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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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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总要喝两杯水的。之后,过不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姐弟俩便蹦蹦跳跳地推着爸爸进餐厅。每次都是故伎重演,每次都演得非常投入。
  司马红革诞生儿子的那一天,便想着爸爸和妈妈了,也想着让他们看一看他们的小外孙。孩子刚满月,她便把孩子交给许妈。挑了身浅蓝色的套裙,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中央路一直往南,绕过鼓楼的大圆盘,向东转到北京东路,经过空军大院,然后,继续向前,再经过军区大院,到了路的尽头向右,便进入富贵山农场巷。这条路在老榆树的掩映下,清凉而安静,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高过围墙。到了有军人站岗的大门边,她停下来,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走到岔路口,又折回来,抬头望高墙之上的林梢。从大门可以看见更多的树木,隐约可见小路边几间淡黄色的别墅。来来回回地从大门边经过,心里是无限的惆怅。
  “爸爸和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不原谅我呢?他们会不会讨厌我呢?哥哥、弟弟会跟我记仇吗?唉——我怎么好意思再回过头来找他们呢?算了,算了!我带同学把家里给砸成那种样子,我怎么还能有脸见他们呢!唉——或许,他们看到了我的儿子就会对我网开三面,或许,唉!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女儿,我就好好地孝敬他们;他们若是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就跟现在一样过日子。现在有尚金堂,又有了儿子,还有了大房子。嗯,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的政治形势就是那样的,由不得我,他们应该理解……”她的心里反反复复。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八章(2)
一九六六年,当一种极端的政治理念如海啸一般席卷中国大地的时候,刚满十四岁的司马红革做出了本不属于花季年龄的事情。
  星期天的下午,她在鼓楼广场曙光电影院门前召集南京二中、十六中和十三中的二十位同学。这些同学个个穿着军绿色的衣裤,排列整齐,高呼口号之后便听她发号施令:
  “同学们,同志们!今天听我指挥,跟我走。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你们有没有信心?”她站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勒着标准的军用宽皮带,左臂带着红卫兵的红色袖标。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地挥舞着她的小拳头,头上扎的两只翘羊角辫摇来摆去。
  “有!”回答响亮而清脆,几乎是童声。
  “听口令!向左——转!齐步——走!”她开始吹哨子,让所有的同学都跟着她的哨音节奏行走。
  她领导的队伍经过鼓楼公园,沿着北京西路,在第二个大路口右拐,便进入宁海路别墅区,这里是从前民国时期的使馆区所在地。在宁海路五号的门前,他们停了下来。宁海路五一五号曾经是意大利使馆。
  他们先是挥拳砸门,没有回应。司马红革便解开上衣的纽扣,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推开门,却见两位战士站在门边,一前一后。
  “是小星啊。小星回来啦!”个子高点儿的战士声音热情,却绷着脸。
  司马红革原本姓夏,名小星。她出生的时候正值夏夜,漫天星星。
  “回来了!”她往院子里走,其他同学都一个接着一个,紧紧跟上,原本活蹦乱跳的一群学生,突然间蹑手蹑脚的,似乎有些紧张。
  “怎么来这么多人啊?”个子矮点儿的战士伸出手臂,上前阻挡。
  “这些都是我的战友!”司马红革推开这位战士。
  等所有的同学都进到小院里,她昂首挺胸,器宇轩昂,对两位战士说,“他们是来造反的,他们是来革命的!快上楼,把那两个牛鬼蛇神给我拉下来,要快!”她取下腰间宽皮带,握在左手,指挥两位战士上楼去。
  “首长和阿姨都不在家。”个子高点儿的战士大声说,个子矮点儿的战士则悄无声息地转身跑进小楼里。
  “同志们!战友们!抄家!”她冲进小楼的门厅,用宽皮带指着巨大的落地镜子,愤怒地喊道:“这是资本主义的镜子,砸!”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啪的一声,然后那巨大的镜子便稀里哗啦碎落了一地。是一个男生顺手抄起脚边的小木凳扔向镜子。
  “跟我来,到客厅。”她亢奋不已,吹起哨子。
  这间客厅好大、好高、好漂亮。落地窗外是一株巨大的松树,树下的草坪上有几只白色的小乌鸡。这是一间西式客厅,宽大的壁炉上有一幅巨大的油画——几株高高的白杨以外是广阔的金色麦田。二十个同学一进入这间客厅,就突然变得有些胆怯,没有人出声。就听得楼梯上一阵忙乱的脚步,一个男孩冲到了客厅门口,捡起歪倒在楼梯口上的小木凳,抱在怀里,小木凳的背面是用毛笔写的“小弟”两个字。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司马红革:
