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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夜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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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手中的权杖握紧,玄英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视线是模糊的,大脑也是模糊的。整个人几乎陷入了虚无,傅久久闭着眼,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源源不断地流走。背后一片白晃晃的神翼,遮蔽了日光,离她越来越近。
  乐涯举起手中的剑,虚空划下。紫色的剑气破空劈来,直击傅久久的神翼。黑乎乎的人影重重地栽在地上,扬起一团尘沙,和血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半空中有一块红色的物什从傅久久身体里剥离,红的发黑的血沿着圈儿飞溅,众人都看得分明,那被挑在空中的,是一块血淋淋的神骨。
  傅久久的眼睛只能勉力撑开一丝细缝,看着空中飞旋的自己的血骨。
  没有神翼,她再不能飞翔。
  没有神骨,她再也生不出神翼。
  没有神骨神翼,她已经算不上神族了。
  玄英再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乐涯摆出起剑势,他准备一剑了结了。
  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她呢?不会写什么一代红颜之类的吧……傅久久有点想笑,可惜连扯动嘴角也没了力气。其实她长得不错的,不比木灵修差。不过见过她的人不多,见过她真颜更是少之又少。自己大概就这么死了吧,真正的终结,后世的香案上也不会给她留一炷香……
  “久久——”
  耳朵抖动,惨了惨了,她好像听见阿远的声音了。她还没死,就开始眷恋红尘了。
  乐涯的剑只划下了一半,就猝不及防地被强大的气流冲撞在树干上,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似的,乐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持剑的手软下来。
  神族惶然地望着突然冲出来的白衣少年。他半跪在地上,素来古井无波的表情像蒙了一层冰霜,用尽他所有的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少女抱在怀里。离他一丈远处,躺着傅久久掉落的神骨,红玉般剔透。
  玄英手中的手杖一震,所有的神族宛如得到最深沉的安抚,纷纷镇定下来,眼中迸发出战意,死死盯着正中的陆远白。
  “杀。”一个字,所有神族都动了。
  玄英在看见陆远白的那一刻便已有了打算。傅久久是非死不可的,陆远白执意护她也无所谓,只要能拖住他一时半会儿就行。傅久久耗不起,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面对数千神族的围攻,他的左手也没有放开傅久久。右手猛然从背后抽出绝影,笨重的重剑在他的手中快的只剩下虚影。速度带起来的气流将所有的攻击都反击回去,玄英瞬间做出一个极复杂的手势,青色的结界瞬间笼罩住所有的神族。攻击消散了,玄英收回结界,新一轮的攻击来临……
  一击又一击,陆远白和傅久久像上下起伏的浮萍,又像深海处的孤岛,四面都是神族,四面都是仙灵化出的攻击。陆远白手中的剑舞得飞快,傅久久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脱离了正常的频率。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剑尖发出的剑啸声,隔绝出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剑啸声戛然而止,傅久久听到什么遁入肉体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紧紧圈住她的手臂松了,她重新倒在地上,陆远白被冲力冲开,踉跄几步站稳。他抬起眸,面色平静地望向天空中的神族。突然,从他的肩膀至腰际,血花冲破他的白衣爆裂出来,鲜血染了他一身,他却岿然不动。周围静了一秒,神族看着他重新走到傅久久身边,重新抱住傅久久,以绝对保护的姿势。
  “继续。”
  天空中五彩的神光又四处飞舞。
  陆远白在这片神光中站立,然后,张开了他的神翼。
  神族们再次惊住了。他的背后,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陆远白突然将绝影转入背后,无锋的刃撞入他体内。傅久久察觉到他的身子一阵痉挛,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重新填满了她的后背。
  神族哗然!他竟然!六芒竟然生生挖出自己的神骨!
  陆远白用不稳的手抚上傅久久的脸,他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担忧,没有深情,只有她的倒影,却让她感到平静。
  “久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可以继续飞翔了。”
  傅久久蠕动嘴唇,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在数千神族的注目下,静静凝望着彼此。
  所有的神族都像被点了哑穴,震惊地望着两人。他们眼里含着的情意是如此明显,南台岛的六芒和九川,竟是这样的关系?
