯着眼睛说:“消极怠工。”
  “劳逸结合。”庄严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一边听着自己心跳的巨响,一边不疾不徐地从梁诚面前走过。
  下班的时候,庄严背着包去取自行车,路过梁诚的车又愣愣地看了几秒。出了公司,她就像憋着口气似的猛骑,一直到了NM火车站,才觉得自己不知所谓,前一班火车还是没赶上。她锁了车,去火车站边上的超市买东西,抱了两根刚出炉的法棍,交完款出来,正看见梁诚从门口进来。俩人都站住了,被莫名其妙地偶遇弄得神思恍惚。
  “主任,买菜?我先走了。”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出了超市的门,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一直跑到自行车旁边都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梁诚默默地往超市里头走,自己是真的对她上心了,早知道,面试的时候应该随便找个人来的。他隐约觉得,这一次自己在劫难逃了,可就是拿不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冷静下来,梁诚一遍一遍地征求自己的意见——只能站在尹默那边,必须站在她那边,可他就是一遍一遍地不听规劝,就算刻意躲开,心里也还是惦记。想着走远的庄严,他心上就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憋闷。怎么办?如果,不得已要选一个人来伤的话,那他宁可选自己,自己怎么着都好说,可把她搭进来跟着自己一块儿受罪,他就舍不得了,他不想欺负她。不是,是很想欺负她,但不是用这种方法。唉,流氓不够流氓就他妈是把自个儿活活累死。
  庄严再次被叫进梁诚办公室已经是春暖花开以后了。新的过滤装置要投放国内市场,下下周有客户过来考察,庄严奉命做了一份中文介绍。
  “主任。”
  梁诚开门见山,口气里带着山雨欲来:“这PPT太长了,起码缩三分之一。贵精不贵多!只写最突出的优点,让人一目了然。你这个是说明书的中文翻译。现在是做买卖,不是讲机械原理。”
  “嗯。”
  “还有,手头那么多表,那么多数据,拿数字说话!买你的不买他的,观点跟观点争,谁能压倒谁?能量化的务必量化,数据在那儿摆着呢,高下立见。明白啦?”
  “明白了。”
  梁诚有时候也会想,他这样的工作态度对别人来说算不算是噩梦?既然已经在梦里了,迟一分醒早一分醒意义不大,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下班之前给我。”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缺乏人文关怀,不留情面地训她,她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听了,应了,按他的要求认真改了。
  天暖和以后,公司的业务比之冬天要忙了,大大小小的会也多了,有时候市场部的几个同事会上四楼来,为了省事,开会也不去小会议室了,就在办公室里讨论。庄严作为一个学生工,只是在角落里坐着,胡乱地听着,部门的业绩跟她没有关系。她听着发言人站在白板前讲着最近的两个项目,在第N+1次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梁诚之后,索性埋下了头,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庄严在少年宫学过四年绘画,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荒废了。
  “记什么了?”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庄严错愕地抬头,梁诚站在桌子前头,盯着她面前的本子。不等她反应,那本子就到了他手里。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最惹眼的是那个一边嘴角挑起的微笑。庄严盯着他,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