  “姐!姐!”这是她十二岁的弟弟,扑向她,想躲在她的身后。这些日子他得了猩红热,在家里昏昏糊糊地睡觉,让镜子的破碎声给惊醒了。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砸镜子?为什么要抓夏小星的爸爸、妈妈?赶快出去,不许在这里闹!”两位战士也走进客厅,大声呵斥。
  “住口!”司马红革一把推开弟弟,一脚跳到了茶几上,“是我带他们来的!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姓夏,我和夏邑鼎和冯祖廉这一对牛鬼蛇神断绝关系,决裂!我现在姓司马,司马迁的司马,他写古代历史,我要写现代历史。我不叫‘小星’,我是红色革命小将,我叫‘红革’。我要与资产阶级彻底决裂!砸!把它搬出去砸了!”她的宽皮带指向壁炉边的落地天使雕塑铜钟。

高等学府 第八章(3)
铜钟有一人多高,他们一哄而上,却无论如何也搬不动,没有想到这座铜钟竟然是固定的,它的底座是与地板连成一体的。于是,他们一阵拳脚,一阵抽打,又随手抄起一只小木凳,敲掉了钟面上的玻璃,却砸不掉天使的翅膀,小木凳的三条腿都给砸断了,而那天使的翅膀依然飞动。他们无奈地扔了那只小木凳,司马红革一眼瞥见小木凳背面用毛笔写的“小星”二字,命令他们把它给扔到窗外。接着,便是一阵稀里哗啦、丁零哐啷。
  “现在,我们分头行动,要砸烂一切资产阶级的东西。分两组,十个人负责楼上,十个人负责楼下。”
  两位战士楼上楼下地跑,试图阻止他们,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掀掉所有的床、砸掉书房门前的两只大青花瓷瓶、撕掉书橱里几乎所有的书。整个楼上,一片狼藉,已经没有可以插脚的地方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楼喽!”“冲啊!”,他们便一窝蜂地往楼下跑,冲出大门去了。
  司马红革回头点人数的一瞬间,恰好看到小弟一个人站在小楼的门口,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木呆呆地望着敞开的大门,不做声,两腮通红通红的。
  想到这里,司马红革的眼睛有些模糊,正要抬手擦拭,有卫兵警惕地拦住她,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抬起头,却避开看卫兵的目光,怯怯地说:
  “我可不可以给夏邑鼎政委留个字条?”她诧异自己还没有完全想好竟然就脱口而出了。
  “你是哪里的?”卫兵依然警惕。
  “我——我是东方大学的老师。”
  “请出示工作证!”高高的卫兵严肃,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
  “嗯——我没带包,没有带在身上,不过,你看——”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徽。
  卫兵示意她到接待室。她接过笔和纸,写道:九华山
  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我现在东方大学工作。办公室的电话是:33409。
  小星1982718走出接待室,她一下子哭了起来,推着自行车,一路走回家。衣服的前面和后面都是透湿的,尚金堂问她是不是掉到水塘子里了。
  那天的天气出奇地热。
  第二天早晨,司马红革一进办公室便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上,妈妈说话还是像从前一样慢慢悠悠的,却有些哽咽,司马红革倒显得平静,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她的内心几近崩溃。
  自从女儿带同学抄砸了自己的家,爸爸、妈妈没有一天不为她担忧。只是,那之后不久,他们便举家迁往兰州,到了一九七五年,他们才又回到南京,住到富贵山的农场巷。他们多方托人打听女儿的下落,毫无结果,却在一次不经意的晚宴上得知女儿真的已经改名为司马红革,已经在东方大学中文系做了打字员,而且已经结婚成家。在一次军民共建的高层会议上,东方大学的彭元忠书记郑重地向夏邑鼎政委承诺,一定关照他的女儿和他的乘龙快婿。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司马红革顺利地被推荐到哲学系读书,尚金堂的官运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起步的。
  接到母亲电话的第二天下午,尚金堂和司马红革便带着孩子乘坐公共汽车去了富贵山农场巷。
  在农场巷口,司马红革在老榆树下站住,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尚金堂。她拢拢齐耳的短发,理理额前的刘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绣花丝帕,蘸去鼻子两侧和脖子上的汗渍,又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小盒面霜,右手食指轻点了一些,抹在左手心里,双手在面部来回轻轻地涂抹,最后,用两手的中指把眉毛往两边顺了顺,抿抿嘴,舔舔唇,咧了咧嘴,做出要微笑的姿态。然后,开口问尚金堂: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八章(4)
“你看,我还可以吗?”
