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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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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邀请的惟一女弟子便是梦飞了。梦飞是八一级德语专业的学生,梦飞读书的时候,佟竹是德语教研室的主任。佟竹对梦飞多有赏识,她仔细却不古板,踏实却不狭隘。在佟竹主持的德语专业教材建设工程中,梦飞是不小的功臣,她担当了所有教材的最终校对。因为所有的文字都需要手写,而所有的印刷都是铅版的,消除其中的错误,就如同在深秋扫落叶,没完没了。佟竹最赏识梦飞,还因为她思想灵动,在德语的引导下,进入德国古典哲学的阅读和追问。正是接受了佟竹的建议,一九八五年德语专业毕业留校的当年,梦飞便转向哲学系攻读硕士学位。黄光年也早已经收梦飞为私淑弟子了。他对梦飞有一个书面的评价:敏锐的文学感觉能力,深厚的哲学思想基础。这对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硕士研究生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精神驱动力。在梦飞看来,与其说这是对她的评价,不如说这是对她未来的引导和期待。这两年,黄光年视力贫弱,不能阅读,梦飞便找机会到他家,给他读些特意为他挑选的英文、德文的文章。去年年初的时候,为了完成国外两家哲学刊物的稿约,黄光年口述,梦飞笔录,写成了两篇英文、两篇德文哲学论文。四篇论文如期发表,黄光年特别地感激。他说,没有梦飞,他完成不了这两份稿约,让她注明是他口述,她笔录,梦飞却没有在这四篇论文里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这让黄光年非常感动。
  黄光年正规的弟子中有两位是他的得意门生:一位是李崇霄,一位是蓝天玉。李崇霄与黄光年的关系却特别地微妙。从学术上,黄光年更欣赏李崇霄,他对黄光年理论的阐述永远是多视角、多层次、多切面的,是对黄光年思想加以同情的理解、深刻的解析、有机的丰富。同时,李崇霄从国学出发,却着眼于西方哲学,非常豪迈地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哲学体系、话语体系,既体现对黄光年学术的有益传承,又彰显对他学术的丰富与延展。李崇霄从来也没有与黄光年合作发表论文或者出版著作,却在思想上与他十分的亲近。而除了学术交流以外,李崇霄与黄光年没有更多的联系,也从不到黄光年的家中拜访。梦飞在读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佟竹建议梦飞攻读哲学硕士。黄光年赞成佟竹的建议,并向李崇霄推荐梦飞。黄光年说,李崇霄足够博大,能够引领优秀如梦飞这样的学生。蓝天玉则不同,无论是在学术上还是在生活上,都与黄光年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他与黄光年合作发表多篇论文,而黄光年似乎也更信任他,很多的事情,只要交代他去办,一准是做得漂漂亮亮的。因为黄光年的关系,蓝天玉又拜了佟竹为德语老师,虽说不是特别地具有语言天赋,但是,他努力精进,学得认真而扎实。佟竹也特别喜欢他到家里来小聚。在佟竹看来,蓝天玉和梦飞就像他们的一双儿女,一起包饺子,一起说笑,时而唇枪舌剑,时而优柔诗意,说点儿德语,说点儿英语,这便是弓箭坊街一号专家楼小院二〇二室的天伦之乐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2)
“好学生,不在多,而在精。”黄光年就爱这么跟两位弟子说。
  “怎么也不能像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啊。”佟竹接话。佟竹知道李崇霄不喜欢生日聚会这类名目,并没有邀请他一起来参加黄光年的生日聚会。但还是请梦飞转告他,李崇霄表示无意参加,梦飞的心里嘀咕:真够特立独行的!
  徐儒生负责主持。每个人要向他报告自己在生日会上的节目,可以发言,可以唱歌,可以朗诵,可以演哑剧。黄光年报了个节目,讲述七十八岁人生的感悟。他要求把他的讲话安排在所有的节目之后,做压轴节目。
  按照佟竹的吩咐,梦飞去出版社取来刚刚出版的《尼采的自由与背叛》。梦飞一进门,佟竹便高兴地接过捆扎好的新书,放在餐桌上,边解开绳子,便喊:
  “都来看吧,这可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尼采出来啦!”