  “画得还挺像”,梁诚把本子合起来又轻轻放回桌上,淡淡地问了一句:“听出Stefan要讲什么了么?”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无动于衷,根本没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庄严知道自己不争气,打定了主意要清心寡欲,可说白了还是摆脱不了那种需要别人拿她当真的情结。她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她渴望着那些小的,闪的,不易察觉的,转瞬即逝的碰触,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都能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就暖了,可梁诚就是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总是跳过自己,落在不知所谓的东西上。暧昧,有时候她恨透了这俩字,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装着不懂。脾气好到没脾气的庄严把那张画撕得粉碎。
  梁诚觉得男人的占有欲要靠女人的归属感来激发,他发现,庄严从来就只叫他主任,好像这是她一个人的权利似的,他知道她看自己的眼神从送雨衣那天开始就再也没变过。他看着庄严,不止一次的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可好个一年半载的总归是要扔下她。他做不到为了她义无反顾地放下一切,他不敢。他身后站着尹默,站着双方父母,飘着一个不成人形的厉鬼小孩儿,还有在远处默默看着他的尹航。他的事业算不得风生水起,但起码衣食无忧,他只想漫不经心地把今天活成昨天。他宁可把他要坚守的信念定义成对尹默不渝的爱情,因为那样最简单,简单到只是把平面上的两个点连成一条线就可以了;简单到某天早上睁开眼睛,他们就已经过了一辈子了。他不愿意三十三岁了还为爱情去冒险,他的人生走了快一半了,往前走要比回头路得心应手得多。他也设想过自己领着庄严从走一遍老路,可如果到头来落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境地,他无法接受,所以,咬咬牙,把剩下的那半程走完吧。就跟庄严这么暧昧着吧,他不想把责任嫁接到这种简单的快乐中,他拿捏分寸,若即若离,不走得太近,不离得太远,他不想让这个游戏改头换面。
  可是夜里,每当他辗转反侧,梁诚就发现,原来他还是想要那种感觉,有个人看着他,把他看成是一切。该怎么办?他又问自己。他们俩就像在弹簧的两端,他只要用下力就能翻云覆雨,这力道一旦撤去却又天各一方,他难以选择,只能保持现状,就在弹簧两头彼此对视,至少这样,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她认认真真地只看着他一个。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僵持着,用一周的时间去准备每周五的见面,尽量让彼此都显得坦然。

  (十三)医生的眼睛

  “还用带药吗?我六月底回去一趟。”梁诚端着茶杯,目光停在庄严脸上。
  她摇摇头,“谢谢您,还有呢。”然后,借着壶里的热水给自己也沏了杯茶,“主任,把尹老师弄德国来吧,您也省得舟车劳顿了。”
  “我休年假回国是办正经事儿。”
  “嗯,异地恋一年也就秀这么一次恩爱。”庄严说着,看着他,眼神不知道为着什么而执着。
  梁诚望回去,那意思仿佛是:你耿耿于怀?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一句:“尹老师暑假不回去。”
  庄严心里无名的一阵烦乱,“您俩人……真好到只靠神交就够了?”
  神交?嗯。每次梁诚活泛心眼儿的时候,哪怕仅仅是隐性的,他都能在几个到十几个小时之内接到尹默的电话。默默找他没有任何事情,仿佛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提醒他,别再对庄严动心,别再跟庄严继续。这种状如前因后果的联系,普遍地被称为心理暗示或者叫做贼心虚。他不想把自己的行为往背叛俩字上引,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答应了尹默之后却对别人动了真心,遇见庄严了,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怎么扑都扑不灭了。现在的他就像困兽,一边想要真情,一边害怕背叛,逡巡在一个无法心安理得的牢笼里,找不到出路。
  乱!怎么能乱成这样!梁诚无话可说。
  庄严和他已经很熟了,他们现在也可以从原始社会聊到两德统一,从青铜铁器谈到释迦摩尼了,可是这个话题她还是不擅长。她一直试图把尹默当成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远房亲戚,但是她还是有点把握不住方向,她的落寞总是有点藏不住。有一次,她看着抽烟的梁诚,甚至想到他跟尹默接吻时,对方是否早已习惯了他口腔里烟草的味道,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味道?
