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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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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们地方大学生进入部队后必须要经过为期三个月的集中训练（简称集训）——我们那几年是三个月后来延长了——集训的目的是帮助我们完成两个转变，一是从地方老百姓到革命军人的转变，二是大学生到军官的转变。这两个转变包括思想上的和肉体上的，思想上要从谁的话都不听转变到坚决听党的话，以及从自由散漫转变为令行禁止，从爱想问什么要这样干这样干有意义么转变为只去干而不问原因和理由等等，肉体上要从羸弱无力转变为坚硬如铁，从跑个几百米就气喘吁吁到一个五公里跑下来还有精力去挑大粪浇菜园子而不带喘气的等等。
这个集训时间要等上头的通知。在等通知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就显得有点无所事事。黄柏又给我找来了一套古龙全集，杜仲在看我刚刚看完的金庸全集偶尔和人扎堆聊聊天，石韦还在学海无涯苦作舟，远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白芷则像个女神一样的活在我的心中，时而亭亭玉立于云端向人间播撒甘露，时而一袭白纱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手捧书卷漫步于青山绿水之间，至于活在人世间的她在做什么，我则无从得知。有一天，团里的一个领导突然觉得，虽然我们这些红男绿女每天也是跟着部队的作息时间走的，但这远远不够，得给我们找点事请做。于是通知下来了，每天早场出操的时候我们得去，搞教育，打扫机房卫生的时候也得参与。通知得到了坚决的贯彻落实。我们还没有发军装，而且也没有系统的接受过三大步伐的训练，出操的时候不能占到队伍里去，只能花花绿绿的排成一排傻傻的站在旁边看，在指挥员的指挥下弟兄们永不厌烦的反复来回的没有停歇没有动作纠正的走着三大步伐。按照高挨个排，甘松正好站我旁边，有次出操的时候他保持目视前方的姿势向我这边倾斜过身体来，悄声道，像不像是在拉磨，就差一副眼罩一根皮鞭了。我同样悄声说，穿上军装那天我们也得开始拉。站在我另一边的杜仲接嘴道，你们在聊啥，又是眼罩又是皮鞭又是制服的，你们手头上有这样的小说么借给我看看。我和甘松晃了一晃差点晕过去。鉴于机房的设备都属于军事秘密，而我们又都还没有军籍，算不得是真正的军人，所以在进机房打扫卫生这件事情上郑队长有点犯难，不让我们去打扫吧犯了抗旨不尊之罪，让我们进去吧似乎又要违反规定。他起初想让我们把眼睛蒙起来进去打扫，可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撞到设备上，脑袋上撞个包没什么，三两天就下去了，设备撞坏可就不好交代了。看来这条路行不通，最后他决定还让我们睁着眼睛进去打扫，但我们要假装除了果皮纸屑灰尘之外什么都没看到，否则后果自负。大家都很害怕“后果自负”这四个字，无一例外的做到了选择性映入眼帘，如果一个不小心看到设备了，就默念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果然就看不见了。在没有让我们参加教育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值班员在楼道里喊“学习室政治教育”，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就见黄柏他们无精打采的拿起本子和笔，磨磨蹭蹭的出门往学习室而去，有时一个下午，最少也要两三个小时。对此我还有点纳闷，这么频繁的教育，每次都如此长的时间，有那么多内容可教育么。参加了教育后我才明白，还真是有，就这样学还有很多文件只是囫囵吞枣的学习。
有天吃完晚饭回宿舍后，黄柏见左右无人，关上门，搬来小凳一脸严肃的坐我旁边说，我有些话给你说。我笑道，不会是要跟我借钱吧，我有多少钱你也知道。黄柏道，你现在比我穷，我怎么可能跟你借钱，有地主老财向贫农佃户借钱的么。那还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神秘且正经的？我说。黄柏说，关于你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这话把我问蒙了，我现在还没正式工作呢，即便算是已经工作了，我又能有什么想法呢，听领导安排呗，用部队一句流行的话，领导指哪我打哪，这里头还有我想的余地么。黄柏见我二楞子似的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坐近了一点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团还有很多分散在戈壁滩深处的小点号，那里只有一个小院子和三四十个男人以及几台设备。我说，我有所耳闻，不过这又怎么了？黄柏说，平常感觉你挺聪明伶俐的，今天怎么这么笨，你很有可能要被分到小点号去，你现在应该多找郑队长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有点感情基础之后稍带提出来你想在他手底下干的意思，这样你就可以留在十五号了。我说，和女人搞感情我都有心理障碍，和男人就更不行了。黄柏说，感情是聊出来的，必要时也可以送，何建波最近就经常去郑队长房间，还有你们一个学校的那个远志，不但经常去和郑队长聊天，而且还让家里寄了土特产来送给了郑队长，你一个大学生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黄柏便没再说什么，只用眼神告诉我，这事一定要放在心上一定要抓紧，我对他点了点头。
