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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84-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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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出汗,所以我需要换内衣。”青豆说,并取出一套带白蕾丝的内衣,摊开打算让对方检查。马尾微微红了脸,接连轻轻点头。那意思是说:知道了,行了。这家伙别是不会说话吧,青豆怀疑。
青豆把内衣和生理用品慢慢放回小包,拉上拉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收进健身包。这两个家伙是业余水平,她想。看见可爱的女人内衣和生理用品都要脸红的话,实在不配当保镖。假如是Tamaru来做这件工作,即使对方是白雪公主,他恐怕都会彻底搜身,一直搜到大腿根。哪怕要把能装满一间仓库的胸罩、吊带背心和内裤逐件翻遍,他肯定也会一直查到小包底部。对他来说,这种东西——当然这和他是个多年的同性恋者不无关系——不过是一堆破布。就算不至于这样,他起码会把小包拿起来掂一掂。那么裹在手帕中的赫克勒一科赫手枪(重量约为五百克)和硬盒子里的特制小冰锥,就必然会露馅。
这两个家伙是业余的。空手道水平或许不低,对那位领袖也绝对忠诚,但业余说到底还是业余。正如老夫人预言的那样。青豆估计他们不会动手检查装满女性用品的小包,果然猜中。当然,这类似于赌博,但她并没有专门想过预想落空时的情形。她能做的不过是祷告而已。但她知道——她知道祷告一定会奏效。
青豆走进宽敞的卫生间,换上一身运动服。将上衣和棉布裤叠好,收进健身包。对着镜子确认头发仍然扎得好好的。往嘴里喷了些预防口臭的净口液。从小包中取出赫克勒一科赫,为了防止声响传到门外,先放水冲马桶,然后拉动套筒,将子弹送进枪膛。剩下的只是打开保险。装冰锥的盒子也放到了健身包最上层,伸手就可以拿到。做好这些准备后,她对着镜子抹去脸上紧张的表情。不要紧,到目前为止,我都冷静地应付下来了。
走出卫生间,只见光头以立正的姿势背对自己,冲着电话小声说话。一看见青豆的身影,他就中断了对话,静静地放下听筒,上下打量着换了一身阿迪达斯运动服的青豆。
“您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时可以开始。”青豆回答。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光头说。
青豆象征性地微微一笑。
“今天晚上的事,希望您不要说出去。”光头说。然后停顿一下,等着这个信息在青豆的意识中扎根,就像等待泼出去的水渗入干涸的地面、退去痕迹一般。青豆在此期间一声不响,注视着对方的脸。光头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也许很失礼,我们打算付给您足够的酬金。今后也许还得多次劳驾您光临。因此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希望您全忘掉——您看到听到的一切。”
“您看,我从事的就是和别人的身体有关的职业。”青豆用多少有些冰冷的声音答道,“保密的义务,我自以为还是了解的。不论是什么情况,有关个人身体的讯息都不会传出这个房间。如果您是说这种问题,那么不必担心。”
“很好。这正是我们想听的。”光头说,“但我还得再说两句。希望您能认识到,这要比一般意义的保密义务更严格。您即将涉足之处,可以说是像圣地一样的场所。”
“圣地?”
“您听了也许觉得很夸张,但这绝不是夸大事实。您的眼即将看到的,您的手即将触到的,是神圣的东西。除此之外没有贴切的表达方式了。”
青豆不发一言,只是点点头。在这里还是少说话为好。
光头说:“对不起,我们对您周围的情况做过调查。您也许会不高兴,但有这么做的必要。我们有必须慎重行事的理由。”
青豆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观察马尾。马尾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上身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颌收紧。简直像摆好了姿势要拍纪念照一般,保持着这个样子一动不动。他的视线毫不懈怠,始终注视着青豆。
光头仿佛在检查黑皮鞋的磨损程度,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再次抬起脸望着青豆。“从结论来说,没发现任何问题。今天我们才这样请您大驾光临。听说您是非常优秀的教练,周围的人对您的评价其实也很高。”
“谢谢您夸奖。”青豆说。
“我们听说,您曾经是‘证人会’的信徒,是吧?”