  “……他们,不是亲兄妹么……”神族里不知是谁迟疑地低语道,这句话像晕开的水渍一样传递开来。惊诧,犹疑,愤怒,群声迭起。被围住的两人却恍若不觉。
  “继续。”玄英再次下令。
  陆远白的剑舞得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没有神翼,一片也没有,不能从空中脱离包围。傅久久靠在他怀里,没有劝阻。她知道,陆远白不会听她的。陆远白不在,她认命。陆远白在,她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不咽下去。
  越来越多的仙灵落在陆远白身上,到后来,他全凭着意志和肉体,挨下大部分的攻击。
  白色的衣衫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样,上身近乎赤|裸。陆远白身材颀长,更显得他瘦削,此刻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少年,年长的洛河族人看着浴血的他,竟有些不忍下手。
  傅久久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什么,放出去。有眼尖的神族看见,大喊,“她传信了!她在搬救兵!”
  攻势更加凌厉,陆远白连连后退,有好几次几乎跪在地上。
  傅久久被护着,却也禁不起这样的颠簸。陆远白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天边突然传来滚滚的雷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灿白的天雷直直地劈向陆远白。
  怀中的傅久久滚出去,陆远白被接二连三的天雷定在原地,第七道雷打下来,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久久……”他虚弱地抬着头,烧焦的手臂伸向不远处的傅久久。
  玄英面色凝重地望着雷电交加,黑白交接处,为何会有天雷?
  若神族违背天命,天自会降下惩罚。
  可偏偏在此时……
  陆远白的手指只挪动了一寸,又一道天雷劈下。此后再无停顿,一百零八道天雷,陆远白甚至没有结界,全部以肉身硬抗。
  他可以支起结界的,他还有余力,可他的结界,全部笼罩着傅久久。
  雷声渐息,聚拢的黑云散了,阳光透下来,洒在满身狼藉的两人身上。
  他们再也不用下手了,这两人已经快死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陆远白站了起来,他撑着膝盖,小腿不停地颤抖,有好几次他行将倒下,可他都没有。他站起来,像个伛偻的老人一样慢慢朝傅久久走去。
  一个身受一百道天雷的人,竟然还能站起来!尤其之前他还受了近千道剑伤!
  若是有神族犯了错,总会说降下多少多少道天雷惩罚。可谁都知道,无论多少道,都是虚的,一道就够要你半条命了。但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竟然能在百道天雷之后固执地站起,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执念,没有人知道。
  还攻击吗?随侍的人以眼神询问玄英。
  玄英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指示,只是看着两人沉默。
  就在她沉默之际,陆远白已经再次抱起傅久久,和之前两次一样。他抱着她,转过身,无声地望着四周的神族们。
  双眼一片死寂。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盛怒,也没有杀意,甚至连战意也没有,就这么一双死水一样的眼睛,却让数千神族退却了。此刻,他们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敬畏,为他的强大,为他的执着。
  他无声地转过身,抱着傅久久,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背对着所有的神族。
  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他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迈出一步需要数分钟的时间。不过百丈的距离,他走了半个时辰。可是,没有一个人拦下他。神族们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他们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
  “阿远……放我下来……”傅久久恢复了点力气,气息微弱地蠕动着干裂的嘴唇。
  陆远白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步子,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回望着傅久久,用毫无焦距的眼,轻声地,带着迷惘地问道,“久久,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
  噗通——
  陆远白突然侧倒在地上,垫在傅久久身下,不让她受一点伤。
  “阿远?”心里突然生出恐惧之感。
  傅久久艰难地挣开他放在腰间的桎梏,支起身子,看着身下的人。
  陆远白的双眼紧闭着,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他胸前的剑伤最重,伤到了内腑,身前身后都有血流出来,在身下聚成一滩。
  “阿远……”傅久久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声音像羽毛挠过似的轻,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可再没有人回应她,再没有人保护她,再没有人和她一起走遍千山万水,也再没有人用璀璨的赛过万千星辰的眸子望着她,抿着嘴角矜持地笑着唤她久久。
  那个陪她走过所有岁月的人,那个深深地镌刻在她心上的木讷少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这个世上,只有她傅久久一个人了。
  “阿远——”
  傅久久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的流不出泪来。所有该通过那些咸涩的透明液体发泄出来的情感,都窒闷在心里,在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彼时她才知道,原来世上的最难过,就是难过到麻木,难过到感觉不到难过,难过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九川神女。”玄英走过来,宽大的影子罩住傅久久,“节哀。”
  傅久久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悲喜,“阿远没有杀一个人……”
  玄英因她这句无头无尾的话一愣。
  没有杀一个人……
  陆远白从头至尾,没有取洛河族一人性命。他可以无缘无故手刃几百条人命,在刚刚那样攸关性命之时,为何不杀出一条生路?
