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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斛珠夫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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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旭仰起头看着马上的少年。

    方鉴明的甲胄下依然穿着缁黑丧服,凝黑的眉头掩在战盔下,仲旭只能看见他薄白的唇,绷成一线。少年转动头颅,仲旭猜想少年是在看着他。凌晨静寂清凉的空气中,少年那不可见的眼光散出凛冽寒意,一股压抑的、凝冻的怒火,黑色透明的火焰,没有热度,却要将一切焚烧殆尽。那怒火不是冲仲旭来的,少年胸臆中翻滚着的,是渴血的战意。

    “鉴明。”仲旭低声说道,“记得,明日日出时分冲锋合围。”

    鉴明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向南方丘陵中无声行去,很快消失在浓绿的林间晨雾之中。庞大的阵列延伸成为纵队,沉默地追随在他身后。无数脚步与马蹄践踏过夏季初露的草丛。

    年少的清海公带领二千精锐骑兵与三万步卒,在丘陵中向东绕行六十余里,当日午后近晚时分已潜至通平城守备薄弱的东门外。此时黑云四合遮天蔽日,继而下起乱暴大雨,雷鸣动地,令人两股战战。

    离澜江南平原上,雨打铁甲,十里铮铮声响。仲旭已带领王师与僭王褚奉仪嫡系军队开战。天地昏黄,血泥糅杂。进退拉锯之下,通路渐渐为尸身堵塞,豪雨中,狭窄平原几成黄泉道。王师甲胄厚重,衣衫浸雨后行动不便,而褚奉仪嫡系军队已在西南转战数年,早已见惯暴雨天气,身轻刃利。近一个时辰后,王师已败退至中军大帐前三里。鼙鼓轰鸣,巨大的震动自地底钻上人的脊梁芯子里。叛军的阵形渐渐收束,一场一鼓作气的冲锋正在成形。王师前锋亦渐渐聚拢成为尖锋形状,预备着搏命抵抗。

    鼓声乍停。除了离澜江浊怒的咆哮,以及滂沱大雨拍打刀脊、铠甲的声音,平原上一片静寂。死了的不会再有声息,而活着的,也不发出旁的响动。男人们无声地喘息着,面孔上流淌着血和泥,肮脏的雨水自头顶冲刷下来,模糊了视线。下一阵交锋过后,许多人就要与他们的同袍一样跌倒在泥水中,留下他们无知无觉的冰冷躯壳,任由大雨将那些致命的伤口冲洗干净。

    忽然,自东而西,叛军中传递来一阵骚乱的波澜。

    “看啊,城上!”一个嘶声的叫嚷,刺破茫茫雨帘。

    东面天空中,数道狼烟冲天而起,半刻过后,暴雨中一角天空显露微红,真是通平城上起了告急的烽火。

    “是东军,东军开始攻城了!”王师中猛然爆发出欢喜而残暴的呐喊。

    通平城已为王师东西夹攻,情势岌岌可危。叛军阵中,僭王的帅旗开始向东移动,想是褚奉仪急着要赶回城中解围,狭长平原上,只留下叛将罗继翰与二万五千名叛军苦苦支撑。

    褚仲旭统率王师西军,稳健地向东推进,罗继翰部缓慢向通平城中且战且退,每一步都在泥泞红黄的地面上留下死尸与残肢。

    入夜时分,通平城东门起火。叛军首尾受敌,进退两难,打开南北两门,欲逃出城外,却惨遭伏击,亡损惨痛。叛军遇此重创,反而起了一股困兽犹斗的志气,拼死抵抗。褚奉仪部前锋方才回到通平城西门,方鉴明的东军已有半数由南北两门分头进入城中,集结完毕,严阵以待。东门依然在夜雨中熊熊燃烧,火舌飘扬,巍巍矗立于王师东军背后,仿佛是阴暗的空中横亘着烈火地狱的拱门。

    城门已全烧成了炭与灰,火星迸射,终于轰然崩裂,焦木与红热的铜轧轧碎落。百十名军士头顶盾牌,一涌而进,火焰炽炽的背景下,黑色的人马剪影令人心惊。数匹骏马随后而来,自叛军尸身上昂然跃过。因这一跃,旗手所举的湿透的巨幅旌旗猎猎展开,火光中呈现出不祥的殷红乌沉色彩。黑马的毛皮在火把映照下明亮如同缎子,马上的少年缁衣银甲,使一柄极重的银枪,银盔遮挡了他的眼,雨水与血水混杂,自线条骄傲的下颚滴滴坠下。少年扬头看向身后已被攻陷的城门,银盔系带松脱,铿然落地,露出一张端正俊秀的面孔。雉堞上,叛军的旗帜尚在燃烧。

    少年唇角旧伤微微上挑,似一抹莫测的笑。他将污血流淌的枪尖指向褚奉仪的帅旗,周身燃着毁灭的火炎,如一尊杀神。

    “战者杀,降者亦杀!”

