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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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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城的人都在猜测这位“萨埵”何方人士,大致认为,必定是东方大学之人。那时的尚金堂还没有让他的这个笔名流传开来。
  这三篇文章,佟竹并没有读到,倒是风声雨声,声声入耳。黄光年也闻及此事。只是,他们全力忙于各自的专业研究,并没有特别地在意。
  佟竹晚上常常失眠,黄光年就整夜整夜地牵着她的手,安抚她入睡。
  半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八七年最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见着冬日里暖暖的阳光,黄光年把客厅的两只藤椅搬到了阳台上,拉着佟竹聊天。佟竹偶尔提起那三篇文章,心里颇觉压抑,黄光年便耐心地安慰佟竹:
  “这种小人连感恩都不懂,不值得理会的。”回到东方大学,黄光年每学期应邀前往北京大学做一次为期一周的讲座。在东方大学,他也积极开设各门重要课程。无论如何,他得对得起殷黎明校长的恩惠。他同时开始着手写一部宏篇巨著《尼采的自由与背叛》。一九八七年年初的时候,他完成了初稿,但视力急剧下降,到鼓楼医院检查,诊断为眼底黄斑病变,即眼底血管破裂而后结痂,致使视力下降甚至完全丧失。很多人都不知道,眼底血管破裂其实是高血压所导致的。黄光年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患上了高血压症,更没有对症的治疗。
  显然,他已经没有能力对初稿进行校对了。听了佟竹的建议,他请已经毕业留校的蓝天玉帮忙全权负责校对并与出版社联系,送交书稿。佟竹看好蓝天玉,因为他勤于请教,脑袋灵光,也有雄心,希望能够在哲学领域有所树……佟竹平静地讲述黄光年和自己的故事,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民族遥远的历史,一直讲到第二天的傍晚,她这么一遍遍地说,就如同拾起一根根的干柴,把它们一层层地堆放起来,她从底部点燃一把火,让自己跟干柴一起烧成灰烬,任由秋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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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十九章(1)
留校刚三年的梦飞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中的悲凉。
  蓝天玉怎么可以这样辜负黄光年的信任呢?他怎么可以像强盗一样掠夺他人的劳动成果呢?他不考虑他人的利益,难道也不考虑自己的前程吗?他难道就不担心要为他自己的这一作为付出代价吗?他还能有机会升上教授吗?知识分子怎么可以有这样丑陋的行为呢?他是知识分子吗?什么是知识分子?这个政治性的概念意味着什么呢?如果知识分子是指具有专门知识并以此为生的人群,那么,它意味着一个终将不能独立的阶层;如果知识分子是指具有专门知识并具有强烈社会感的群体,那么,它意味着一个从来就没有形成气候的人群;如果知识分子是指具有专门知识并具有独立精神和道义担当能力的群体,那么,它意味着一个从来就不曾存在的人群。
  知识分子现在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
  日本军队还没有进入南京的时候,中央大学的大部分知识分子就开始拖家带口地向内地奔命、逃亡,在四川重庆沙坪坝嘉陵江畔安顿下来。两个月之后,也就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本人在南京进行大轰炸、大屠杀,死难者数十万。当一九四五年日本宣布战败之后,逃亡的知识分子们又纷纷回到了南京,并以胜利者的姿态鄙视所有留在中央大学的教师和学生,称他们是国民党“党化”教育下的“伪民”、“伪教师”、“伪学生”。不是所有留在沦陷南京的人都是“伪民”,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可是,他们偏偏就这样头脑简单了。
  回到中央大学,他们继续传播伦理道德,继续宣讲专业知识,继续研究高深课题。他们也拿起笔,写下一路逃亡的艰辛,写下他们在内地所遭受的饥饿与贫困,写下他们苦难中偶尔作乐的趣事。他们不写在他们逃亡内地之时坚守在南京的人们,那些贴标语、做地下工作并与日本军队斗智、斗勇的人们;他们不写那些被抛的、无人组织的平民百姓,那些没有来得及逃逸而被逐一枪杀、而被集体驱逐到长江边遭遇屠杀的人们;他们不写那几位留在中央大学的讲台以唐诗宋词将“我的祖国”种植在学生心灵、以中国先哲的思想激励学生坚守祖国每一寸土地、以中华文化的独立精神号召学生做顶天立地的中国人的教师们——黄光年、方有兴、楚汴水、蔡八斤、李道凡……从内地平安回到中央大学的外国文学专业的教授在课堂上大谈巴别尔的《路》,大谈犹太人的不幸,说,“对于犹太人的死难,那些逃亡的知识分子不在场,都是外人。”
  对于南京大屠杀,那些逃亡的知识分子也不在场,他们也都是外人!