“是的。我的父母是信徒,我当然也从一生下来就成了信徒。”青豆说,“那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信徒了。”
他们那个调查,有没有查出我有时会和亚由美一起在六本木轰轰烈烈地追猎男人呢?不,这种事无所谓。就算查出来了,他们好像也没认为有何不妥,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男人说:“这些我们也知道。您曾经有一段时期生活在信仰之中,而且是在感受性最强的幼儿期。因此您肯定能理解神圣意味着什么。
所谓神圣,不管在何种信仰里,都是信仰最根本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不能涉足、不该涉足的领域。认识到这样的存在并接受它,对它表示绝对的敬意,是一切信仰的第一步。我想表达的意思,您明白吧?”
“我想我明白。”青豆说,“就是说,至于是否接受,是另外的问题。”
“那当然。”光头说,“当然,您不必接受。那是我们的信仰,不是您的信仰。不过今天,恐怕不管您是信仰还是不信,都将亲眼看到特别的事物。一个异乎寻常的存在。”
青豆默默不语。一个异乎寻常的存在。
光头眯起眼,估量了一会儿她的沉默。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您看到了什么,都不能对外人说起。如果泄露到外界,神圣性将蒙受无法挽回的污秽。就像美丽清澈的池水受到异物的污染一样。不论红尘俗世如何思考,也不管现世法律如何看待,这是我们自己的感受方式。这一点希望您理解。只要您能理解,并且信守约定,刚才我跟您说过了,我们可以付给您足够的酬金。”
“明白了。”青豆答道。
“我们是个小小的宗教团体,但拥有坚强的心灵和很长的手臂。”
光头说。
你们拥有很长的手臂,青豆想。那手臂到底有多长,我接下去就要进行确认了。
光头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桌子,用一种审视挂在墙上的画框是否歪斜的目光,谨慎地注视着青豆。马尾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视线也捕捉着青豆的身影。非常均匀地,不间断地。
然后光头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
“那么,我们走吧。”他说着,干咳了一声,仿佛走过湖面的行者①,步履慎重地横穿屋子,轻轻地敲了两下通往隔壁房间的门。不等回应便拉开门。随即轻轻鞠了一躬,走进去。青豆拎着健身包紧随其后,脚踏着地毯,确认呼吸没有出现紊乱。她的手指紧扣在想象中的手枪扳机上。不必担心。我镇定如常。但青豆还是害怕了。后背仿佛贴着一块冰。一块不会轻易融化的坚冰。我冷静而沉着,同时又在心底感到害怕。
光头男子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不能涉足、不该涉足的领域。青豆理解了这话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就曾生活在以这样的领域为中心的世界里,不,也许她现在依旧生活在同样的世界里,只是没有觉察。
青豆不出声地在口中反复念诵祈祷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踏进隔壁的房间。
①此处当指役行者,一名役小角,传说是日本飞鸟与奈良时代的阴阳师,曾每晚从流放地伊豆大岛走过海面,攀登富士山。
第8章 天吾·一会儿猫儿们就该来了
自那以后的一个多星期,天吾是在奇妙的静谧中度过的。那个姓安田的人某天夜里打来电话,宣告他的妻子已经丧失,再也不会拜访天吾了。过了一个小时,牛河打来电话,宣告天吾和深绘里两人一组,发挥了“思想犯罪”病原菌主要带菌者的作用。他们分别将隐含(只能认定是隐含)深刻意义的信息传达给了天吾。就像身穿托加袍的罗马人站在广场正中的讲坛上,向感兴趣的市民发表宣言。而且两人都在讲完想讲的话后,单方面地将电话挂断了。
这两个是最后的来电,之后再也没有人和天吾联系。电话铃也不响,信件也不来。没有人来敲门,更没有聪明的信鸽咕咕叫着振翅飞来。小松、戎野老师、深绘里,以及安田恭子,好像都不再有事向天吾传达了。
天吾似乎也对这些人失去了兴趣。不,不仅是对他们,他似乎对世上一切事物都丧失了兴趣。不论是《空气蛹》的销路,还是作者深绘里此刻在何处做什么,才子编辑小松策划的谋略前景如何,戎野老师那冷彻的计划是否顺利,媒体究竟刺探到了多少真相,充满谜团的教团“先驱”又显示出怎样的动向,这一切他都无所谓了。即使乘坐的小船要冲着瀑布下的深潭翻落,也无可奈何,任它下去吧。反正无论天吾如何挣扎,河水也不可能改变流向。
