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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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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笑,说:“是啊,以前每年都来看灯展,挤得你鞋都掉了,你妈拼命攥着你的脚,回家一看,还冻得像个小蛤蟆一样。” 

父亲一瞬间有些失神,喃喃说:“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这句话让方靖心里没来由一酸,忙笑着说:“咱们去桥上看吧,隔着水更漂亮。” 

父子二人上了桥,拄在栏杆上。河道里有一条八仙过海的花灯船,在微波上缓缓而行,虽说一看就是电力发动,但甲板上仍然站着打扮成古代宫女样子的船娘。颜色鲜艳而巨大的八仙像影影绰绰地映在水里,船上还有细微的音乐声,仔细分辨之下,好像是《春江花月夜》,和着对岸笑语和鞭炮声,隔水传过来,有几分不真切,倒显得这桥上一发冷清。方靖看着天幕,夜空清朗,只有一轮弯月,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诗,“一星如月看多时”,自己笑了下——明明父亲就在身边。 

一时无话。 

父亲首先打破沉默:“你银行账户里的钱,都没动。” 

方靖低头踢着石栏杆:“嗯。” 

父亲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像你妈,真倔。当初你要从普通文科转到美术专业,就跟你妈翻天覆地一场大吵。后来又要从美术系转到表演系,你就不知道你妈在家里……唉。”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有时候也生你的气,不是为了你的专业。我是生气你不懂我们的心。你这几年吃苦,完全是自找。为了赌一口气,不给家里添负担,对不对?只是……咳,那天饭桌上我也说了,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读书,甚至你要想留学,我们也有钱。你妈生气,是因为心疼你,这你都不明白?” 

方靖喉头一哽,几乎掉下泪来,说:“我不是赌气……” 

“说你还不承认,你这孩子。”父亲拍拍他的手背,“你大了,有志气,我们都很高兴,只是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这点也像你妈,撞破南墙不回头。我有时候看着你跟绷紧的弓一样,又是高兴,又是害怕。” 

“……我不想让你们失望。”方靖小声说。 

“我们从来就没对你失望。”父亲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弯月,“有些事,无论是谁,也勉强不来,父母不行,甚至自己也不行。我对我儿子有信心,只是有时候,我们这两个外行人总觉得你们那个圈子有点不大地道……或许因为我和你妈真是外行。” 

父亲笑笑,又说:“咱家每年初一包的饺子都是菠菜豆腐馅,意思就是做人清清白白。这世界上你要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数起来未免太多了。你总想着你对别人有所愧疚,活得太累,那做人还有什么滋味?只要别对不起自己,无愧于心,这就足够了。” 

方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冬夜里清朗又凛冽的风充满了整个肺部,感觉脑袋也被激灵得清爽起来。他对父亲笑笑,说:“我明白了。” 

父亲肩膀松了下来,也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笑着把纸包递给他,说:“吃罢。” 


那天夜里方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因为悲伤、喜悦还是单纯想发泄一下积攒的情绪。 

李奉倩在他面前哭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从舌根连着心尖都是苦的。不说,就是用谎言欺骗自己最亲的人;说了,只怕父母承受不了。既然如此,三个人苦,不如一个人苦。他本已经打算自己把这个秘密守到死,只是没想到,父亲已经知道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父亲给他写的信,其中有一封里,是这么说的:做了这么多年法医,看惯生死,只觉得能活着、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好,其他的再去强求,未免折了自己的福分。原来那时候,父亲就已经知道了。只怕,母亲也知道了。以她的性格,不知道多焦躁,又多忧虑,这一切,都是父亲承担下来的吧?原来真正承受着重担的人,一直是父亲。 

父亲是法医,母亲是记者,都是一辈子以寻求真相为业的人,从小教导他的也是诚实。然而这个秘密却被全家人共同保守着,并不点破。选择谎言,是因为这世界上有比真相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去守护。 


过年是亲戚朋友串门子的时节,拜《晚春》所赐,几乎每个人来家里拜年都要例行夸奖方靖两句,听了几日方靖只觉得脑仁都疼,一听说母亲报社的办公室要整理,就自告奋勇地要去。 

春节期间报社里仍然没有休息,记者、编辑忙得热火朝天,随时都有忙碌的人快步从身旁跑过。母亲的秘书看到他们进来,走上前打招呼:“方老师过年好!小方也回来了?几年不见长得越来越帅了!”一边说笑,一边拿出钥匙开了母亲办公室的门,说:“冯主编的东西都在这。要不是年后报社赶着搬家,也没这么多东西要整理的。” 

方靖看着满屋子的旧报纸和书,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啊!” 