  黄光年和弟子们喜滋滋地围拢过来。然而,一看到书,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傻了,缄口不语。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黄光年蓝天玉著”。黄光年哆嗦着手去拿书,不知谁喊了句:
  “蓝天玉呢?”
  “刚才还在的。”
  “蓝天玉到哪里去了?”
  “蓝天玉!蓝天玉!”
  “哎,哎——你们看看,他怎么成了这套书的作者了?!”
  话音刚落,就见黄光年瘫软地倒在桌边,眼睛圆睁,嘴唇收缩、紧闭,他还没有来得及讲述他七十八岁人生的感悟,就这么被自己的弟子一脚踹进了地狱。
  所有在场的学生都无比震惊而后落泪,他们一面忙着通知学校、通知哲学系领导,一面联系清凉山火葬场。佟竹却没有哭泣。她拉着梦飞,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黑暗,跟梦飞讲黄光年和自己一生的坎坷,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全然不顾在屋里忙乱着的学生们。黄光年是湖南长沙人。父亲出身官宦家族,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他才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母亲便开始常常带他坐着轿子去岳麓书院。他最先认识了“惟楚有才,於斯为盛”这几个字。母亲左手牵着他,右手背在身后握着本书卷,在山水之间转悠一个来回,便诵完了几段诗文。他所有的古汉语功底全是这般获得的。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他已经可以背诵《诗经》了。然而,不到十岁,妈妈却病故。父亲很快娶了母亲的妹妹,后来,又添了一对双胞胎妹妹。
  十六岁,父亲送他去德国留学,遵从父亲的意愿,选择了工程专业。在德国这座哲学的天堂,他用课余时间大量阅读哲学著作,取得工程学士学位的同时,他申请到德国慕尼黑大学哲学专业的博士生资格,用了六年的时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又申请去英国伦敦的国王学院,攻读经济学博士。四年之后,他带着双博士学位返回长沙之时,弟弟、妹妹都已陆续前往美国留学。父亲将他推荐到位于南京的中央大学,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哲学教授。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时任次长的父亲乘专机从广州飞往长沙,专机却在途中被击落。他的继母闻讯后,用一把菜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从此,他便没有再去过长沙。在中央大学任教的同时,黄光年还在金陵女子学院兼职。他高挺的个子,儒雅的气质,德国化的眼神,在课堂上一开口、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引起学生的亢奋与躁动,崇拜者多而又多。所以,他上课总是受到特别的欢迎,学生多,问题多。 。 想看书来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3)
他主讲“西方哲学”,他讲起德国的哲学家,如数家珍——他们的出身环境、学术兴趣、解决的问题、奇闻轶事等等。也开设“印度哲学史”、“魏晋玄学”、“中国佛学”、“中国古代文学”、“世界经济秩序”。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胡适曾多次写信,诚请他去北大任教,他犹豫再三,没有动身。那时,他在游泳馆运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部正中间长了个小包块,便去马林医院外科就诊。负责给他检查的是位中年女医生,叫佟重,在英国皇家医院学了八年。她诊断,他得的是脂肪瘤,并无大碍。由于都有着较长时间的留学经历,他们很自然地开始用英语交流,就像是他乡遇故知。