和男人搞感情我并不是不擅长，我和黄柏不就在短时间内建立了很好的感情么，在我以前的二十多年人生经历中我有很多感情很深的朋友，关键不在于是男人还是女人，而在于是领导还是平民百姓，是带有结结实实的目的的还是根据对不对味投不投缘来的。带着目的去搞感情我做不出来，给领导送东西我更做不出来。在这一点上，我很好的继承了我老爸。在那个企业还是乡里的纳税大户，他还在企业当会计兼副厂长的时候，为了老妈工作调动问题需要找一下副乡长，老妈天天催老爸去跟副乡长搞搞感情，老爸跟那个副乡长也不是不熟，可当有一个明确的需要他去搞感情的目的的时候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后来，在老妈以眼泪相逼，并质问他是不是个男人的情况下，老爸终于鼓起勇气买了两条中华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趁副乡长去上厕所的时候放到了他办公室。在厕所门口等着副乡长出恭完毕走出门来的时候，老爸笑着说，乡长，拿了两条烟给您抽，就在您办公室的沙发上，我走了啊。说完跨上自行车就走，虽然是一辆骑了十几年的永久自行车，却跑得比雅马哈摩托还快。那天老妈很开心，老爸却很烦躁很屈辱，感觉被人逼着干了一件卑贱的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送礼，也是最后一次。思来想去，我真的是迈不出去这一步。非但迈不出去，而且因为心里藏了一个不可告人——尤其是郑队长——的目的，见了郑队长后不自觉的更加疏远了。内心斗争了好几天后，我终于下定决心不去干这件事情，同时我也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这里是部队小号也是部队，这里只不过是个大一点的点号而已，那里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再说了，我不是要积淀自己思考自己么，点号偏僻人少，不是更加合适么？随遇而安吧。
终于等到发军装的这一天了。很多人参军都是为了穿军装的感觉，同样很多女孩喜欢军人实际上是喜欢那身军装。为了一身衣服就把自己一个大活人交代出去，这事儿的确太过匪夷所思。众所周之，衣服属于一个物件，它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有思想的是鬼衣有灵魂的是寿衣——尺寸合适的话任何人可以穿任何一件衣服，二流子王莽可以黄袍加身，军事家孙膑可以穿的破破烂烂并且衣服上沾满大便。喜欢一件衣服可以花几十块钱买来穿，绝对犯不着为了一身衣服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不过话说回来，人的思想实在是很复杂的一个东西，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我始终觉得，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的想法和活法，他的想法和活法带来的幸福或痛楚只有他本人清楚，也只能由他自己享用或忍受，别人无需置喙，所以我以上所说的话只是我的想法，我从来不会说为了一身衣服就把自己交代出去的人是*。我参军虽然不是为了体验穿军装的感觉，但内心却也一直在期盼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穿军装的样子。时值盛夏，发下来的是夹克造型的短袖衬衣，外加一条夏裤一双皮鞋和一个贝雷帽。衣服穿上刚好合适，黄柏说我天生就是一个军装架子——此时黄柏已经对我跟郑队长搞感情不抱任何希望了——穿上这身衣服更帅了。我觉得在一年四季的军装里头，这身衣服实在算不得帅，更谈不上威严。我最喜欢的还是以前的冬常服，笔挺的线条，紧系的风紧扣，压低帽檐的大盖帽，无不散发着威严和伟岸的气质。军装在不断改革，推陈出新，大方向是往帅了潇洒了走，我觉得这完全是搞错了方向，帅能帅过韩系服装么，再说了这世上是个男人就帅，跟人比帅实在非军人所长，军装应该往威严和英武的方向发展才对，这样才能和军人身份相得益彰，才能吸引迷惑更多的无知少女。
十三
军装发下来的三天后，集训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出发的日子同样是三天以后。关于集训的地点，我们早就请教过在我们之前来部队的师兄师姐们了，集训在湖北的一个地方，要到达那里需要先坐部队的火车到前面所说的那个小镇，再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省城，再转车做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河南信阳，再做几个小时的汽车便到目的地了。关于集训的情况，我们听到的经验是，训练很苦，教育很多，伙食很差。很多人听说了这些情况后，开始害怕集训，整天念叨着集训的日子慢点来，慢点来呀慢点来，企图通过意念力让时间走的慢点。我对集训则毫无惧意，甚至还有点期盼。首先我知道并不会因为我怕或者我希望集训的日子晚来一点，就能不去集训或者推迟去集训的日子。其次我对肉体受苦并不太在意，怎样的苦我都能吃得下来，何况还有那么多人陪我一起吃。最后我总希望环境和日子能有点变化，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实在受够了，更何况集训地点虽然算不上山明水秀却也是很有些青山绿水，从小我就生活在北方，上学也在北方，对电视里和杂志上展现出来的南方的满眼的绿充满了向往。我用我强大的意念力抵消了他们让时间变慢的意念，总算避免了时间变慢而导致世界混乱。我又一次拯救了地球，拯救了人类。