  收容难民并记录南京大屠杀的是外国学者、外国记者。帮助难民并为难民医病、疗伤的是坚守在沦陷南京的教师、大学生和医生们。在沦陷的南京,中央大学的师生不畏日本军队的枪林弹雨,抗议日本的亲善共建,组织声势浩大的“禁毒运动”,以表达对国民的深切关爱,对祖国的忠诚捍卫,对侵略者的坚决抗争。
  而他们却被这样可耻地遗忘了。他们竟然就因此成了“伪民”。
  在罹难的时代,知识分子为什么不得不“认罪”?为什么被罚苦役还不得不感谢“挽救”?为什么遭受屈辱还不得不“乞求宽恕”?知识分子怎么也可以沦落为心灵与身体的双重奴隶?知识分子如何这般轻易地就让智慧和理性蒙受耻辱?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生存受到威胁而又无从逃脱?是为了保存生命而做出的选择?被*的知识分子对加害于他们的人们产生了莫名的依赖,积极汇报思想,检讨自身,以一副“臣罪当诛”的卑微嘴脸,匍匐于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加害于自己的人。这样的心态与七十年代发生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何其相似!遭遇绑架的人居然会由衷地感谢绑架他们的人,遭遇折磨的人居然会由衷地感谢折磨他们的人,遭遇羞辱的人居然会由衷地感谢羞辱他们的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十九章(2)
不可以这样追问的!他们是有知识的血肉之躯。“即便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惩罚制度应该在具有肉体属性的‘政治经济’中来考察,尽管它们并不使用粗暴的、血腥的惩罚,尽管它们使用禁闭或者有教养的‘仁厚’方法,但是,最终涉及的总是肉体,包括肉体及其力量,肉体的可利用性和可驯服性,以及对肉体的安排和征服。”
  而当下,我们更多地看到知识分子心灵丑陋不堪、孱弱不堪的一面。有多少知识分子还记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记得所谓“知识分子者”即“思想呐喊上的边缘人,人文精神上的守望者,道德关怀里的思想者,科学精神中的探路人,自由理念的信奉者,求证主义上的力行人,价值观念中的追问者,理想主义中的痴迷人”?倒是为了自己的职称、为了自己的住房、为了自己的工资、为了自己的名利、为了自己的劳动而觊觎、而挣扎、而暴病、而命归黄泉。
  我会吗?我跟他们有区分吗?