秘书笑道:“这里面差不多有三十多年的分量呢。我也不知道冯主编干嘛存这么多旧报纸,她就是会走路的资料库,什么都在脑子里装着呢。” 

临来的时候母亲写了一张单子,注明哪些资料怎么分类,即便是这样,一搬动那些报纸,就扬起一阵厚厚的灰,方靖忍不住大打喷嚏。父亲递给他一双套袖和一个口罩。 

摞好报纸,归类,装箱,在纸箱上标好号码,枯燥中偶尔还有些惊喜。方靖在一摞报纸里发现了他小学时做的母亲节贺卡,找出来和父亲一起看,盯着那时候自己张牙舞爪的字体笑了半天。偶尔也能在书堆里找到一张照片,不知母亲去哪里采访时拍的,照片上母亲一派八十年代职业女性的风格,大波浪头、西装的垫肩撑得高高的。 

父亲从一堆报纸里拣出一张,招手叫方靖去看,笑道:“这张报纸可有纪念意义。” 

方靖凑过去一看,是一篇专题稿,撰稿人冯爱武。 

“这是你十一岁那年,你妈发了毕生第一篇专题稿,一高兴,买了一大堆菜,还买了瓶葡萄酒,结果我们下半个月净吃挂面了。从这篇稿子以后你妈就进了分社,从实习记者变成正式记者了。” 

方靖拿着那文章看,笑道:“我妈还真是笔杆子,二十多年前写东西就这么好。” 

“那当然。”父亲的语气里有些骄傲,随即笑着说,“你等着,我去要点热水来泡茶。” 

方靖答应了一声,继续看着那篇稿子。 

这篇专题稿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母亲本有做剪报的习惯,这张报纸倒是完整保留下来了,不晓得她当时怎么开心来着。 

他微笑着,下意识地把报纸翻过去。背面是社会新闻,边角处有个不起眼的讣闻。 

讣告 

青年导演邓观,因车祸重伤,于本年9月28号凌晨2时不幸与世长辞,享年27岁。现定于本年10月3号在建国路殡仪馆20号厅举行追悼仪式。 
负责人:未婚妻 温雅 
亲友 周策 
联系电话:XXXXXXXXXXX 
泣告 


【注:祖母家的对联嵌六味中药:赤箭、车前、龙骨、丹砂、枳壳、蝉衣。 
方靖在桥头上想到的那句诗全文如下: 
《癸巳除夕偶成》(清)黄景仁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第二十三章 

想必过年的时候电信公司会赚不少钱。方靖的手机是师兄淘汰下来的老型号,春节前后几乎每天都要清空一次短信,不然迟早会被撑爆。母亲买了一款新手机送他,里面功能多得眼花缭乱,方靖照着说明书学了半天,只学会一个短信群发功能,就失去深入研究的兴趣了。淘汰旧手机之前他仔细地读了每一条新的旧的短信,里面没有温雅的,也没有周策的。 

返校之前,那个大旅行箱被母亲塞得满满。他拿了母亲的购书会员卡,趁减价买了一大堆书,母亲却偷偷拿了几本出来,塞了三斤小米。被方靖捉贼拿赃,母亲依然振振有词:“家里的小米比外面卖的香!你一个人住,吃饭是个大问题,不爱做饭,熬点小米粥也是很好的。”方靖说:“三斤小米才熬几顿?多带几本书我能看好长时间呢。”母亲瞪他:“书又不能吃。”方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也算知识分子说出来的话?”这时候父亲照例要来和稀泥:“要不就带一斤吧,好歹也是你妈个心意。” 

方靖和母亲之间的拉锯战快赶上中国加入WTO时候的谈判,双方都寸土不让。最后箱子里还是满满当当塞得几乎盖不下盖去,称了一下,居然有三十多公斤。好在,母亲找了个机场的熟人,没过安检,直接上了飞机。 


