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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系列1~4-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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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修缓缓叹口气。 
  不要想得这样美丽,历来规正道路的方法,都是无比残忍。华夏如今平稳的大地,难道不是如山的尸骨支撑而起?抚育这场文明的湖泊海洋,难道不是无尽的眼泪汇集而成?充斥天地的汹涌元气,又何尝不是漫长时间里,死者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慢慢累计而成? 
   
   
  你责备我又有何用?天地之理,自我运行;说得好听,我是监督者,说得难听,我到底为何存在? 
  就算我没有从混沌中出现,自有其他从混沌中出现。 
  天地之间,我是,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我是傀儡,是天地之理的傀儡,你看到我任意而为,可是你知道么,只要天地之理还在运转,我永远服从于它之下。 
  如果他说,必须把阴阳道文取出,我不能拒绝。 
  你以为,我很想杀掉总司刑吗?你想知道漫长的时间里,有过多少次文明吗?又究竟有过多少任总司刑吗?你能数清天上的星星吗? 
  每一任总司刑都是我最亲密的伙伴,他们每一个都是,而每一个最后都是在我手中化为乌有。有的总司刑在我身边呆了数千年,有些仅仅是数个时辰。 
  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怎么敢有感情,陪伴你万年的人一夕在你手中化为灰尘,若是有感情,怎么熬得下来? 
  我纵容总司刑,是的,我纵容,我没有理由不纵容。 
  因为我知道,他们终要因为天地异变而元魂洗字,终要为天地平衡消亡在我的手中。那么我怎么能对他们狠得下心? 
   
  其实,从钩星消失,我就已经多少猜到总司刑的叛乱。于是我的做法,是寻一个人来顶替我为魂阵所困,这样,总司刑以为我被关住,起码不会关闭阴阳道,一切还是照常运作。只要他稍微心安,那么罪丝对他的影响不会那么重,以他的法力,只要注意力不再在我的身上,那他可以跟罪丝相抗相当长的时间,只要他还正常,罪丝也不至于有胆量那么快侵蚀了李判官。 
  在下次天地异变之前,我会让他一直做着这个幸福的美梦,而我做着我的美梦,和你在人间流浪。 
  只要阴阳道运作正常,天地异变不发生,我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季腾,是你让我放弃了那么做。 
  那日看我的眼神,叫我无法坚持自己的决定。 
   
  在我面前,总司刑不敢从那叫唐棋的小孩子身上出现,完全凭借变异的体质来追逐我,这反而暴露了他的存在。如果他只是体力过人,那魂阵是何人所为?在魂阵中我已考虑清楚。然而我还是希望总司刑头脑清醒,不要在魂阵被破之后关闭阴阳道。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他还是做了。 
  我知道他应该已经不行了,他抵抗不过罪丝。如果他头脑还清醒的话,就知道,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逼迫我返回阴阳道。 
   
  他的魂魄注入了阴阳道文,不可能分离,我想他一定是让神识附着罪丝之上,而且一直观察着我。 
  回到阴阳道重开循环很容易,然而天地之大,要抓住他很麻烦,最好让他自投罗网。 
  于是我故意和拥有异眼的奚刀讨论回到阴阳道。 
  我想,他也知道,关闭阴阳道,阴阳失衡后,天地异变会提早到来,他必须想到一个可以在天地异变时候保护自己的方法,比如容纳过我的元魂的季钧的身体,以及拥有混沌之息的你的身体。 
  只要我走,他一定会来。 
  然而确认我离开之前,他必不敢贸然来到人间。而奚刀的做法虽然离奇,却很有效,那孩童体内的罪丝已经被困,无法再被他所用,他只能利用你,季腾。 
  果然,我们刚装作离开,总司刑就用幻觉将你引走,让你将魂魄送来。他还是很谨慎,明里是李判官的魂魄,暗里,他物化为符,在被你撕下前,谁也无法发现。虽然被奚刀猜中,将他塞入鬼袋,不过总司刑的修为毕竟不同,孤注一掷将奚刀设下的结界打破,奚刀和落下石受法术反弹而不能移动。他用残留在那孩子身上的神识,驱使他将鬼袋中的自己放出。 
  他必然会使用锁魂术困住你,不过你是可以解开的,我在魂阵中教你,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蛰伏在季钧体内,等待你突破锁魂术的那一刻。 
  那时总司刑定然十分惊讶,再逃不开我对他锁魂。 
   