  干嘛把话头往那里引?庄严同样选择了沉默。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这场关于感情的讨论就在无语中告一段落了。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雨。这个周五,庄严破例改坐公共汽车上班,隔着车窗看外头,天阴着,闷闷的,树叶也绿得没有往常鲜亮。
  梁诚要去六楼开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庄严抱了一摞材料正在小会议室门口站着。那天她来面试,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就在那儿等着,自己就从这儿过去,对视片刻,握握手,谈了半个钟头,然后,就过了一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天就鬼使神差地想把她留下,想以后每个礼拜五都能看见她。庄严鼻子痒了痒,打了个喷嚏,推门进去了。他径直往前走,坐电梯上六楼,本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了,那种每每想到她,提到她,见到她就会不同情绪就能改善了,可一年了,还是不同。
  原来,时间也未必能救人于水火。
  快下班的时候,天上的云厚厚地积起来。同事们想赶在大雨下来之前回家,陆陆续续地都走了,整个办公室就剩下庄严一个,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蛾子,晕头转向地在灯底下绕,偶尔撞一下天花板。
  片刻之后,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那雷声近得好像就在耳边。接着,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漫天的大雨让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就小了很多,小到只有这间办公室,只有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怎么还没走呢?”梁诚从车间回来,衣服已经被打湿了,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飞蛾,“呦,它都进来避雨了。庄严,雨挺大的,你怎么着呀?跟我走?”
  “我等小点儿再走,德国的雨下不长。”
  “小点儿?梁诚看看窗外,又看看她,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暖入人心的笑意。“你这是惦记着一会儿划船回去?”
  “我带伞了,主任,没事儿。您真不用日行一善。”庄严说完,继续翻着摊在桌上的讲义。
  房顶上的飞蛾扑棱着,狠狠地在灯罩上撞了几下,发出“嘭嘭”两声闷响。“它这明摆着不是来避雨的,是来扑火的。”庄严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打机锋还是就事论事。
  就是出于本能地提出了邀请,她一句话,让梁诚心里的念想瞬间由模糊变得清晰,越想着对她好,心里就越害怕,真怕有一天到了自己不能决断的地步。他跟尹默,跟尹家的那点儿过去,总是这样硬生生地硌在胸口上,一不留神就疼一下。
  梁诚没再说什么,下了楼,钻进车里,外衣已经湿透了,脱下来,扔在一边,抹了一把头上脸上的雨水,看着不断晃动地雨刷器,在雨幕中一路飙回N城。他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停在了离庄严家不远的路边,熄了火静静地坐着。后来,梁诚拿了手机,还没做好心里准备,一串号码就拨回办公室,手机擎着,铃声响着,心狂跳着。这样的心情,久违了。
  电话没有人接,还好,没人接。
  打扫的大娘已经过来收拾办公室了,看雨小了,庄严起身下楼,往车站走。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伞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摸出手机看短信,孙自瑶约庄严吃饭。庄严回了电话过去,自己现在还在公司附近,太晚了,不过去了。
  一辆黑色Golf从旁边开过去,庄严愣了一下,看了看车牌,不是。老实说,她已经觉出来了,梁诚没打算跟她怎样,就算怎样了也是抱着有朝一日全身而退的心思。可有时候,她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的关心,还有毫无遮掩的保护欲甚至是占有欲。那天早上,电梯门慢慢地合拢,梁诚没等她,可他看她的眼光从那条越变越窄的缝隙中扑出来,直白得露骨,她脸上的温度随着楼层数字一起向上攀升,红着脸进了办公室,他就和往常一样的笑笑,跟他打招呼,就像根本不曾遇到。还有一次,他在办公楼门口抽烟,她从玻璃上清楚地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她确定那眼神关乎爱情,虽然显得不那么美满,可他转回头的时候,那目光就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了。庄严总在想,梁诚在意的仅仅是自己喜不喜欢他,介意自己是不是真心的,介意自己会不会这样对别人。他的网根本还没织起来,自己就扑过去了。她偶尔也会想说一句:主任,别试了,别再逗我了,我喜欢你,真心的。我不是没谈过恋爱,可我没这么喜欢过别人,从来没有。只是她没勇气说出来,大约是怕说完之后,换不到对等的那一句,反倒不如什么都别挑明,就这么暧昧着,或许还有他也熬不住的那一天。