出发去集训的前一天，团里的全体党委常委接见了我们地方大学生。党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桌子上摆着各类水果和干果，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吃过水果了，看着又红又圆的大苹果直吞口水，看看周围有好几个人盯着水果看。政委是个高高壮壮的中年汉子，据说是山东人士，呵呵笑道，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我们就开会。至少也应该客气一下，问一下大家想不想吃水果嘛，我心道。政委先是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欢迎，说他本来早就想把我们找来聊一聊的，无奈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没有顾上，今天把我们叫来一是认识一下大家，二是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或困难，三是集训前提提要求。说完后先让我们一个一个站起来自我介绍，自我介绍内容包括姓名、籍贯、毕业院校和专业。按照从左往右的顺序大家一个个站起来自报了家门，我这才发现还真是五湖四海的都有，毕业院校和专业也是五花八门，东北的、西北的、南方的都有，重点的、非重点的、三流的俱全，物理的、数学的、测量的几乎涵盖了理工科学校的所有专业。我介绍完自己后，政委微笑着说，不错呀，在家门口当兵，你现在一个月工资1800，比你们县长还拿得多呢。说完后常委们都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笑然后落座。自我介绍完毕后，政委说我们再坐的都是高材生，给部队团里增添了新的力量，上级以及本级党委都非常重视我们云云，总之就是把我们当成宝，在我们身上寄托了很多期望，希望我们不要辜负领导的期望。说完后他又冲万绿丛中一点红的两个女生笑着说，在这里我给你们两个提个要求，希望你们能在我们本团找对象，在座的小伙子们都很优秀嘛，还有很多没在现场的优秀小伙子也还打着光棍呢，两口子在一个单位工作挺好。现场又是一阵哄笑，两个女生羞红了脸颊低下了头，看上去妩媚青涩之极，这样看上去她们却也有几分姿色，不像是理工科毕业又被一些色鬼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挑过后的女生。后来的事实是，这两个女生都没听党委的，她们都在地方找了对象，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看来政委所说的我们这些优秀的小伙子魅力还比较有限。之后，政委让我们聊想法谈困难，大家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政委笑道，放松一点嘛，聊什么都可以。远志站起来说，都挺好的，领导特别是郑队长对我们很照顾，我们一定立足本职岗位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好好工作。政委和蔼的笑道，你叫远志是吧。远志说，是的，政委。政委笑道，请坐，因为我们条件有限，做的不到的地方肯定是有，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说，后面可以私下随时找我来谈。说完又看了看远志，面露赞许之色。尽管远志做的很多事情我做不出来，他显得比我们都聪慧活泛，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能实现自己的想法，我为远志今天的表现暗自叫好，这种场合并不多，这种直接面对所有常委的机会也很鲜有，能抓住这个机会表扬领导的同时表态真是不错。接下来政委又提了一些关于集训期间的要求，大意是我们出去了就代表着整个单位，一定要注意形象，还有就是两个转变很重要，上头组织这么大规模的集训也不容易，我们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改造，力争出炉的时候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和共和国军官。政委讲话结束后，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集训要带的东西不少，毕竟要出门三个月，床铺被褥、脸盆、拖鞋、换洗衣服等等都得带上。黄柏在帮我打背包之前提出让我带一床老兵的被子去，我的被子虽然已有雏形但离要求差的还不是一点半点，集训的时候内务要求很高，他怕我被批评。我婉转的拒绝了他，这个被子几乎要陪伴我度过整个军营生涯，我总得把它弄出个样子来才成，总有一天我得直面这个困难，不能一味逃避。黄柏听我说的有道理，便也同意了。按照三横两竖的正规打发帮我打起了背包，拖鞋插在后面，脸盆扣在拖鞋上，我背起来跳了几跳，很紧很结实。
如前所述，我们要转第一次火车的那个小镇在离我们家一百余公里的地方，当我通过电话告诉家里我去集训要在那里转车的时候，老妈强烈要求她要携全家去那里给我送行。我说别人的家人都不在，你们来送我一是会让别人触目感伤，二是会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去哪里都离不开父母。老妈说，管那么多做什么，既然我们有这个条件就要去送你。我知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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