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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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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着!我乃山东顾氏长女。先祖自梁武帝一朝受封,延绵至今,荣光不衰。今奉诏入宫,本欲侍奉太子,以尽我顾氏对大周一片赤诚之心,谁料竟被如此折辱!”她声音洪亮,丝毫不似平时那般柔美,怒目看着韦良娣,说道,“我一人之身,受辱无妨;辱我顾氏名节,死不能从!我顾氏一族跪天神,事君王,敬君子,可绝不会折节为一流放之身的妇人抬辇。今将一死,以昭天地!”
她高高站在石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衣裙翻涌。杨辰望着她,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赵尚宫似已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忙对身边宦官喊道:“快!快去将她拦下!”
然而已经太迟了。顾眉猛地从石台跃下,一头撞在廊柱上,鲜血如同她身上的石榴裙,轰然崩溅。杨辰只听耳边一声惊呼,赵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院子里抢呼声,惊叫声,乱作一团。杨辰怔怔站在众人当中,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第十九节午夜惊魂
太医院的医侍来得很快,简单包扎后便将顾眉抬上担架,抬出了清凉殿。抬走时顾眉尚有一口气在,只是昏迷,一张脸苍白如纸。众人一直送她离开清凉殿。赵茹颤抖的手握住杨辰的,竟是一样冰凉。
韦良娣不知何时走了。赵公公明喻众人,今日之事只是意外,不得对外宣扬。众良家女以沉默应答,各自回了房间。已有宫人提了水桶,去擦那柱子上的血迹。抹布蘸着水那么一蹭,又恢复了干干净净。
赵茹房内一阵啜泣之声。杨辰本想来安慰,又觉得眼下不妥,转而往后面的小花园走去了。今日韦良娣闹这一处,本意是想立威,却没想到闹出了人命来。顾眉这一撞,可是把氏族贵女们脸皮都扯破了。往后如果真的进了东宫,绝不会再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花园内一眼清泉流过,泉边宋雨晴独自捧书而坐,脸上仍是那一派淡然。杨辰忽然觉得憋闷,开口问道:“今日之事,你听说了吗?”
宋雨晴放下书,抬头看看她,道:“听说了。”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惜了顾眉那么好的女子。山东顾氏,才是真的贵族。”
宋雨晴却并未说话,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你以为如何?”杨辰今日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同她说话。
宋雨晴顿了顿,道:“不值。”
“什么不值?”杨辰问,“是她死得不值,还是氏族的荣誉不值?”
宋雨晴淡淡说道:“贵族已灭,哪还来的什么氏族荣誉。”
杨辰一怔,并未听懂她的话。
宋雨晴望着她,微微一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上还有什么氏族吧?《氏族志》已废,你、我,杨氏、顾氏,都和普通的庶人无异。神皇陛下将我们选进宫,不过就是为了平和一下旧贵族的怨气,继续让我们父兄做着高人一等的美梦而已。氏族世家早已不复存在。现在这个世道,谁能登上皇位,谁就是贵族。”
她合上书,罗裙曳地,缓步走到杨辰身边,说道:“你是个明白人。好好想想吧,不要再做梦了。”
做梦?弘农杨氏,竟已是一场梦?杨辰心中萧索,仰头望向天边,正是一道残阳如血。
洗漱时房内异常沉默,想是谁都不愿再提白天的惨状,早早就熄了灯睡下了。杨辰拥着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顾眉红裙招展的样子不停地闪现在她眼前,杨辰忍不住地想,如果当时是自己面对同样的境况,自己会怎么做?也会如她那般为了宗族荣誉以死相抗么?
不,自己断然不会。弘农杨氏的血液虽然流淌在她身上,可是她不会让这个名号成为自己的负累。宋雨晴说得对,贵族已死。为了双亲,为了能再和允儿团聚,她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儿,杨辰的心又空了。满床的月光如同蚕茧般的思念,层层将她裹紧。现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父母可还安好?允儿可还听话?她不在,一切都还会是老样子么?
正想着,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惊叫,听声音离得很远,在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众人白日里受了惊吓,都睡得不踏实,听见声音一个个都坐了起来。宋雨晴点上灯,杨辰踏着丝履来到门边,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往外看。顺着廊子,各个房间的灯都亮了。开门关门声不绝,亦有人询问状况。
“怎么回事?”尹袭月坐在床上小声问道。
“不知。”杨辰说道,“不过应该不是咱们西厢。”
杨辰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闻听得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也就吹灭了灯爬回床上。刚刚趟下,便听到廊子里传来宫人玉儿的声音:“尚宫娘娘有令,所有人穿好衣服,到院子里集合。”
声音由远及近,一直到西厢尽头。众人急忙下地穿衣。杨辰打开门,正见到玉儿挑着宫灯而来。
“玉儿姐姐,出什么事了?”杨辰问道。
“大事。”玉儿眉头紧锁,道,“娘子快些。”
四面廊角的灯点亮,将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众人都裹着披风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睡眼惺忪,发髻散乱,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远处有人挑灯而来,竟是赵尚宫。深夜里她仪容不乱,肩上披着素色披风,双眉紧紧蹙在一起。众人一见她,霎时安静下来。
赵尚宫从身边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香盒,扫视众人,问道:“这个是谁的?”