  梁诚看着车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抽着烟,等着她回来。不时有雨水潲进来,打在衬衫袖子上。一直等到路灯把雨丝都染黄了,庄严才从马路对面走过去,一手握着伞,一手抱着胳膊。已经是初夏了,晚上的气温却只有十几度,伞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裤脚和书包都被打湿了,也看不太清楚,但可就是觉得她冷,在发抖。梁诚希望下一秒她就能回过头看见自己,好像她看见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过去问问她或者抱住她,最起码她也能知道,他关心她。虽然心里明白,即使她走过来,自己也不会做什么,可还是暗暗地期待她能看见。庄严掏了钥匙,把楼门打开,转过身,合了伞,甩了几下才进去。然后,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啪”的一声扣上了,那声音在冷冷清清的雨夜里回荡着。
  认识她以后,梁诚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怕寂寞,那么不想一个人对着一屋冷墙、一张冷床。庄严只是笑习惯了,没心没肺是要靠天分的,她怎么看都不是个新陈代谢快的人,她受不了。别哄她,别骗她,旦分对她有点儿真心,就不该糊弄她,就别把自己心里的一堆渣滓倒给她。一时间,梁诚觉得他善良到自己都难以置信,可那偏偏就是真的。算了吧,三十好几了再来谈情说爱,伤心伤身,伤人伤己,人活着图个温饱就好,其他的,都是妄念。就像撒癔症似的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梁诚才回过神。雨已经停了,雨水积聚在前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就像一道道的眼泪,涩涩地往下滑。
  历时九个多月,S市的ERC项目总算是在开春拿下来了,这两三个月都是严澄宇在盯着,头一次做大型空气净化,梁诚心里没底,万万不能出一星半点的差错,借着休假的机会,他势必要亲自过去看看。另外,Gxxxxx变压器的代理合同也签好了,德方希望通过代理商尽快打开中国市场,第一眼就瞄准了CX工程,再加上两所民办大学的中水处理也在洽谈中,梁诚这三个礼拜的休假比上班还要忙碌。
  回去以后,他和严澄宇一直都靠电话联系,始终没找到机会坐下来聊聊,拖着拖着就拖到梁诚快回德国了。
  七月中的太阳异常耀眼,柏油路面远远看过去好像泼过水,湿漉漉地反着光。那天,梁诚一个人去给尹航扫墓,打车去的,没带水桶和毛巾,只带了一份琴谱,一把菊花。忌日那天他还是不在北京,四位老人都去了,墓碑一定已经擦洗干净了。梁诚站在墓碑前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什么,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下了场大雨,暑热略有消散。严澄宇来电话,约梁诚晚上七点过去,还让他在路边的自由市场买点菜,刘冬予当天值班,第二天回来要补觉,顾不过来。
  自由市场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路两边满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小吃店、美发厅,胡同尽头是卖菜的棚子,黑色的大垃圾袋堆放在铁栅栏门后边,反着馊西瓜皮味,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水油腻腻的淌进了黑乎乎的地沟。梁诚随便买了几样菜,上了楼,敲门,严澄宇还没回来。他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等着。
  路上堵车,几条道都被塞得满满的,生怕不能物尽其用似的。一盏盏的红色尾灯在眼前晃着,不断有人掰出去,又有人□来,前车的车牌变了又变。严澄宇夹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限速的牌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头两个月,刘冬予无意提起了梁诚和尹默,她看到的纵然是举案齐眉,但到底意难平,虽说只是随口问问,可严澄宇心里的不踏实却被女友的话又一次证实了。今天把人约过来,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心里烦,再加上堵车,烦上加烦。
  锁了车,拎着肯德基的外带全家桶上楼,他被坐在楼道里抽烟的梁诚吓了一跳。
  “呦,过来了都。”严澄宇开了门,“没吃呢吧?”
  梁诚进了屋,把菜拎进厨房,直接开冰箱找水,发现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拳头儿,你那全家桶少给一大可乐吧?”
  “给小杨了,她拿两包番茄酱跟我换了。诶,你去先洗洗,瞅你那一脚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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