安田恭子的事自然令他揪心。尽管不知详情,但如果能帮得上忙,他准备不辞劳苦。但不管她此时面对的是何种问题,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实际上,他无能为力。
报纸也完全不读了。世界在和他毫不相干的地方运转。沉沉暮气如同只属于一个人的烟霞,环拥着他的身体。他讨厌看到《空气蛹》在书店里堆积如山的景象,索性连书店也不去了,只是在补习学校和住所间直线往返。世间已进入暑假,补习学校有暑期培训课程,这个时期反而比平时忙碌。但对天吾而言,这倒是值得欢迎的事,至少他站在讲台上时,除了数学,不必思考任何问题。
也不写小说了。虽然在桌前坐下,插上文字处理机的开关,调出界面,他却无心在上面写字。想思考什么,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与安田恭子的丈夫谈话的片断,要不就是与牛河谈话的片断。无法将意识集中到小说上。
我太太已经丧失了,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不可能再去拜访您了。
安田恭子的丈夫这样说道。
借用一个古典式的表达,也许应该说,你们是把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啦。你们两个虽是偶然邂逅,却是一对远远超出您想象的强大组合,有效地弥补了彼此的不足。
牛河这样说道。
两人的表达都极其暖昧。中心模糊,模棱两可。但他们试图表达的意思却有相通之处。天吾在连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挥了某种力量,这又给了周围的世界现实的影响(恐怕是不太令人满意的影响)。他们想传达的,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天吾关掉文字处理机,坐在地板上,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他需要更多的启示,希望得到更多拼图所需的小片。但谁也不给他这样的东西。爱心,目前(或恒常地)是这个世界缺乏的东西之一。
他也想过给谁打个电话。打给小松,或者是戎野老师,再不就打给牛河。但他毫无打电话的心情。他们塞过来的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讯息,他已经厌烦透顶。他试图针对某个谜团寻找线索,得到的却是另外一个谜团。他不能永远玩这种没完没了的游戏。深绘里和天吾是一对强大的组合。既然他们这么说,就由他们说吧。天吾和深绘里,简直就像索尼和雪儿①一样。世上最强的二重唱组合。节奏永不停歇。
时光流逝。没过多久,天吾彻底厌烦了一直枯守家中静待事态变化。他把皮夹和文库本塞进衣袋,头上扣了顶棒球帽,戴上一副太阳镜,走出家门。步伐坚定地来到车站,出示月票之后,乘上中央线快车。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看见电车驶入站台,就跳了上去。电车空荡荡的。这天,他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安排。不管到哪儿去,不管干什么事(或是什么也不干),都是他的自由。上午十点,这是个无风而且阳光猛烈的夏日清晨。
他想,也许牛河说的“调查员”在尾随自己,便留心四周。在前往车站的途中,他猛然停下,迅速回头向后看,但没发现可疑的人影。
在车站,他又故意走向别的站台,再假装忽然改变主意,掉头奔下台阶,却也没看见有人跟着他一起行动。典型的跟踪妄想症。根本就没人盯梢。天吾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肯定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其实,究竟打算到哪儿去、去干什么,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从远处满怀好奇地观望着天吾之后的行动的人,不如说正是他自己。
①Sonny&Cher,美国流行音乐二重唱夫妇组合,自1965年起风靡全美。
他乘坐的电车驶过新宿,驶过四谷,驶过御茶水,然后抵达终点东京站。周围的乘客都下了车。他也和他们一样在那里下了车。先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思考接下去该怎样做。该去哪儿?天吾想,此刻我在东京站。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安排。现在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看样子今天会很热,不如到海边去。他仰起脸,望着换乘指南。