    应和着副帅的简短命令,东军兵士们发出野兽的嗥叫,如铁流冲向叛军。

    控弦怀刃,威动海内。麟泰三十二年七月十四,大破通平,斩贼万五千数。

    ——《徵书·列王纪·百四二·靖翼王》

    下半夜时,雨已停了,积云散去,显露出群星密布的清朗天空。盛夏深夜,寒气与血气自地面凛凛而起,顺着人的小腿肚子,野葛藤一般径自向上攀爬。

    王师西军已逐渐抵受不住东面强大的压力。返回通平城的叛军主力又被逐出城外,与罗继翰部合流,总计仍有近五万人马。城池已破,后有狂虐如狼的王师东军追逐,叛军已成穷寇,转头向西亡命杀来。

    “东军提前冲锋了!那帮兔崽子在做什么?”西军兵士们大声诅咒,挥舞砍刀,竭力阻挡颓势。次日他们才听说,那天夜里,统领东军的副帅方鉴明传下手令:斩僭王首级者,赏十万金。但是,并不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活到次日。

    褚仲旭安抚着躁动的坐骑,自小丘顶上俯瞰战局。两军相接已过七个时辰,双方聚集在平原上的十二万兵马,至今只余下不足九万。叛军向西突破,王师向西退却。

    六翼将之一的阿摩蓝身背长弓,与他并辔而立,满怀忧虑道:“殿下,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要退至平原最狭的出口。那出口会大大限制王师行动的速度,我们至少要付出数千兵力的额外代价,而且,与东军的合围也再难以完成。”

    仲旭无声颔首,眉头愈加收紧。这一趟南下离澜郡,莫非要平白折损万余军士,空手而还?

    顶不住了。他听见空气中有个声音在耳语,轻微而宏大的声音,无所不在,如一阵瘴风在混战的人群中穿行。那是人们的心声,脱离了肉体与意识,汇集成命运的低语。男人们持刀的手已失去知觉,臂膊麻木,虎口裂至见骨,他们只是不停地砍,砍,砍。

    只是一瞬间。仲旭看见记忆中无数的光与色流转,在身边飞旋掠过,疾如转蓬。

    父皇一只死青的手在半空张握不已,另一手猛力抓挠自己的咽喉。诊不出的怪病,来势凶猛,一夜即崩。

    大军压城。

    瀚州道上押粮兵士屡屡哗乱,幼弟季昶设法自注辇国搜购而来的粮草泰半被劫。

    刺客潜入霜还城中王府,紫簪受惊,失去了两个月大的胎儿。

    鉴明微红的眼角。

    仲旭握紧手中弯刀,深深呼吸。

    造化小儿,你如此弄人。可是为什么——青年抹了抹面颊上沾染的血迹,直直昂首望向云破天开的星空深处。冷诮的眼神,不像是要寻求答案,倒像是在挑衅——为什么我非得听命于你不可呢?

    苍穹浩瀚,星垂四野。天幕下,他的身影渺小已极。

    仲旭将弯刀向耳侧一送,格开一枝细小弩箭,继而纵马直前,向阵前奔驰过去,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叛军的行列。

    “冲锋!想活命的跟我来!”

    嘹亮的声音高高漂浮于战场上空。王师每一名士卒都听见了他们的主帅,他们的王,也是第一次,他们听见了他们的皇帝。

    白刃交加的金声猛然密集起来,另一个磅礴真实的巨大声音自人丛中升起。那是四万余人发自肺腑的狂热呐喊,起初还参差杂乱,接着便渐渐清晰起来,排山倒海——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身后如潮水一般越涨越高,然而仲旭什么也听不见。突入乱军丛中,手中弯刀刷地挥出,强悍凌厉的弧光,像是朝着命运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溅上了他的脸。阿摩蓝的惊呼,他也听不见了。

    王师东西两军终于胜利合围时,距离原先预定发起冲锋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东军提早发起冲锋,几乎将全军推入覆灭的境地,尽管如此,眼看着东军的帅旗在平原尽头的夜雾中浮现,战局至此已然扭转,西军的军士们才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来。东军真杀红了眼,竟坚不受降,叛军存活不足三万人,皆向西军弃甲乞命。收兵的鸣金之声直响过三回,东军才算开始平静下来。