  “可以,可以!在家都拾掇半天了,临上场,还要补妆。知道的,你是去父母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登台唱大戏,现在这样子,只能演老江姐了。”尚金堂玩笑,有这么个高官老丈人,他着实好心情。
  司马红革不搭理他,拉拉衣服,左右拍拍肩膀。
  “没有头皮屑吧?”
  “没有。看不出来,你衣服就是头皮屑颜色的,有也看不出来。呵呵——”
  司马红革瞪了他一眼,却不无温和地说:
  “见到我爸妈,你说话要有分寸啊!”接过孩子,上下打量着尚金堂,急乎乎地说:
  “你赶紧把头发再顺一顺。”
  “你还担心我说话没分寸啊?满腹锦绣文章,我说,孩儿他娘,你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迂腐唠叨了呢?”尚金堂做出轻松玩笑的样子,“头发在家不都梳过了嘛!你又不让我多抹头油,这不,风一吹,就乱了嘛!别这么紧张,今天,观众不多。哈哈——”尚金堂话语不少,喉咙却发紧,一阵一阵地。
  “叫你顺一下,你就顺一下嘛,哪来那么多废话。唉——鞋,看你鞋脏的,右脚。唉,真笨,右脚,左右都分不清了。”司马红革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估计刚才在公共汽车上给人踩了。”尚金堂仍然是轻松的样子,抬起左脚在右裤腿上擦了擦,再抬起右脚在左裤腿上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裤子脏了。”
  “行了,就是灰,又在后面,看不见。”
  司马红革的爸爸、妈妈在大门外迎候。爸爸慈眉善目,头发花白,却不失俊秀清逸。妈妈恬淡白净,大大的眼睛,有点儿湿润。妈妈依然是那么的漂亮,超短的黑发微微卷翘,淡蓝色的小翻领短袖,精致的小铜扣。妈妈远远地就盯着女儿看,走到身边,却只微微地笑着,看着女儿怀抱里纱巾遮盖着的孩子,表情有些僵硬。
  “爸爸,妈妈。”两人异口同声。
  爸爸迎上来,笑眯眯的,跟尚金堂握了握手,把他们引进门。
  进了大门,阴凉之气扑面而来。
  “真是绿树成阴!”尚金堂低声叹道。
  “男孩儿女孩儿?”妈妈软软地笑着。
  司马红革把儿子交到母亲的怀里,这是一份割舍不了的亲情默契。
  “是男孩,叫尚星,小名叫星星。”尚金堂声音洪亮,希望讨得岳父母大人的欢喜,虽说夏小星改成了司马红革,但是,外孙子还是用这个“星”做名字。
  “长得真是乖巧。”两位老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叫什么名字。
  刚进家门,孩子突然哼哼唧唧,脸面撑涨得通红,继而嚎啕大哭起来,大概是不自在了。
  “小家伙,嗓门够大的啊!”司马红革的弟弟从楼上下来,白衬衫,绿军裤,很是神气。只喊了声“姐姐”、“姐夫”,便转到妈妈身边逗孩子,似乎有些生涩。司马红革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你大哥、二哥今天都赶回来吃晚饭。你二哥近一点儿,在上海警备区。你大哥比较远,在浙江一军。已经派人去火车站接他们了,估计,一会儿就都到了。”爸爸笑着,示意他们坐下。两位警卫员端了茶水上来。
  全家人都到齐了,围坐在餐桌边,菜肴精洁。司马红革的心一直在怦怦地剧烈跳动,眼眶里泪水滚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却一直抖得厉害。大家说笑的时候,她只低着头看怀抱里的孩子。
  “今天,全家团聚,一起来喝点儿酒吧。”爸爸提议举杯。
  全家人起身,举杯。
  坐定下来,妈妈关切地问起尚金堂家里现在还有几口人,有几亩地,有几头猪,有没有养鸭子养鸡。司马红革奇怪:妈妈怎么会知道他家是农村的呢?

