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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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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水,他才累得满头大汗,坐倒在地板上。
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想要打给师兄,突然又停住,觉得应该打给李奉倩。在两个人之间举棋不定,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打给了师兄。
师兄半个小时就赶了过来,一进门就闻到屋里弥漫的酸味和酒臭,脸色刷一下惨白。
方靖看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屋里没亮灯,只有窗外一丝微光投射在师兄的侧脸上,照得他眼眶里似有水光。
方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想找个由头走开,师兄却突然问道:“她跟谁喝酒的?”
方靖掩饰道:“我不认识。”
“……你不说,其实我也知道的,”师兄抬起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头发,动作里有无限温柔,“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太要强。”
朱诺睡在他的床上,气息均匀,浓密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容颜安静甜美,仿佛天真的婴儿。
师兄整晚一直坐在床边,方靖不敢叫他,在地板上铺了条毛巾被凑合了一夜,也没睡着,只是不想醒。天刚亮时朱诺醒了,残妆未褪的脸色十分憔悴,脑袋好像还不是很清楚,浑浑噩噩地接过方靖递来的衣服,低头跟着师兄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方靖看了一下表,接近九点,估计这时候医院也开门了,自己打了个车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做了大致的检查,说是皮外伤,没有脑震荡,也没拍片,把他的头包得像个日本武士似的,开了点药就让他回去了。
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在学校里招来不少异样的眼光,好在伤口不深,不至于影响到毕业排演。方靖没给领班打电话,后者也没打给他。他几次想打电话给师兄,从手机通讯簿里找出号码,可总在按下拨号键前停住。
过了一个星期,师兄打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那间酒吧是他们以前常聚的地方,服务生都认识,见他进来,悄悄指了指,师兄正坐在酒吧一个角落里喝闷酒。
方靖在他面前坐下,发现他好像已经喝了不少,面前摆了一溜空杯子。
服务生走过来问:“要点什么?”
方靖本想说柠檬水,话到嘴边,一咬牙:“威士忌,今天陪醉!”
师兄已经喝得有点大舌头了,拍掌笑道:“好,够哥们!给我来一瓶黑方!”
两人像以前一样在酒吧里饮酒说笑,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一直喝到酒吧打烊,意犹未尽,又跑出去就近找了家24小时超市,买了一箱啤酒,几包烟,搬到对面的海滩上喝。
初春乍暖还寒,半夜凉浸浸的海风一吹,方靖晕乎乎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师兄坐在海滩上抽烟,一点星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我和朱诺分了。”
方靖转头看他。师兄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一点醉意也没有。
“给她下药那杂种,说好听了叫电影投资商,说难听了就是个狗少,仗着有俩臭钱……”师兄恶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一只空啤酒罐上,又拉开一罐,看着方靖头上的伤问,“还疼吗?”
“皮外伤,不碍事。”方靖也拿过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大声咳嗽,抹了把眼泪说,“你没看见,那几个杂种才惨。”
师兄叹了口气,伸手拍他的背:“要不是你在那,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是啊……”
“你别怪朱诺,”师兄低头,抓起一把沙子,细沙在指缝间流下,“她太要强了,总在赌着一口气,觉得别人能红她凭什么不能红……有时我都怪我自己,假如老子是个款,砸钱也能捧红她。”
“我们俩要走的路不是一条,”师兄安静地说,“强扭的瓜不甜,不如就放了手。”
方靖沉默地把啤酒凑过去,两人碰了一下罐子,一口饮尽。喝完,师兄抹抹嘴,说:“我下个月去奥地利。”
方靖一惊,舌头有点不大利索,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回、回事?”
“上个月我接到维也纳大学的邀请函,美术系。我姨妈在那边,建议我开学前先过去读读语言,适应一下,可以住在她家。”师兄笑了一下,“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们的,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在往那个方向努力。毕业以后我混了这几年,虽然攒了点钱,但越混,越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干嘛的。这是个好机会,重回学校读书,也冷静一下,想想出路。我还年轻,再过几年,恐怕就真没机会了。”
“那、那朱诺呢?”