开学后日子过得很平淡,方靖没了工作,查一下户头,发现这几年父亲一直每月按时寄钱,累积到现在数目着实不小。自从他转到表演系,那个银行账户就再没动过,这笔钱即便是毕业以后,也能撑一段时间。 

本想就这么安下心来,他以前打工的那个夜店却打了个电话过来,要他回去上班。那是方靖第一份工作,也是时间最长的一份,那家夜店的领班对他非常照顾,后来夜店要装修,辞了一大堆员工,还是领班帮他争了一个月的遣散费。 

“不会耽误你上课的,你要过来上班,我会尽量给你安排周末。工资嘛……我看能不能给你争取点加班费。” 

方靖迟疑了一下,说:“不是工资的问题,我快毕业了,这……” 

领班在电话那头说:“你看,小方,咱店重开,老员工基本都散了,人手不够。当时你来这工作,哥多照顾你。现在哥有难处,你就不能帮个忙?”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帮忙就不地道了。方靖只好答应:“您别这么说,您的好我一直记着呢。不过等店里人手够了,我就走。这样您看成不成?” 

“成。那你这周末就过来吧!” 


这家夜店规模不小,大半年前几个醉鬼打了场群架,店里装修实际上也有几分避祸的味道。装修后换了好音响,大格局倒是没变,只是包间的门换成了玻璃的。老员工走得七七八八,连DJ和公主都是新面孔。领班给他排的班是二楼的KTV包间,周四到周六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半,中间有工作餐和宵夜。 

在夜店打工是很辛苦的工作,不但要忍受噪音和污浊的空气,还要从店里往外扔醉汉。最让人受不了的其实是打扫厕所,喝醉了的人哪有什么体面,有时一打开厕所的门就看到遍地黄白,呕吐物和尿液混在一起,马桶旁边甚至还有用完的保险套。方靖每天数着店里员工的人数,只要人手够了马上辞职,要不是这样,恐怕他真没有当年那份狠劲儿,继续撑下去了。 

那是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领班特地嘱咐了,说十五号包间里的客人一定要尽心。在夜店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常有这种事,不知又是什么有来头的客人。好在那个包间不归他管,他管的是走廊另一头的一号到七号。 

只要客人不叫,服务生就得站在门外随时听候。他正在柜台前和一个公主聊天,十五号包间里冲出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手掩着嘴,踉踉跄跄一路跑到厕所里。不一会儿又出来,步履蹒跚地慢慢扶着墙走了回去。 

方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那背影看起来莫名地眼熟。 

他走到十五号包间的门前,从玻璃门里窥视。 

十五号是个豪华大间,里面坐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正三三两两拥在一起。方靖侧了个身,眼光扫到屋子里另一角,头皮一下子炸起来——朱诺穿着一件红色低胸吊带连衣裙,醉态朦胧地躺在沙发上,旁边一个男人正把手伸进她前胸的衣服里…… 

他一脚踢开门,扑上去推开那男人,抓起朱诺,还没来得及把她扛起来,肩膀就被人抓住,他下意识地回头,被一记重拳狠狠打在腮帮子上,耳旁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方靖跌倒的同时手扶住了桌角,前胸被人揪住,那个被他推开的男人的脸孔在眼前一瞬间放大,嘴里喷出的酒臭熏得他一阵恶心。 

“你小子他妈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方靖扶住桌子的那只手就抡了上来,他倒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玻璃烟灰缸,呯地一声拍碎在那人头顶,玻璃渣四处飞溅。 

同时,一支香槟酒瓶子也在他脑后炸开,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颅骨被撞击时的闷响。那瓶酒想来没有喝完,酒液淋在脑袋上,倒让他清醒了不少,回身窝心一脚踢出去,从背后偷袭他的那人捂着胸口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这时包间里的女人才开始大声尖叫着往外面跑,几个男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围在他身边大声嚷骂,眼看就要动手的样子。方靖随手抄起桌子上一个酒瓶在大理石台面上敲碎,握住瓶颈指着他们大声骂道:“哪个他妈的不要命了,就上来试试!” 