隔得太远,再加上光线昏暗,杨辰只能看到那香盒是乌木所制,分不清其他。只听身边一个声音说道:“回娘娘,那个香盒,奴好像见过。”
说话的竟是裴媛。
“哦?”赵尚宫眉头一蹙,道,“你出来,仔细看清楚。”
裴媛排开众人,走到赵尚宫面前站定,伸手接过香盒,又打开看了看,说道:“没错,奴是见过的。”
“这是你的?”赵尚宫问。
“原本是的。”裴媛说,“这是今日早上别人送我的,我不喜欢胡饼里夹着香草的味道,就转送出去了。”
“你送给谁了?”赵尚宫问。
裴媛蹙眉想了想,道:“好像是给崔莲了。”
赵尚宫双目微眯,又问道:“这是谁送给你的?”
裴媛似是被这咄咄的语气惊到了,略一犹豫,说道:“是同屋的尹袭月。”
尹袭月本靠着杨辰昏昏欲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就清醒了。
“尹袭月!”赵尚宫唤道,“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尹袭月看了杨辰一眼。杨辰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尹袭月裹紧身上的披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小声说道:“的确是奴送给裴姐姐的。”
赵尚宫微微顿了顿,眼中似有萧杀,厉声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杨辰站在人群中,自始至终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裴媛和尹袭月对视一眼,也是一脸不解。赵尚宫转身欲走,杨辰急急拨开人群,唤道:“尚宫娘娘留步。”
赵尚宫回过身,说道:“何事?”
杨辰低身行了一礼,说:“娘娘深夜召我们前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请娘娘明言,不然我们回去也睡不安稳。”
赵尚宫蹙眉,问道:“你是何人?”
杨辰说道:“奴杨辰,与裴媛、尹袭月同室。”
赵尚宫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刚才,东厢的崔莲死了。”
人群中一阵惊呼。一瞬间,杨辰心里已经千百个年头转过:尹袭月、裴媛、崔莲、那盒香饼……难不成……
一旁,裴媛面色惨白,尹袭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第二十节莫如人心
出门时还是四个人,回来却只剩下了两个。杨辰和宋雨晴回到房中,屋子正中的矮几上燃着一盏飘忽的烛火。
“好好的端阳节,这一眨眼的功夫竟丢了两条性命。”杨辰叹了口气,将披风解下,挂在床柱上。
宋雨晴也在床上坐下来,说道:“别想了,早些睡吧。”
杨辰摇摇头,说道:“睡不着。我担心袭月。”
“你就不担心裴媛?”宋雨晴挑眉看着她。
杨辰顿了顿,说道:“自然也是担心的。只是,我总觉得……”
“什么?”宋雨晴直直盯着她,那目光倒让杨辰心头一凛。
“没什么,”杨辰摇摇头,说道,“你说,真的是那盒香饼么?”
“你可是怀疑谁?”宋雨晴问道。
杨辰摇摇头,道:“我断不相信袭月会做这种事。”
宋雨晴挑唇一笑,道:“你认识她又有多久?如何能这般断言?”
这话说得杨辰一怔。是啊,自己认识她也才不到一个月而已,又能看出些什么来呢?
宋雨晴淡淡说道:“别胡想了,许不是香饼的问题。明日一早,也该有个答案了。”
杨辰点点头。两人吹熄了灯烛,各自倒头睡下了。
这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天蒙蒙亮时,忽然传来了叩门声。杨辰立即爬起来去开门,宋雨晴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木门打开,裴媛裹着披风走进来。
“裴姐姐。”杨辰一喜,往她身后看去,却并没有尹袭月的影子,“就你自己么?”
一夜没睡,裴媛双眼红肿,脸上尽是疲倦之色,说道:“怎么,袭月没有回来?”
杨辰摇摇头,道:“你们没在一起?”
“我们跟着赵尚宫到了内侍省,就分开了。”裴媛说着解下披风,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杨辰随着她在桌前坐下,问道:“如何?”
裴媛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司律宦官的问话全是绕着那香盒说的。那香盒是昨天早上袭月送给我的,我一向不喜欢那东西,也不好推辞,就转送给了崔莲。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杨辰眉头微蹙,说道:“你怎么就送给她了呢?平素也不曾见过你们在一起。”
裴媛叹了口气,说道:“也是巧劲儿。我刚好捧着香盒出门,正遇见她经过。反正也是要送人的,我就直接给了她。”
杨辰望着她,点了点头。
裴媛喝了口水,微微顿了一顿,说道:“杨妹妹,我一直在想。那个香盒袭月本是送给我的,会不会她的原意是要……”
“不会,绝对不会。”杨辰握住裴媛的手,说道,“你和袭月虽然有过不和,后来不是没事了么?况且,袭月并非心肠歹毒的人。”
裴媛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我这心里总忍不住这么想。试想一下,如果那香饼是我吃了,那我现在岂不是……”
她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肩膀犹在瑟瑟发抖。杨辰忙握住她的手,好言安慰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别胡思乱想,没事了。”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香饼有毒?”一旁,宋雨晴忽然开口。
裴媛抬起头,说道:“是问询的宦官告诉我的。说是在香饼中发现了什么野葛。”
“野葛?”宋雨晴眉头紧蹙,道,“洛阳怎么会有野葛?”