“分都分了,以后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黑沉沉的海面墨水一般在夜色里起伏,浪声宛如那天晚上朱诺绵长的呼吸。
几时和师兄分手,又是几时独自跌跌撞撞一个人走到那公园的,他记不清了。裹紧了大衣,抱着膝头蹲坐在石砌长椅上,脑袋里像一片泥石流漩涡,浑浊地不停疯转,转得他晕晕沉沉,背靠着石椅才没有掉下去。
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膝头时,他才发现自己满脸全都是泪。
肥胖的圣伯纳凑过来蹲在他面前,努力扬起头去舔他的脸,嘴里微微的臭气与热量弄得他脸上一片粘湿。透过泪水,他看到熟悉的跑鞋。
周策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一只膝盖撑地,弯腰去看他的脸,轻声说:“怎么哭成这样?”
“师兄和朱诺分手了……”他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酒精把他的舌头放大了整整一骂,前言不搭后语。但他还是想说,仿佛面前的人,只是自己脑海中虚构出来的幻影。
周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和着白雾吐出一口烟。
“傻孩子。”
他伸出手去,揉乱了方靖的头发。
第二十四章
温雅坐在餐厅里抽烟的样子,恍若大半年前她在望海山酒店的楼下等他吃早餐的时候,让方靖几乎以为这是一场déjà vu。
距离在公园里遇到周策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星期。那天清晨到底如何结束的,他一点记忆也没有,醒来时已经在自家的床上和衣而卧,鞋袜倒是被细心地脱了下来。仔细回忆,仿佛有人把他一路扛回家里,用他的钥匙开了门。桌子上放了一张随手撕下的纸条,上面潦草地涂着三个字,“好好睡”。
此后便没有只言片语,直到温雅打电话给他,约他出来吃饭,地点仍然是在那家西餐厅。
桌上只有温雅一个人,方靖坐到她对面,温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把菜单推给他。
菜单里面全都是法文,方靖放下,对随之而来的侍应生说:“要一份和这位小姐一样的。”
温雅对那服务生点点头,看着他离去,转过头来,给方靖倒了一杯冰水。“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靖苦笑着指指自己脑袋上的白纱布,说:“除了这个之外,一切都好。”
温雅轻笑了一下,仿佛是年长者对年轻人的纵容,取过杯子抿了一口白葡萄酒,却含在口中迟迟不咽下。她盯着桌上的面包,视线却好像落在那篮面包之后的某一点,眼角间的细纹就算在这朦胧的烛光下都清晰可见,一副心事重重的姿态。
突兀地,她快速咽下那口酒,开口说:“你捅了个篓子。”
方靖正在往一块面包上抹黄油,闻言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开口道:“是那黑皮吧?他到底是谁?”
“你知道他是谁?”
方靖老实地摇摇头。
温雅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按说,这小王八蛋屁都不是,可他伯父就大有来头……”
方靖想着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突然一个机灵,说:“这不是欧阳克吗?”
温雅撑不住,一口酒几乎全喷在衣服上,用餐巾掩嘴忍笑说:“服了你这孩子了,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好吧,既然他是欧阳克,那他伯父就是欧阳峰了?这位‘欧阳先生’早年白手起家,捞了一些灰色收入,想洗白,这才进了电影这一行。去年亚洲年度金曲排行榜,头三名全都是他旗下公司的艺人。这么说,你知道是谁了?”
方靖手里的面包掉在盘子上,张大嘴巴愣愣地说:“那、那岂不就是……”
正巧这时服务生上头盘,他把那个名字吞回肚子里去,只见温雅朝他点点头,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等那服务生说完“情慢用”,才擦擦头上的汗说:“果真很有来头,怪不得敢在那家夜店干这种事。”
温雅拿起刀叉,切了盘中一小块鹅肝吃下,咀嚼的空隙间又说:“这件事已经摆平了。”
方靖又是一惊,手捧着心脏的部位连说:“温姐你还是一口气说完吧,别再吓我了,再这样我迟早得心脏病。”
温雅笑着低头去切盘子里的芦笋,说:“你小子也算走运,如果是‘欧阳峰’的亲生儿子,只怕你决计没有好果子吃。当然,他亲生儿子没这么下流。至于这位‘欧阳克’,他老头是个怂包,一直靠自己哥哥养活——这样一说你不会又想起裘千丈和裘千仞吧?哈哈,我开玩笑的。总而言之,这对父子无论捅了什么漏子都是‘欧阳峰’出面给他们擦屁股,‘欧阳先生’也不耐烦管这些闲事了。再加上……你温姐我,也不是没有后台的。”温雅停下,拿起白葡萄酒细细品味。
方靖看着她,突然发现,虽然这女人被逼急了也会骂操你大爷,可在这样的法国餐厅,举手投足间每一个细节都优雅又完美,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上等人”的气质。如果这不是因为她像周策那样是个天生的演员,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她从小所受的训练。
温雅见他盯着自己看,又一笑,道:“‘欧阳峰’不会为了替他那不争气的侄儿出气就得罪我的后台,这点你可以放心。”
“温姐的后台是……?”