  腹部传来剧痛,玄英低下头,傅久久手中拽着一支箭矢,箭镞没入了自己的体内。
  “巨海的……翎羽箭……”傅久久笑道,面目有些狰狞,“很像是吧……我的……更强……”
  “族长!”
  “族长!”
  “族长大人!”
  神族们蜂拥而至,傅久久再也没有力气,松了箭,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沦。

☆、境迁

  焱城的天空是灰黄的,松散的沙土被冬日的飓风刮到天上,点点粒粒的黄沙像细密的网,蒙住了明朗的晴空。
  老兵在砂石上洗菜,洗菜的水也是浑浊的,青菜洗完不消一会儿,又沾上不少沙砾。晚上士兵吃完饭,一嘴的黄沙,又苦又涩,还磨舌头。
  袁明在帐帘外请示,风卷着尘沙灌进嘴里,眼睛也被风尘盖住了。但他不以为意,再多的不习惯,在六十年的磨砺下也该习惯了。
  里面的人允了。声音低沉粗哑,有常年浸淫沙场的威严与强势。
  袁明掀帘入帐,恒楚端坐在矮几旁,豁口的铜杯边上洒落几滴茶,映出铜杯上的血渍。
  他和当年大不一样了,自执华战死,恒楚以雷霆手段执掌帅印,不仅仅是虚名,而今的天族军队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服他。六十年前的恒楚,已经历过战事,但身上还残留着恒晋那般雍容俊朗的公子哥儿气息,而今的他,面容更加冷峻了,被焱城的烈阳晒出来的古铜色肌肤,彰显着铁血气概。
  “统领,婴郜派出十数名妖族,已被我们在栾谷伏击。”
  “派第二分队守住我军右翼。”
  “是!”袁明毫不犹豫应道。这六十年的博弈,恒楚已成了最了解婴郜的人,可惜,在了解对手这点上,婴郜并不比他差。眼角不禁向恒楚背后的人觑了一眼,那人一个凌厉的眼刀削过来,袁明心里不禁一颤。
  那是个少年,一身轻便的白衫,墨发松散地用白绳束着,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眉眼温润,皮相白净,该是个无害的面相。偏偏一双眼睛凌厉至极,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
  即便如此,这人也生了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相貌。
  袁明对这个经常在恒楚身边神出鬼没的少年是有些发憷的,尤其这人……还与神寂的六芒神君如此相似。
  他曾隐晦地向恒楚提及此事,皆被恒楚三言两语挡了。
  袁明退下。那少年冷哼一声,对背着他的恒楚道,“你不怕部下非议?”
  恒楚淡淡道,“我不怕因她而非议。”
  “……”少年极不满地皱眉,“小姨说,新一批的刀剑明日便到。”
  “嗯。”
  “别忘了你的承诺。”
  “一直记得。”
  “……”
  “千年……”
  少年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等着他下面的话,“她还好么?”