  然而这话,现在我不想告诉你。 
  这些事情的真实,只会让你伤了心。 
   
   
   
  第四十七章 
   
  这些没有说出的话,显然无法传达到季腾心里去,他急切地询问,焦躁地指责;而刑修的异常更让他感觉怪异,烦躁不安。 
  刑修抬起头,虽然再次开口,说的话却也不是刚刚他想过的那些,他只是淡淡地说:“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不想有。因为感情一旦被确实地掌握了,就会让人昏头转向,或是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又或是恃宠而骄。” 
  季腾想要反驳,但只张了张口。 
  “季腾,你有着非常简单干净的灵魂。但这一点上你也一样,你最初对我敬畏有加,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要我给你说清楚,”刑修低声说,“难道不是因为你清楚我舍不得你么?” 
   
  刑修的口吻平静,可这话却让季腾心里一下子抽起来。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特别难受。 
  刑修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季腾垂下的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既然在期待它的好处,就知道也要承受一些后果。我只是在习惯而已。” 
  手心感觉微凉,刑修就像是没有体温一样。他显得有些疲惫,有些不安,甚至还有些奇怪的,好象备受折磨的隐忍表情。 
  这些让季腾心中一动,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论罪厅外,突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刑修的视线转向门口,很快,最初所见的两个蒙眼侍从,托着长长的卷轴进来了。 
  握住季腾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些力,然而刑修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展开。” 
  侍从拉开了拴住卷轴的丝线,卷轴哗的一下自己展开。 
  那只是一幅空白的画卷。 
  季腾感觉刑修的手指滑过自己的手背,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样子松开了。 
  刑修走到画卷前,抬起左手,指尖刚触摸到画面,那空白绢丝面上突然震荡开来,就像是向湖里扔进了石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散去,画面顿时波光游移,水色滟潋,就像是把正午阳光下耀眼的湖水倒入了画面上一般。 
  季腾很新奇地看着那水波荡漾的画面,突然注意到刑修触摸其上的指尖,似乎渗出点淡淡的红色,一闪而逝。 
  刑修随即收回了手,季腾走上前去抬起他的手,果然那手指上是小小的伤口,像是被咬破了。 
  那幅画咬人? 
  季腾吃惊地抬起头来,突然发现画面改变了。 
  涟漪已经沉静下来,看上去整个图画依然是湖面,但却像是深冬冻结了湖面,光洁晶莹,纵深感十足,就像那巨幅画框有冰封千里一样,看不透。 
  季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画面上有个淡淡的灰色影子,揉揉眼,没错,是个影子! 
  然后那影子的颜色慢慢加深,看上去和刑修一般身材,就如他的倒影一般。它出现的诡异,季腾自然知道这不该是倒影。 
  而且,它似乎还微微侧向季腾这边,好像那没有五官的脸,正在打量他。 
   
  “它的名字是常晷。”刑修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画中身影,“我豢养它很久了。它无形无状,要召唤它现身于世,需要喂血和映射我的身形。” 
  “你召唤它做什么?”季腾问,他看着那叫常晷的影子,总感觉那张空白的脸一直盯着他。 
  “只有一个作用。”刑修稍微顿了顿,扬声道,“常晷,下一次天地异变,什么时候会发生?” 
  过了一小会,常晷发出呜呜的声音:“总司刑作乱,阴阳道关闭共四十六年,阴阳循环断裂,阴阳失调,天地异变将提前——” 
  四十六年,哦,对,人间一日,地下一年。 
  “我问什么时候。”刑修重复了一句,打断它。 
  似乎感应到刑修的焦急,常晷没再啰唆,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只看见眼前白光一闪,刑修出手如电,那波光闪烁的绢面,竟这样就被活生生撕裂开!他力度太大,裂缝从绢丝上一直裂开到卷轴上,卷轴应身断做两截,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连手持着画卷的两个蒙眼侍从,也被波及,被打得四分五裂,季腾一惊,但再看去的时候,竟然是两个人偶而已。 
  常晷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跟着消失掉了。不过那东西本来无形无状,倒也不可能死吧? 
   