“王重阳。”温雅打了个哈哈。
等到主菜上来的时候,温雅才又开口道:“这件事是周策拜托我的。”
方靖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默默放下刀叉。
温雅看他严阵以待的样子,忍不住又一阵轻笑。笑完,又长长叹了口气,说:“这么说吧,送礼无非是送人情,送无法拒绝的礼物,才是达到目的的最佳途径。帮你摆平这件事,无论你愿不愿意,这个人情你已经欠了我的,或者说,你欠了周策的。你温姐送这样的人情也不知送了多少回,这一次不一样。你别怪我。”
方靖苦笑道:“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呢?只怕我道谢也还不了。”
“你很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自己盘中的煎龙虾还在冒着丝丝热气,散发着一丝混了苹果白兰地的香味,鲜红色的虾头与嫩白色的虾肉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方靖却完全没有胃口。
“我有时觉得很累,”方靖静静地开口,“在他身边,好像就要分担他那些过去、那些秘密。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些东西太沉重,承受不起。”
温雅用指肚轻轻婆娑着自己的杯子,说:“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周策。跟我相比,他算个一等一的好人了。”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到人情,我过去了欠了他许多,今天我想还他一个。”
“我有这么重要?”方靖苦笑。
“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重要,”温雅覆上他放在餐桌上的手,“跟他和好吧。”
方靖进门的时候颇有一点犹豫,温雅从背后猛然一推,他踉跄两步跌撞进去,温雅已经扯着嗓子吼起来:“周策,还不滚出来接驾!”
一溜脚步声咚咚咚从楼上跑下来,居然是库乔,撒着欢儿地往温雅身上扑,差点把她撞倒。周策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看见方靖,只是淡淡点个头,说了句:“你来了。”
方靖别过头去:“嗯。”
库乔又四仰八叉地在地上露出肚皮,温雅蹲在玄关抚弄它,皱眉道:“老周,我说你这人忒不地道了,库乔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肥肥实实的小肚子哪去了?我要告你虐畜!”
周策的表情像是忍气吞声一般,解释道:“这几天遛得多。”
“你失眠就拿狗撒气,还有没有王法?”温雅不依不饶,两手撮着库乔的脸揉弄,嗲声嗲气地说,“噢,小乖乖,苦了你了。”
周策举手投降:“行了行了,你别出那个腔调,真恶心。”
“罗嗦什么,去弄点喝的来,老娘渴死了。”
周策居然真的去厨房里泡了壶红茶出来,端到茶几上。温雅拉着方靖在身边坐下,大模大样点了烟抽着,不停地奚落着周策。周策今天脾气特别地好,几乎不顶她的嘴。方靖明知道温雅这是和稀泥来了,也有几分安抚他的意思在内,可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果然有种报复似的快意,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孩子气,不由得苦笑。
温雅一直偷眼观察,见他笑了,得意地向周策丢个眼神。
有她在时,还不觉得怎样,人一走,仿佛把这屋里的热闹也带走了,空落落的冷清又尴尬。
方靖僵直了背坐在沙发上,低头,眼睛盯住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周策坐在他旁边,片刻,抬起手来碰了碰他的后脑勺,轻声说:“疼么?”
“不疼了。”
“换了几次药?”
方靖想了想,答道:“三四次吧。”
周策捋一捋他的头发,说:“你头发都出油了,这几天怎么洗头的?”