  一夜焦虑,一夜酸楚,一夜无眠!第三天上午大约九点钟,梦飞从教师集体宿舍楼下来,要去佟竹家帮忙料理一些后事。刚出门,便遇见蓝天玉。他知道了黄光年去世的场景,赶过来找梦飞,灰头土脸的。黄光年的学生朱天金和徐儒生前一天的后半夜找到了他,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斥责他枉为黄光年弟子,并表示从此不便与他为友。
  蓝天玉比梦飞年长十四岁,还没有到四十岁,却已经白发丛生,身体也开始有些臃肿。梦飞一直觉得沉稳儒雅的蓝天玉是一位难得的可以依靠的朋友。
  “找我干什么呢?真是这样的,没有人会原谅你的!”梦飞不高兴。
  “只想找你聊聊。”蓝天玉走到一株银杏树下,“我想跟你解释,我——”
  “我不是当事人啊,你跟佟竹老师去说吧。”梦飞打断眼前这位自己曾经非常敬重的学者。
  “帮帮忙,你就听我解释一下,我还能跟谁去说呢?”蓝天玉几乎是在哀求,见梦飞不再坚持,他赶紧说,“黄老就交给我个初稿,我联系出版社,排印之后,亲自校对,这么上百万字,我做了四校,还补充了大量的内容和注释。出版社的编辑杜光奇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劳动。我考虑黄老师已经没有职称问题,而我还要申报职称,我也就是把我的名字放在了他名字的后面。报职称,第二作者没有任何分量啊!不过,做黄老这部著作的第二作者还是很有分量的。”
  “你一定是付出了很多,但原稿毕竟是黄老的呀。”梦飞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倒也觉得他所付出的应该有某种形式的回报,“我要去佟竹老师家,我们走着说吧。”
  “你年轻,不知道我们这一代真的是在夹缝中生存。从七八年跟黄老读研究生,这十年,不知道为他做了多少事情,帮他抄文稿是我,帮他跑图书馆查资料是我,你都不知道,帮他校对、跑出版社全是我,我像龟孙子一样忙前忙后,他什么也没给过我,连后记都没有提到我。佟竹还时不时地差使我买米、扛煤气包。你知道吗,他家下水道堵了,马桶堵了,他们不找后勤,专门找我去通。我到处找毛竹片,从城东扛到城北,给他们家通下水道。他开痔疮住院,我昼夜值班。什么脏活、累活我没为他们家干?我就是他们家的一个活保姆,我就是他们家的一个活长工。我申报副教授,连续申报了六年,他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他是我导师,他不为我说话,我还能指望谁为我说话呢?最后,李崇霄看不下去了,替我说话。我跟李崇霄只是前后师兄弟,往来并不多,谈不上有什么私人交情,他都能为我说话,黄光年凭什么就不能为我说句话呢?到现在,我职称问题还没解决。他们老一辈成天就只知道说自己在‘*’中如何如何遭受*,其实,我所遭遇的暴力比他们更惨烈,你知道吗?我甚至都无从说起,它真的就像一只巨大无形的手,我时刻都能感受到它对我的摧残、对我的暴力,可我就是抓不住它,就是不能拿出来展示给世人,我只能跟你私下里说说,我能写篇文章控诉他吗?我连写的权利都给无形地剥夺了。太无聊!谁信呢?谁听呢?不是集体的悲剧,是我个人的悲剧。我副教授申请了六年,六年!我再不考虑着点儿我自己,那我要等到猴年马月?谁管我呢?就算我认认真真地给他当了十年的活奴隶,总该给我一个名分了吧!我老婆都跟我说了多少回,让我调到省广播电视大学,与其在东方大学给人当跑马仔,不如去省广播电视大学当系领导。唉——我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最恶心佟竹了!你们只知道她表面光鲜,她其实最贪婪,从劳改农场回来以后,不停地伸手向学校要这要那,从来就没有消停过……”蓝天玉确实是有些不能控制情绪

高等学府 第十九章(3)
“别这么大的声音。其实,你跟我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佟竹老师的学生,我并没有能力为你做任何事情。我就是觉得你这事做得不太合适。”一向温和的梦飞此时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笑,却不觉加快了步伐,“先这样吧,我赶时间。”
  她没有看蓝天玉,快步转向弓箭坊街。
  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背影消失,蓝天玉比失去黄光年还要难过,还要失落,他对黄光年是有些怨气的,而他对梦飞则只有关爱,一直很呵护梦飞如同呵护自己的小妹。而蓝天玉更为珍惜的则是他们之间学术思想的理解与默契,他最欣赏梦飞总能把他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的问题道出个明明白白。他几近崩溃!