包间里唯一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年纪三十上下,肤色黝黑,穿得倒是斯斯文文,这时冷笑起来:“胆子不小哇。” 

方靖斜了一眼包间里的桌子,上面还有一条条白粉刮出来的细线与吸管,一些塑料小包的胶囊粒和药丸混杂在酒瓶酒杯之间。他也冷笑:“你胆子也不小,也不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那人嗤了一声,说:“这个破地方,求我我还不来呢……” 

围着方靖的那帮男人叫嚣起来:“甭跟他废话,废了丫的!” 

方靖握紧了碎酒瓶,叫道:“老子他妈贱命一条,死一个不赔本,死一双老子赚一个!有种上来啊!” 

头闷闷地有些发晕,他知道血已经顺着额角往下淌,现在不作出一个拼命的姿态来,只怕连自身也难保。事实上,他刚才一进来就放倒两个,这会儿又满头是血,十分吓人,屋里的人居然有几分忌惮,虽然嚷骂得凶,却一时不敢进前。 

沙发上那人从桌上拿起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你不就是想把那女的带走吗?我又没说不让,这样的烂婊 子遍九城找多少个都有,带走就带走了吧。” 

方靖警惕地看着他,一手仍然拿瓶子举着,一手摸到朱诺的手臂抓起,把她半个身子扛到肩膀上。就这样一路退出门去,那几个男人紧紧簇拥着他,却仍然不敢上前。出门时他听到沙发上那男人阴阴地说:“让他走。这小子是赵登云新片里的一龙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语里那股寒意让方靖头皮发麻,只是这时也顾不得多想,看到那群人都渐渐退回屋子里,三步并两步往楼下跑,肩膀上朱诺死沉死沉的。刚跑到楼下,经理就冲上来,指着他鼻子大骂:“方靖你还想不想干了!这个月工资扣发!” 

方靖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他脸上,叫道:“留着给你妈治丧去吧!缺阴德的畜生!” 

经理看他疯了一样往外走,居然不敢拦,在身后骂了些什么,方靖耳边嗡嗡的,也听不见,出门去拦了辆车。司机看他满头是血,下意识地问:“去医院?” 

方靖连忙说说:“师傅您别介,去枝白路十七号。” 

车子发动,方靖解下腰间的围裙去擦脸上的血,那司机一直从后视镜又惊又吓地看他,一只手翻出一条毛巾,隔着铁栏丢到后面,说:“这毛巾比你那围裙干净。” 

“谢谢师傅。”方靖接过来,看了看,果然是很干净的毛巾。他用毛巾隔着去碰后脑勺,刚才一直没觉得疼,摸到伤口,才觉得火烧火燎一般。看他呲牙咧嘴地拭了头上的血,司机想来忍了许久,终于发问:“在酒吧里打架?” 

方靖也没心思去纠正那不是酒吧而是个夜店,随口应道:“嗯。” 

司机叹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咋就老碰上这种事儿。噢,小兄弟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是说那姑娘。” 

“她?”方靖愣了一下。 

“被人下药了吧?” 

方靖心里一阵难受,说:“好像是。” 

“你是她男朋友?” 

“她男朋友是我哥们。” 

司机又叹了一声:“唉,这年头,像你这么拼命的可真不多。” 


送到了家,司机还帮他把朱诺背进屋,方靖打算? 




送到了家,司机还帮他把朱诺背进屋,方靖打算多给他点钱,他不收。 

方靖把朱诺放到自己床上,去洗手间拿镜子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后头顶破了个小口。翻了点云南白药出来,简单包扎了一下,听见外面朱诺有动静,他暗叫一声不好,抄了个盆奔出去,刚好赶上朱诺翻起身子,他拿盆子一接,朱诺哇的一声呕在那盆子里,呕吐物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酸臭熏得他也一阵阵反胃,眼泪都逼了出来。 

朱诺吐完,又昏昏沉沉倒回床上去。方靖端着盆去卫生间,自己也吐了个翻天覆地。倒了那盆,又盛上半盆清水,换了件衣服,他心想那制服也用不上了,干脆拿出去擦了地板上溅出来的脏物。 

不知道朱诺刚才被人喂了些什么下去,这会儿呕吐是件好事,只怕她吐不干净胃里的东西,方靖倒了一壶温开水,捉着朱诺给她硬灌,撬开她的嘴抠喉咙。朱诺昏昏沉沉的,挣扎也有气无力,如此反复吐了三四次,直到吐出来的东西都是清水,他才累得满头大汗,坐倒在地板上。 

歇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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