  季腾不知所措,只眼看着刑修转过头来。自从再次来到阴阳道,他还没有正眼看过季腾。可是这一眼,却吓着了季腾。 
  刑修向来少有表情的脸,这刻似乎扭曲了,连那万年不动声色的眼睛,也泛起一丝红色。 
  “那常晷——?!”季腾还没说完,已经被刑修紧紧抱住。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来得古怪,却不知为何让季腾有了些悲哀的感觉。 
  刑修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探入他的头发,呼吸中满是熟悉的味道,拥抱越是紧密,痛苦就越是强烈,但又不能放开,一放开,就好像要死去了般,心都痉挛了。 
   
  刑修很少有痛的感觉,起码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从来未曾痛过,再说了,他能体会的感觉很少,身体从未有不适,所以也谈不上舒适。 
  他第一次觉得痛,是在落下石的身体内被鬼皮虱撕咬,肉身的疼痛感冲上脑髓,那一刻觉得,原来人是这样鲜活清晰的存在。 
  脊背上每一次撕裂带来穿透魂魄的剧痛,都像是人的生命在呼号,要活下去! 
  疼痛让他的身体发热,活着的真实感受让他亢奋,而那一点点沾湿他脸颊的泪,更像是滚烫的火焰,从皮肤一直烫到魂魄深处。 
  他再次想起毕图说到人的眼泪时,那痴迷的表情,于是他舔了上去。舌尖舔舐肌肤,泪水的味道仍然只是苦涩的,但那覆满泪水的脸颊,舔起来却让舌尖发麻,身体随即产生某种酥麻的感觉,那是并不美味,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而季腾的情绪,也似乎顺着眼泪流过唇齿,一直淌到心里,激起更多难以抑制的冲动,跟身体的感觉遥相呼应,就如排山倒海一样席卷而来。 
  无法抵御,更不想抵御。刑修很自然地去追逐他的呼吸,想平复那些不知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饥渴。他放纵那些强烈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有在别人的身体里,只有在那猛烈的血腥味和身体剧痛的冲击下,他才能如此醒悟自己的存在,而且,它正通过热切地渴求着另一个魂魄,昭示自己的存在。 
  那时他的肩膀只剩下骨头,背部几乎被咬穿,生命岌岌可危。可笑的是在这个时候,刑修却从未如此清醒地感到,活着,自己是活着的,而且,还希望着很多东西。 
  他的痛,保全了拥抱着的那个人,这让他觉得值得。那种痛像是烙印,把季腾刻在他的魂魄上面,告诉他,季腾是不同的,和其他的,都不同。 
  所以那时候虽然痛,他却有种喜悦的感觉。 
   
  和如今是不同的。 
  如今是第二次觉得痛。 
  第一次的疼痛是从皮肉开始,像是用夹子夹伤了核桃坚硬的壳,痛得干脆利落,而这一次,疼痛却从魂魄深处蔓延出去,侵蚀全部身体,每个手指尖都在痛,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痛,就好像用针挑起那脆弱的桃仁,一点一点地刨挖、戳烂、捣碎,然后,像个任性的孩子般撒了一地,让他就连想收拾都无从下手。 
   
  他甚至觉得自己会痛得晕过去,再也醒不来。 
  然而不行。 
  他的身体,没有晕过去的功能,就像他受戾气保护的元魂,强悍到无法被罪丝侵蚀一样。他是刑修,是阴阳道的君主,是天地运转之理的守护者。 
  现在,他只能清醒着,低伏在季腾的耳边,告诉他:“十七个时辰,季腾,离天地异变十七个时辰。” 
   
  季腾觉得,刑修说着这话的时候,好像在判他自己死刑一样。 
   
   
   
  第四十八章 
   
  一声叹息,很轻微地响在季腾耳边:“季腾,你知道天地异变,我要做什么吗?” 
  季腾点头,想着我怎么还能不知道,这些事情不就是洗字折腾出来的? 
  刑修沉默了一会:“季腾,你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将总司刑弹回阴阳道的?” 
  季腾记得很清楚,那时刑修说以阴阳道刑修之名,着阴阳道之依凭立时回返羽门之内! 
  有问题? 
  刑修低头看着他,缓缓开口:“阴阳道之依凭,除了阴阳道文,再无其他。” 
  对,所以那时候总司刑才被弹回去了。季腾想,他又想,咦,不对,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也一并被弹了回去? 
  他迟疑着看向刑修,刑修艰难地点头:“是的,季腾,你身体内,藏有阴阳道文。” 
   