  蓝天玉终究是失去了,失去了梦飞,失去了朱天金,失去了徐儒生,失去了黄光年,失去了所有曾经给予他友情和信任的人们。他没有脸面去参加黄光年的追悼会,也没有脸面去参加他的葬礼。佟竹见不得他,见到他犹如见到魔鬼,两眼直冒火,无论何处,无论何时,都大骂他是夺命贼。
  《尼采的自由与背叛》这套书原本卖的就是黄光年的大名。两个作者,一个大家,一个弟子,多半是弟子之作冠以大家之名,对这样的书,学界并不看重。署蓝天玉的名,出版社原本以为是黄光年的意思,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么,现在,问题出来了,这套装帧精美的著作必须停止销售,出版社必须重印封面和扉页,必须重新装订,必须再度消耗人力、物力、财力。东方大学出版社对蓝天玉颇为恼火。
  十六天之后,司马红革从美国访问回来,便跟唐宇阗、李崇霄开碰头会,专门讨论处理蓝天玉的问题。会前,司马红革专程去见了佟竹,要听听她的意见。佟竹倒是大度,提出三条意见:第一,将署名更正为黄光年一个人,但在编者后记中写明蓝天玉为这项研究做出的具体工作;第二,黄光年本身患有高血压、高血脂,血管壁也比较脆弱,不能把他的离去归咎于蓝天玉的署名问题,过生日,学生来得多,他也太兴奋了;第三,蓝天玉还年轻,也很有才气,不要处理得太严重,还是要给他机会的。
  司马红革把佟竹的意见带给唐宇阗、李崇霄。唐宇阗笑了笑,随意说道:
  “那就按照她的意见办吧。”
  “怎么处理呢?”司马红革追问。
  “你跟他谈谈就是了。就直接把佟竹的意见转给他。”李崇霄叹了口气,面部表情凝重,“违反了法律,由法律制裁;违反了党纪有党纪制裁。我们处理他,有什么依据呢?”
  司马红革茫然。回到家中跟尚金堂聊起蓝天玉,聊起佟竹的意见,对佟竹颇有几分钦佩。尚金堂却不以为然:
  “你的脑袋什么时候能转动转动就好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想想,他黄光年就因为在他名字后面添了个学生作者就一命呜呼,那他也太没气度了!佟竹这人,可不是一般的,她比你要复杂、阴险十倍的十次方!”尚金堂见司马红革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便又说,“你就直接跟蓝天玉交流,告诉他,他帮黄光年干了那么多事情,署名是应该的,不过就是个第二作者,应该的。但这是黄光年最看重的终生项目,在署名的问题上,黄光年肯定排斥任何人,什么人都不能跟他的名字并列。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不署名对他蓝天玉也不公正啊。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事情就是他事业上的疮疤。你们系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想揭,随时都可以撕开这个疮疤。所以,他如果继续留在哲学系,他死定了,而且永世不得翻身。你就这么跟他推心置腹,如果哲学系还有一个他愿意信任的人,那就是你了。让他走,走了,那是佟竹容不得他,对于哲学系,真真正正维护学术正义的铁腕人物就是你司马书记。行了,你不管明白不明白,就这么跟他说……”
  司马红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终于,蓝天玉离开了东方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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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二十章(1)
如果说东方大学还有什么人值得蓝天玉信任或者惦记的话,那一定不是司马红革,而是梦飞。但对于蓝天玉的离去,梦飞只有遗憾。
  其实,德语专业出身的梦飞让周围的很多人都看得不是太明白。校园里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外号叫“大三缘”:
  第一,她特有学生缘。但凡她教过的学生,没有不喜欢她的。一九八八年的时候,东方大学曾经追赶时尚,和其他的院校一样,请学生给老师打分。结果,梦飞的均分是十分,也就是说,所有她教过的学生都给了她满分。她是惟一获此殊荣的。可是,宣布结果的时候,系主任刘一先偏偏表示学生给的分数并不能说明什么,其中所涉及的因素太复杂。他明确表示,他反对让学生给老师打分这一违背教学规律的做法。
  第二,她特有男人缘。校内校外的不少男人,大大小小的,都特别喜欢与她交往。一九八七年春天,她因为遭遇盲肠炎手术,在鼓楼医院小住十天。这十天,她的病房几近成了花房,来探望她的除了学生,大多都是男人。病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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