    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下,阿摩蓝眯起眼睛眺望东方。赤红的清海军帅旗高高耸立于蠕蠕人头之上,正向这边穿梭而来。俘虏们拖着伤腿,畏惧地向两旁闪开,露出清海军旗下的纯乌的骏马,以及那马上的少年将军。渐渐离得近了,阿摩蓝看清他的长枪已不见了,鬓角旁凝结了蜿蜒血痕,大小伤口约有近二十处之多,周身上下皆留着恶战的痕迹,但那双眼,那少年的眼,如同滚沸铁水刚刚铸就,还迸发着钢花与火星。暴虐焦躁的火焰,仿佛要把这少年的身体燃烧殆尽。

    “褚奉仪呢?”他的唇翻起了白皮,一说话,便渗出血来。少年舔了舔唇,吞下铁腥的鲜血。“褚奉仪找到了吗?”

    阿摩蓝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少年的眼神,竟然能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灼人。他沉默地迅速调转马头,扬鞭打马正欲再度向东疾奔时,阿摩蓝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少年未能甩脱,反被阿摩蓝拽得转了回来。他的眉头拢紧了,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旭王殿下,”阿摩蓝微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斟酌遣辞造句,接着指向西面,“旭王殿下正在中军大帐中。”

    年轻的清海公疑惑地看着他。这个与方鉴明同为六翼将的男人年纪约有三十出头,南海异族的紫红肤色,眉目深浓,衬得清茶色的瞳仁如同猫眼。即便是仲旭,也只知道他从南海真腊国来,善赌、善驯马、善骑射,至于真名为何、本籍何处、为何流亡东陆,一概不明,亦不多问。帝修年间,阿摩蓝投入王师服役,默默无闻地过了七八年,前年才受旭王拔擢,成为近卫长,至今一口官话已说得十分漂亮。

    阿摩蓝抬眼左右扫视片刻,方鉴明身边跟随着的亲卫军士终于稍稍后退。阿摩蓝策马贴近少年身边,将手心朝上摊开。少年的呼吸骤然停顿,唇角伤痕绷直,那张原本因愤怒与嗜杀而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蓦然失去一切表情——像是一张被血与火染得脏污的面具,非人间的俊美,冷硬而毫无生气。

    阿摩蓝的手心里,躺着一个骨牌大小的精巧柏木人偶。人偶已劈裂两爿,胸口蝇头小楷写着数行文字,裂面的新鲜黄白木纹间渗透赭色,髹过清漆的小手小脚上满是半干的暗红指印子,腻腻地粘人,像是新近在血泊里浸泡过。鉴明认得那东西——出战时,不少军士怀中都揣有这样一个人偶,民间称作“柏奚”,用以抵挡灾厄厌咒,若主人不幸急病重伤,便将人偶劈开烧化,让柏奚替主人承受灾厄,是个护身的玩意。紫簪偶然见了,即亲手为没有家室的将领们做了十数枚柏奚人偶,书写了各人的名姓生辰,鉴明与阿摩蓝亦各有一枚,出战时藏在甲胄的护心镜后。

    而阿摩蓝手中的这一个,他们都认得,那是仲旭的。

    “一个时辰前,殿下中了流矢,这东西被箭镞穿透,碎了。为防军心涣散,殿下忍痛斩下箭杆,只将镞头留在胸前,直到大局已定,才肯让我将他送回大帐内。医官说——”

    阿摩蓝猛然截住了话头,仿佛有些话,说出来便要成真。他默默地将人偶残片放进鉴明手里,回头轻声打了个呼哨,旗手便打着仲旭的黑地金蟠龙纹帅旗跟了过来,随阿摩蓝向横尸遍野的平原深处走去。收容俘虏、打扫战场,整顿编队,他尚有许多事情要做。

    肩上的甲胄,忽然沉重得不可承受。黑衣银甲的少年摊开手,俯首看着手心上那些血糊糊的小木片,才昂起头来,大力朝马腹踢了一脚,乌骓长声嘶鸣,继而放蹄向西面中军大帐驰去。

    守卫军士来不及拦阻,骏马已跃过营外搭设的鹿角障碍,马上的人拔刀出鞘,接连震飞了帐前近卫的数柄金刀,连人带马几乎冲进营帐中,才猛力收缰勒马,乌骓怒鸣,人立扬蹄,近卫军士刚要张弓齐射,马上的人已轻身跃了下来,暴风似地卷进大帐中去。终于有眼尖的认了出来,连忙高喊:“且慢!那是副帅!”