  千年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审视着他话中担忧的真伪,良久才道,“别小看她。”
  得知傅久久便是九川,是在六芒神君神寂的消息传来的同一天。也是在同一天,他遇到和木灵修一起,被掩埋在焱城风沙下的傅久久。
  天帝为安抚南台岛,将洛河族驱逐,恒晋被委以重任,镇压洛河叛军。
  他还记得傅久久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脸上露出似嘲讽似悲悯的笑,眼睛深沉得看不见光,和她整个人一样,坠入了无止境的黑暗。
  “恒楚,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她低声说完这句话。说的时候,眼睛望着演练操场上,地上躺着一排刚运回来的重伤士兵。他们全部都是被冷兵器所伤,这在天族和妖族的战争中是很少见的。恒楚亲自检查过,不知是什么兵器,刃上带着倒刺,刺入肉体中会自行脱落,在身体里扎根,榨干天族的最后一滴仙灵。
  傅久久对它再熟悉不过。
  当日傅久久和木灵修就消失在军中,第二日就出现这名叫千年的少年,替傅久久传话。而傅久久,再没出现过。
  千年头也不回地离开营帐,身影消失在层层黄沙中。越过一个山头,山顶上有一黑色的人影伫立着,在这片风沙中,一动也不动。
  “小姨。”
  “是久久!”玄衣少女一个巴掌呼他脑门儿上,气势汹汹的,愣是把千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戾气打得烟消云散。千年摸摸被傅久久打痛的地方,委屈地瞪着她。
  傅久久哼了一声就往山下走。她已经开始抽条,腰身已有了成年女子的窈窕纤细,终于有了人族十六七岁的模样。玄衣的短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只是夹杂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出门的时候没赶得上准备早饭,木头这会儿肯定饿了。”傅久久念叨着,埋怨千年的速度太慢。
  提起木灵修,千年的神色柔和下来,“昨夜阿修提起他想吃野蘑菇了。”
  “野你大爷!”傅久久又一个巴掌呼上来,“你就惯着!看把他惯的!天天在床上挺尸,日后是要我把饭喂到床上是不!?傅千年我告诉你!别再让我看见你给他喂饭!大男人,本来就长得娘炮,还给你惯的娘儿们似的!”
  傅久久发起狠来六亲不认,千年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不讨好的就是木灵修了,当即闭了嘴。
  木灵修自六十年前起开始嗜睡,在南台岛上的时候,五夙曾说他的伤伤到了元气,很难再复原了。拥有赤羽的木灵修是特别的,但现在的木灵修,几乎是半废了,墨羽族早几年还寻过他,之后也不见踪影。
  傅久久命悬一线之际,是羲鸢带着木灵修赶到的,那也是木灵修最后一次展现他赤羽的力量。木灵修一个人拖着半死不活的傅久久流亡到焱城,被恒楚救下。
  路上傅久久什么也没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睁眼闭眼就是想事情。想着她出岛后遭遇的一切,想着她现在的境遇,还想着木灵修说的透露她行踪的是婴郜。
  是的,要她去苏澜的,是婴郜。想要天族内乱的,也该是婴郜。
  之后,她不惜一切手段帮助恒楚牵制婴郜。恒楚能这么快和老谋深算的婴郜相抗衡,傅久久功不可没。
  傅久久没有一刻不想着复仇,除了这个,她也无事可做了。该陪她游遍四海八荒的人不在了,“游”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词。那些她向往的渴望饱览的地方,也再不能吸引她。
  在千年和木灵修看来,久久还是那个久久,只是偶尔会突然安静下来,茫然地看着天空,不知找些什么。
  他们是知道内情的,在久久面前绝不提陆远白。甚至连六这个数字,能不说就不说。千年去城里买鸡蛋,木灵修叫住他,“千年,晚上我要吃六……”眼神一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傅久久,硬生生转成,“四个鸡蛋……再加两个吧……”
  “……好。”
  他们以为傅久久会介意,谁知道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儿。
  傅久久还是喜欢晒太阳,在锻造室里工作完就晒,晒一下午,边晒边念叨,“唉,以前阿远在的时候我打的可快了,哪像你们俩,连个火都掌不好。”
  两人摸着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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