  没过三天,黄光年又去找佟重,知道她比自己大十三岁,知道她的丈夫死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个九岁的女儿,日子过得凄凉苦涩。他开始抽出空来到她家,给她女儿佟竹做家庭教师。她的家在北冬瓜街,离他在网巾市街的宿舍倒不是太远。一九三九年,他娶她为妻。他们是那样地恩爱,但他俩的婚姻只维持了十年。也正是在这十年里,黄光年发表大量的论文,撰写多部著作,包括至今仍被尊为经典之作的《魏晋玄学的深层结构》、《佛的本质》、《论嵇康》、《谁生厉阶》、《何处尼采不虚无》。离婚之后,佟重从马林医院辞职,带着佟竹回了扬州母亲家。这位英国皇家学院医学博士在扬州郊区一家小卫生院药房的小小旮旯里结束了她最后的职业生涯。
  黄光年照常上课,照常读书,照常著述,照常聊天。
  岁月若琉璃,弹指已经六年,一九五五年七月的一个下午,黄光年来到校图书馆,他遇见了佟竹。佟竹念完大学后,在图书馆采编部工作,负责德语文献的采购、编目。黄光年这才知道,当年佟重的毅然绝情地离开,主要原因竟然是因为佟竹的恋父情结。由于母亲的约法三章,佟竹始终没有敢再到黄光年家里来。
  “我知道妈妈是因为我而割舍了你们的感情,我也知道,南京沦陷给妈妈带来的精神摧残,她的情绪不稳定。我还知道,妈妈的年龄让她越来越自卑。你现在四十八岁,而妈妈已经六十一岁了。妈妈可以没有你,而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听我为你写的诗吧。”佟竹喃喃。她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黄光年却拒绝了佟竹的爱,在他心中,她只是他的孩子。
  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这是为什么?》的社论,随后,《人民日报》又陆续发表《工人说话了》、《不平常的春天》等社论。这是反右派斗争开始的标志。具体到东方大学的哲学系,便要挖出十三个右派分子。为了保证这个数字,不仅采取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等措施,哲学系进一步设定右派划分的等级,并制定了右派的等级划分标准。黄光年在这场运动中沉默寡言,不发言,不参与辩论,不写大字报。但他的学生谢天佑却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终日挂着个大木牌,写有他的名字,并打上了红色的大叉叉,死于被批斗的现场——南京最为热闹的新街口。后来听说,就是因为他的名字“谢天佑”,《新华日报》的急先锋们将他打倒,并将他定性为“天生的右派分子”。。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4)
翌年秋季开学。东方大学新上任的系主任辛德伟开场便说:“北京大学已经抓到不少漏网的极右派分子,我们绝不可等闲。难道我们东方大学,难道我们哲学系就没有漏网的吗?今天我们就要把哲学系的极右派分子划分出去。”因为没有按照辛德伟的指示去批判东方大学解放以后的第一任党委书记姜殊彬以及中国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人鞠维彦,黄光年被划定为漏网的极右分子,并被认定为南京沦陷时期的“伪民”,属于第三类,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剥夺政治权力,立即下放改造,接受监督劳动。每个月的生活费为十二元。
  校方派人押送黄光年到了火车站,他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南京,前往青海劳改农场,那里是劳改犯、刑满释放人员和右派分子的集中劳教之地。他的行李简单得就是一个尼龙网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火车的里里外外都拥挤不堪,嘶喊声此起彼伏,火车正徐徐启动之时,突然有人用力扒上黄光年的窗口,伸出手臂,紧紧地抓牢小桌板,拼了命地往车厢里面拱。还没看清这个人的脸,他便下意识地拉了她一把,在火车轰隆隆地快速行驶之前,她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趴在了小桌板上了。等这人站定下来,他抬眼望去,却完全地惊呆了——是佟竹,竟然是两手空空、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佟竹!