高等学府 第八章(5)
刚开始,尚金堂似乎有些莫名地紧张,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饭一点点地往嘴里送,也不太敢伸长筷子夹菜。渐渐地,大家说说笑笑,他这才放松下来。
  片刻间没有人说话,尚金堂特别地谨慎,闭紧双唇,牢记司马红革的提醒,生怕自己的咀嚼发出声响。倒是大哥找了个话题:
  “今天天气真热。南京就是个大火炉,比浙江湖州热多了。”餐厅的一台落地风扇似乎并不能消散暑气。
  “确实热的。上海白天很热,但是,晚上要凉快些,毕竟是靠着海。”二哥接话。
  “要命!热死人了。儿子身上都全是痱子。”尚金堂受不住热,想把短袖绸衫脱了,把汗背心向上摞,一直摞到腋下。却突然想起司马红革的提醒:注意仪表。便只是把两只袖子简单地拢到了肩上。
  今天,十六年之后的第一次团聚,没有理由不给予最大限度的尊重,所以,全家人的着装都显得非常正式。
  “小星,要么,就把孩子放在这里住些日子吧?”妈妈试探的口气。
  司马红革侧过脸,想问问尚金堂的意见,却见尚金堂舌头长长地伸出来接住他筷子夹住的两片牛肉。
  “妈问我们要不要把孩子放在这里住几天?”司马红革压低嗓门。
  “好啊,可以,过几天我们再来接他。”尚金堂赶紧吞下嘴里的牛肉,尽可能清晰地说话。若是在家,他可不受这份罪,大嚼大咽大声说话,他才觉得自然、爽快。
  全家人看着他这副极力克制的样子,也只是善意地笑了笑。
  “放在这里,你们可以放心。大哥、二哥的孩子小时候都放在我们这里的,吴妈带的不错。”
  正说着,吴妈端上一盆汤:
  “胡辣汤,消暑的。”吴妈干净、端正,方圆脸,一眼看上去便知道她是位善良之辈,“好啊,我就喜欢带小孩子。”她一口宁波腔,说起话来,唱歌一般。
  “吴妈好手艺呢!”妈妈特别起身,给女儿、女婿各添了碗汤。
  终究是疏离了十六年,不能没有客套的礼节。
  偏偏尚金堂喝汤的时候,采用了徽州民间的喝法,一面吸气,一面喝汤,发出呼呼啦啦的声音。全家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倒是没有笑出声来。
  “吃得香,身体好!”妈妈尽力圆场。
  司马红革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响声了。可是,喝汤怎么可能不发出响声呢?原本每喝一口都是吸气喝汤,再哈呼出嘴里的热气,这才算是完整、舒爽的一口。现在,自己都没敢哈呼出气,竟然还受这般提醒。
  “你先去洗洗,一头汗。回头来抱儿子。”司马红革无奈找了个借口。
  尚金堂剩下大半碗汤,礼节性地跟大家打了招呼,便提前离开了饭桌。在吴妈的指引下,到了洗漱间。他人虽然不胖,却特别地怕热。他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淋,再打湿毛巾擦脖子,撩开汗背心反复搓擦胸部和背上的汗。
  全家人仍然围着餐桌,问询司马红革怎么回到南京的,正说着,就听得尚金堂擤鼻涕的两声巨大的回响声。洗漱间比较小,洗漱间外的走道开阔,又连着各个房间,形成了一个喇叭形,他擤鼻涕的声音必定是被扩大了。全家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是抿着嘴笑。
  晚餐之后,全家人陆续来到了客厅。司马红革把已经睡着了的尚星交给了吴妈。和一家人在一起聊天。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两张大照片,一张是大哥去参军前的全家福,另一张是爸爸和妈妈各抱着一个孩子的全家福,这一张里没有司马红革。。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八章(6)
“大嫂在部队九七医院当医生,是安徽副司令的小女儿。他们两口子现在暂时不在一地,不过,很快会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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