    右手佩刀已经抛于帐外,左手心里牢牢握着的木片却还在,攥出了汗,满手泥粉与血迹,扎了木刺的地方,凝着一点艳异的红。

    空无一人的外帐里生着火,冻木了的手脚仿如浸入温暖的水中,痒酥酥地发痛。少年伫立原地,眼睛也不瞬一下,盯着地上一串铜钱大的滴溅血迹绕过帐幕,向内帐去了。内帐里点着灯火,将几条忙乱人影投射于帐幕之上。

    医官长鼻尖上悬着豆大的汗珠子,顾不得抹,不住摇头,低声向那躺卧的人影说着什么。

    仲旭清冷悦耳的声音扬了起来,虽虚弱,却执拗。“要我说多少遍?给我拿出来。”

    医官长急得也拔高了嗓门:“殿下,此时拔不得啊!箭镞正在肺腑之间,若是拔了出来,这出血一时止不住,那可——”

    “此时拔不得,难道明日后日,”仲旭嘶哑喘息,话语里有着破碎的气声,“就拔得了?”

    医官长无言,只是反复地搓着两手。帐幕内有人探头出来望了一眼,向内帐里说道:“殿下,清海公来了。”

    像是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什么呛住了似地,仲旭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过一阵,吸气时都发出长长的嘶声,是空气漏出受伤的肺管。内帐里一片惊惶,几个声音高呼着:“殿下,殿下!”

    如此嘈杂的人声中间,鉴明依然听清了帘幕上,那“扑扑”的轻轻两三声响,如同几滴急雨落在油布上似的。众人忽然都噤了口。从厚重的帘幕内里,缓慢地,有微细的红丝渗透,沿着经纱纬线伸展出来,逐渐沁开。

    鉴明心头凛然一惊,高声喊道:“旭哥!”不及多想,便撩开帷子一步迈进后帐里去。

    医官们正用大叠大叠的布巾死死压住仲旭胸口,近五十岁的人了,急得手脚发颤,早已不管什么礼数,口里不住唤着:“殿下,您这是不要命了呀!”

    方鉴明后退了一步。

    褚仲旭整个人是铁青的颜色,身形仿佛比平日小了一圈,从颈下到脐上全是血,干了湿,湿了又干,色泽发黑的血痂上覆着一层鲜红的新血,是方才喷出来的。他在翕动嘴唇,然而站得稍远的人们已听不见他了。

    鉴明抢到床前,慌得说不出话来。

    仲旭微微地笑了,眼光示意他再近些。鉴明照办了,见仲旭像要说话,便将一耳凑上前去。只听得仲旭艰难近乎无声地道:“你看……就算死,也不能带着那么个玩意啊。”

    鉴明大惊,掰开仲旭的右手,果见一枚血淋淋的精铁箭镞,只连一寸多箭杆。

    这时候,帐外通传,说是有人从流觞郡给清海公送了信来。听得流觞郡三字,鉴明喉间一紧。名义上,他还是流觞郡的领主,可是如今父亲与族中兄弟皆战死,褚奉仪已下令将方氏灭门,流觞郡沦陷叛军之手,是谁,会自那里送信来呢?

    营门外,等候着的快马急递信使连站立亦不稳,周身伤口均已溃坏,散出恶臭。见方鉴明从帐中出来,抖抖索索自怀里摸出封套来,软烂腌臜,想是经过雨淋汗浸。开了封套,里面只薄薄一片纸,从流觞到离澜,东北至西南,走了一月有余。

    鉴明吾儿:方氏血脉独存汝身,好自为之。

    过世的老清海公方之翊笔迹,想是匆忙写就,字行歪斜,依然是端方凛然的家传台阁体。

    原以为是丹红纸的封套,辗转传递中褪旧了颜色。见内里的纸笺亦染了一半赭红,与两枚指印,才晓得是血。

    他知道父亲是不在了。他是贵胄子弟,自小入宫伴太子读书,逢着庆典入朝,父亲时时来看他,他倒觉得陌生。父亲也不恼,总是水波不兴地笑着,塞给他一两件玩意儿,若他不躲避,还摸摸他的头。他六岁那年秋天开始习射,父亲给了他一枚镶水绿琉璃的金扳指,开弓用的,以防弓弦割伤手指。扳指是成年男子尺寸,母亲拿绿丝线将它缠过了,他戴着恰好。

    今日一战,他虽立心要杀了褚奉仪报仇,心底总还存有些侥幸。父亲看来样子温煦,据说年轻时也曾是个武艺出众的人,方氏一族又枝繁叶茂,哪有那样容易都死了呢?可是等这信到了手里,亲见了父亲的血浸透过的白笺,他才算是真的明白过来了。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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