“宋姐姐,你知道这个东西?”杨辰问。
宋雨晴淡淡道:“读过医书的都知道。那个东西有剧毒,不过北地不常见,江南巴蜀之地倒是遍野丛生。洛阳皇宫里出现这种东西,倒是奇了。”她眸光一转,说道:“如此,你也不用心急了。这个东西既然少见,查起来也容易。尹袭月若干净,必能还她清白。”
听她这么说,杨辰也暗暗松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之后的日子,人人都过得提心吊胆。赵尚宫虽什么也没说,却也没有放尹袭月回来。这么一来清凉殿里却闹翻了天,什么流言蜚语都有。有的说是裴媛不满崔莲貌美,故意送毒香饼将她毒死;还有的说是尹袭月与裴媛不合,本欲毒死裴媛,却误打误撞让崔莲做了替死鬼。还好杨辰一向谨慎为人,并没有什么流言蜚语针对她。不过宋雨晴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甚至有传言说是她偷换了毒饼,理由就是她“性情古怪”。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从尚仪局出来,赵茹对杨辰说道,“若是再这么传下去,可不定传出什么来了。”
杨辰低着头缓步走着,说道,“我又何尝不想快些知道个结果。袭月一直在内侍省,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说他们怎么就偏偏扣住袭月不放呢?”
赵茹说道:“那香盒是出自她手,自然嫌疑最大。况且她和裴媛又曾经有过不和,若说她送香饼意图毒害裴媛,也说得通。”
杨辰顿住脚步,问道:“这事内侍省知道?”
赵茹顿了顿,扯着唇角一笑,道:“总是瞒不过的。”
杨辰心中觉得不对,蹙眉看着她,低声问道:“可是你将此事通报内侍省的?”
赵茹望着她,说:“我并没有主动通报。是赵尚宫先来问我,我只不过如实作答。你怎么告诉我的,我便怎么告诉她,并没有添油加醋。”
杨辰只觉得心里一阵无力,说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就擅自做主?你这样会害了袭月!”
“我无意害人,只是说实话而已。”赵茹淡淡道,“况且,我也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尹袭月做的。”
“你有证据么?”杨辰怒目看着她,说道,“你怎么能如此武断?!那是一条人命啊!”
赵茹望着她,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先别动怒。你的心思,我都清楚。你和尹袭月毕竟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感情固然是有的。可是,你也要为以后打算啊。你对她好,她不一定真念着你的好。尹袭月那副狐媚的样子,如果真的入了东宫,一旦得宠,你我的前程可就堪忧了。眼下这正好是个机会,除掉她,以后也少了很多麻烦。”
杨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人,真是她引为知交的赵茹么?入宫以来她们几乎日日在一起,谈诗文,论经传。杨辰本以为她和自己一样,虽有功名之心,却也守着圣贤教化。万万没想到,她徒有满口锦绣辞藻,暗地里竟动着这般龌龊的心思。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杨辰蹙眉看着她,沉声问道,“你这样落井下石,不怕泯灭了良心么?”
赵茹双眉紧紧皱在一起,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般掏心掏肺,为我们以后打算!”
“你太抬举我了。”杨辰侧目看她,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看,我们往后还是少见面吧。”
杨辰说罢,转身就走。赵茹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人呆呆立在廊桥上。
第二十一节刎颈之交
杨辰刚一走进清凉殿,就见几个良家女惨白着脸色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人名唤乔清,与杨辰相熟,急急说道:“杨姐姐,我正寻你。你快回去看看吧,刘掌事带了人正抄检你们房呢。”
抄检?杨辰向她点头道谢,忙往后堂走去。
院子里里里外外围着许多人。杨辰努力拨开人群,往中间走去。院子正中,翻检出来的衣物胡乱丢在地上,裴媛和宋雨晴一个面色惨白,一个眉头紧锁。
掌事宦官刘公公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纸包,眉头一皱,尖着嗓子说了一声“走!”,排开众人,扬长而去。院子里围观的良家女也纷纷散去。杨辰好不容易来到近前,看着一地狼藉,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裴媛面色惨白,双唇微微颤抖,说道:“刘公公……在袭月的包裹中,找到了野葛。”
“什么?!”杨辰一个心猛地坠下去,“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雨晴。宋雨晴眉头紧蹙,向她点了点头。
“万万没想到,她竟这般恨我……”裴媛低头拭泪,转身便往房中走去。
杨辰心中一片绝望。如此,是真的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杨辰回头,就见宋雨晴站在她身后,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直往后面花园去了。走到一个林木掩映的僻静之处,宋雨晴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杨辰垂眸说道:“事已至此,还由得我怎么看?”
“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是么?”宋雨晴双眸闪着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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