  因为佟竹的执著与绵绵情意,在青海劳改农场这个荒凉之地,黄光年这个没有亲人的孤魂获得了一份让他觉得久违了的温暖和幸福。
  第二年,佟竹为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黄一鹏,乳名黄棉袄子。这个乳名是比喻冬天的太阳,出自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壬寅正月,雨雪连旬,忽而开霁。闾里翁媪相呼贺曰‘黄棉袄子出矣。’”
  可惜,这孩子出生的当年便夭折了。当校长殷黎明把他从青海劳改农场请回来的时候,已经整整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他因为是被监管劳动,没有回过南京。六十八岁的黄光年带着佟竹回到东方大学,住进东方大学新建成的专家楼。宽敞的三间卧室,宽敞的书房、客厅。他在卧室,老泪纵横,哭够了睡,睡够了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知道了佟重在他们回南京的当天去世,终年八十一岁,他已经欲哭无泪了。
  黄光年回到东方大学的同时,校长殷黎明安排佟竹进入德语专业。在过去的二十年,原本只有八位教师的德语专业就只有三位年逾六十的教师留守,其他的,一位在被迫下放盱眙之后辗转多处而终于杳无音讯,一位转行到南京三五〇三军工厂做了会计,一位回老家江西铅山做文化站资料员,另外两位则转行到中学教英语。
  二十年后的佟竹不再有从前的朝气迎人,因为长期在田间做农活,她那张略微有些浮肿的脸、她那双粗糙的手、她那多有皱褶的暗褐色的脖子都使得她青春不再。双眼黯淡,左眼带点斜视,据说是青海劳改农场的风寒所致,不过,她却没有一丝一毫愁苦不安的神情。她的唇边平添了皱褶却依旧盈满笑意,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却依旧透露圆润。原本一头又浓又密的黑发已经稀疏且夹杂了白发。走起路来轻声慢步,如弱柳扶风。她整个人显得柔弱、温顺。
  佟竹来到德语专业,便被委以重任:担纲德语专业教材的系统建设。这个项目是殷黎明“钦定”的。

高等学府 第十八章(5)
她一面尽心照顾着黄光年,一面专心地投入到教材的设计和资料收集工作之中。德语专业系列教材历时八年终于完成。在编写过程中,从七七级到八一级的德语专业一百零六位学生积极参与,广泛阅读德语原著,为教材提供具有不同深度和广度的文献资料。数千万字的阅读,数百万字的摘录,近百万字的编选,多次的取舍、分类,反复的抄写、校勘。它独有的教学理念、清晰的讲解思路以及精致的语言资料让东方大学外语系在整个学界声名鹊起。这一系列教材同时也为东方大学培养了一批专业精英,这五届学生中先后有十二人留校,成为德语专业的中坚力量。
  经过八年的艰辛工作,到了一九八六年,佟竹似乎像是被德语滋养了一般,她的眼睛充满着无限的善意和深情,她的脸在亮泽中显现出舒适和柔和,她的身体传递出因为丰润而带来的雅致和高贵。她的德语水平、德语课堂、学术交流都全面进入绝佳的境界。
  “其实,在青海劳改农场,我们根本接触不到德语。编写这套系列教材,实在是我恢复学习德语、提高德语水平的机会。”佟竹总这么跟学生说。
  像其他所有被校长殷黎明请回东方大学的学者一样,佟竹对殷黎*存感恩。遗憾的是,殷黎明为学校设计的整体和分体学术建设蓝图,大多他都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他于一九八五年罹患骨癌而与世长辞。
  悲痛之中,佟竹用德语写了一篇长长的纪念文章,发表在德国《新日报》上。东方大学开始进入德国民众的视野,德国的学界开始记住了殷黎明宽宽的满月脸,也开始对他曾经领导的东方大学有了一份同情的理解。德国慕尼黑大学最先与东方大学取得联系,建立校际交流并在东方大学设立中德哲学研究中心。佟竹也因此成为这个研究中心的特别顾问。
  然而,之后,《天京报》连续刊发了三篇讽刺文章。《月亮还是外国的圆》、《高校里的有奶便是娘》、《知识分子与政治待遇》。署名都是“萨埵”。《月亮还是外国的圆》怀疑佟竹写悼念文章的动机,追悼一位逝世的中国的大学校长,她不用中文写作,试想全国有多少人读得懂德语?其用心何在?难道用汉语有什么不方便吗?难道她怕国民看到她的思想深处所隐藏的东西?抑或是以这样的方式炫耀自己的德语?《高校里的有奶便是娘》矛头直指佟竹,把她从青海劳改农场调到了东方大学,她和她的同类便感激涕零。她向国家要待遇,有人成全了她,那人便是她的亲娘了。那么,谁来成全在中国土地上劳作的农民?谁在考虑他们的待遇?难道乡下不是中国的土地吗?难道只有农民该承受沉重的体力劳动吗?她有没有看到七亿农民的艰辛与苦难?她能为农民做什么?她能为百姓的共同富裕做什么呢?如果不能,国家为什么要豢养这等自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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