  季腾被狠狠震惊了。然而,却还没有被惊呆过去的地步,也许刑修那些异常的表现,已经让他隐隐感到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刑修。 
   
  阴阳道文,并不一定要刑修才可以使用,阴阳道文的脱离,魂魄洗字,也不一定必须经由刑修之手。 
  阴阳道文是复杂的法术回路,原则上,只要有足够可以启动它的法力,就可以让它开始运转生效。 
  然而问题就在于要想启动它,实在是需要太过巨大的法力,除了刑修世上无人能及。所以刑修才能放心地将阴阳道文寄存在历任总司刑身上,因为他们绝无滥用盗用阴阳道文的可能。 
  然而,如果只是只字片语的洗字,总司刑豁出法力去,也并不是不可能。 
   
  “总司刑身上的重伤,并非作假,那是移动阴阳道文的代价。”刑修慢慢地说,“你在他面前,肯定有昏厥过去,醒来的时候,浑身异样的疼痛。” 
  季腾的记忆飞速回溯到朔山那幕。他有短暂的昏迷,而醒来时浑身火烧般疼痛,但很快消失。 
  刑修从季腾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季腾啊,你的魂魄很单薄,只受得起阴阳道文一个字,而且如果跟你的魂魄不合,可能直接毁了你的魂魄。总司刑也明白,他才会让你昏迷,慢慢比对跟你魂魄最合的那个字,然后转移到你的魂魄之中。 
  总司刑定然是利用了那片于然的魂魄碎片,那是世上最适合阴阳道文寄存的碎片。它融入总司刑魂魄内太久,已成为了阴阳道文流动的载体,然而终究不是总司刑魂魄的一部分,较为容易脱离。总司刑就是把握了这一点,在最适合你魂魄的那个字符流动过这块碎片的时候,将这块碎片分离出来,对这块带着字符的碎片灵魂洗字,再将脱离的字符转入你体内。 
  是的,季腾,你体内只有一个字符。然而就算只是一个,也必须取出,有缺损的阴阳道文,不但不能规正道路,反而会导致更大的灾难。 
  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我也能让你的魂魄分裂出承载文字的碎片,然后同样对这块魂魄的碎片洗字,以最小的代价保全你。 
  然而十七个时辰,远远不够我在你的魂魄内搜寻那个丢失的字符。人的魂魄,可以深邃如海洋,纯净如天空,也可以幽暗如地窟,混乱如迷宫,共同点是,除了自己,别人要探寻,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愿投入数百年的时间慢慢搜寻那一个字符,可是你等不了,季腾,你等不了,你只有十七个时辰了。 
   
  驱使总司刑的罪丝,等待的就是我的妥协。 
  放弃规正道路,拖延规正道路,或者不完整地规正,这个人间都将走向灭亡。 
   
  “君上!”季腾的一声喊打断刑修的思绪,低头看见季腾犹自笑着说:“所以我要被洗字了?” 
  季腾的反应令刑修惊讶,他微微抬起眉头。也许他认为就算季腾不大哭大闹,也应该沮丧痛苦才对。然而他却在微笑。 
  刑修的手指慢慢触摸着季腾的脸,像是想要辨析他的笑容是如何做出来的一样。 
  季腾又问:“君上,你这么痛苦,就是因为你知道我要被洗字了?” 
  刑修不语。 
   
  季腾只是深呼吸了一下,微笑着说:“君上,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反正现在不是有十七个时辰么,这十七个时辰能不能归我?” 
  虽然这是个疑问句,但彼此都知道答案的事情,提问就只是做做样子了。所以季腾径直拉着刑修就走。 
   
  整个论罪厅空无一人,判官鬼吏什么的全部不见了。或者总司刑说的有部分是实话,全部人都为他所骗,进入了九渊的万重门内,没有召唤不会出来。 
  他们都没说话。 
  只是走了一会,刑修才问:“去哪里?” 
  “沉堂。”季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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