这时,天吾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
他不停地摇头。但无论怎样摇头,都不可能打消这念头。也许在高圆寺车站跳上中央线的上行列车时,在连自己也未觉察的情况下,心便做出了决定。他叹息一声站起来,走下站台的台阶,朝着总武线站台走去。他打听最早一班到千仓的列车发车时间,站员翻开时刻表帮他查找。十一点半有一趟开往馆山的临时特快,再换乘普通列车,两点多就可以到达千仓站。他买了东京与千仓之间的往返票和特快列车的对号车票,然后走进车站里的餐馆,要了一份咖喱饭和沙拉。饭后喝着淡咖啡消磨时间。
去见父亲让他心情沉重。天吾原本就对父亲没有好感,也不觉得父亲对自己怀有亲情,甚至不知父亲是否希望和自己会面。天吾念小学时断然拒绝随他去征收NHK视听费之后,两人一直关系冷淡。于是从某一刻起,天吾几乎不再接近父亲。除非万不得已,两人连话也不说。
四年前,父亲从NHK退休,不久便进了千仓一家专门护理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疗养院。他迄今为止只到那里探望过两次。父亲刚入院时,事务性手续上出了点问题,天吾作为唯一的亲属,不得不前去处理。后来还有一次,也是有事务性的事需要办理,只得赶过去。就这么两次。
那家疗养院占地很广,隔着一条公路面对着大海。原是某财阀的别墅,后来被一家人寿保险公司收购,用作福利设施,近年来又改建成主要护理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疗养院。因此古意盎然的木结构建筑和崭新的钢筋混凝土三层楼混杂在一起,多少给人杂乱无章的印象。不过空气清新,除了涛声,始终十分安静。风和日丽的日子,还可以在海边散步。庭院里种着气派的防风松林。医疗设备也一应俱全。
靠着健康保险、退职金、存款和养老金,天吾的父亲大概可以在这里安度余生了。多亏他幸运地被NHK录用为正式职员。尽管身后不能留下称得上财产的东西,他至少也可以自食其力。这对天吾来说实在值得庆幸。不管对方在生物学意义上是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天吾都不打算从他那里继承任何东西,也不准备特别给他什么。他们来自并不相干的地方,奔赴并不相干的去处。只是偶然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的几年。仅此而已。结局变成这样,固然令人遗憾,但天吾也一筹莫展。
然而,天吾明白,再次去探望父亲的时间已经到了。他极不情愿,如果可能,很想就这样向右转回家去。可是口袋里已经装着往返车票和特快票,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站起身付了饭钱,站在站台上等着开往馆山的特快列车进站。
再次仔细扫视附近,没看到可能是调查员的人影。周围全是拖家带口、笑容满面的游客,打算去海边小住、洗海水浴。他摘下太阳镜塞进口袋,重新戴好棒球帽。管他呢!他想。想监视就监视个够吧。我现在要到千叶县的海滨小镇,去见患了老年痴呆症的父亲。他说不定还记得儿子,也可能已经忘了。上次去见他时,他的记忆力已经相当模糊,现在只怕更加恶化了。都说老年痴呆症只会越来越重,不会恢复。就像只能一直向前的齿轮。这是天吾对老年痴呆症不多的了解之一。
列车驶出东京站后,他拿出随身带着的文库本阅读。这是一本以旅行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一篇,写的是一位青年男子去了一座由猫儿统治的小城旅行的故事。题目叫作《猫城》。这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故事,作者是一位没听过的德国作家。导读中介绍说,小说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
那位青年背着一只包,独自游历山水。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坐上火车出游,有哪个地方引起他的兴趣,便在那里下车。投宿旅馆,游览街市,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尽兴,再继续坐火车旅行。这是他一贯的度假方式。
车窗外出现了一条美丽的河。沿着蜿蜒的河流,平缓的绿色山岗连绵一线,山麓有座玲珑的小镇,给人静谧的感觉。一架古旧的石桥横跨河面。这幅景致诱惑着他的心。在这儿说不定能吃上美味的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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