“自己拿湿毛巾蘸水擦了擦,没洗。”
周策站起身说:“我估摸着这会儿结痂也结得差不多了,我给你洗洗吧。”
方靖顺从地跟他走到楼上浴室里,周策抱着药箱进来,说了句“我帮你”,帮他脱掉外面的薄毛衣,看见他里面穿了一层衬衫,说:“衬衫和裤子就别脱了,现在天还冷。待会儿洗完我找衣服给你换。”方靖“嗯”了一声,在浴缸里蹲坐下来。
周策穿了一条睡裤和长袖线衣,把袖子挽到手肘处,动手去揭他后顶上的纱布。
那天去医院时已经被护士潦草地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了一圈,这几天长得长了,胶布一撕,扯着头发,方靖嘶了一声。头顶周策的手停了一下,说:“别怕,不会扯破你的伤口。”
方靖眼角余光看到周策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镊子,轻轻揭开后顶上的纱布。他低着头,只觉得两只手指轻轻压住自己伤口周围的头发,周策片刻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才说:“痂已经结得很好了,只要不沾到水就没问题。”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声响起,浴室里便弥漫开轻薄的白雾。温热的水流轻柔地沾湿头发,方靖忍不住眯了眼。他能感觉到那双修长的手指深埋入发间,轻柔地用指肚抓着他的头皮,像是给他搔痒。
“最近没有觉得视线模糊、恶心吧?”
周策的声音在浴室里听起来闷闷的,浮在白色的雾气里。
“没有,医生说只是皮外伤。”
“结痂痒不痒?”
“痒,但我没碰。”
周策仿佛安抚似的在他伤口周围的发根处挠了挠,说:“真是乖孩子。”
周策极有耐心地捋过他的头发,直到全部打湿,又在手心里挤了一点洗发液,先不急着往他头上抹,而是在手心里摩擦出泡沫,才将那些泡沫涂到他头上。怕洗发液弄进眼睛里,方靖一直闭着眼,一片漆黑中感觉却异常灵敏。
那双手沾了热水的温度,洗发液清淡的薄荷香气中,周策的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后颈,指甲刮擦过耳垂时,热量似乎一路蔓延进他的脖根。这动作太熟悉了,让他想起无数个夜晚里与之相似的暗示与撩拨,方靖忍耐了半天,还是有点怀疑周策的居心,躲避似的挣扎了一下,周策的动作立刻严厉起来,捧住他的头,说:“别动。”
方靖伸手抹去眼睛周围的洗发液和水,抬头时,看见周策额角不知是汗珠还是雾气,亮晶晶的一粒水滴顺着濡湿的鬓发滑下。傍晚时一缕阳光从有气无力的风扇中透出来,光与影在他脸庞上交替略过,他的脸在雾气中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眸却像被这水汽沾染了,黑亮亮的。
“我没动……”方靖小声嘀咕道,又把脸埋下去。
周策好像怕他食言似的,往前挪动了一下,用手肘内侧夹住他的两耳,几乎要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方靖闭着眼睛,额头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皮肤温热的气息从衬衫下透出来,仿佛还有心跳在胸腔深处细微的震动。然而耳边的水流声、皮肤接触时的刮擦,声音却像是大得惊人,他只能在一堆嘈杂的声音中努力分辨这细微的跳动。
周策突兀地开口:“你那个朋友是叫朱诺?”
方靖闭着眼,“嗯”了一声。
周策不温不火的声音传过来:“她会去应酬,是因为那剧组拍到一半资金不够了。吃一堑长一智,我看她以后不会再吃这样的亏了。你们科班出来的孩子不一样,不至于去捞那个偏门。”
方靖低声说:“有什么不一样?其实我并没有看不起朱诺,如果往后能一步登天,要付出的代价简直太小了,混这个圈子的人有几个没有虚荣心?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任谁也会动心。我只是气她伤了真正爱她的人。”
周策擦干一只手,捂住他的伤口,又来冲洗他额角的部分,说:“你还真是孩子气。一来,这代价确实小,所以这圈子里十个人里头有九个都有这样打算和决心,太贱了,没人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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