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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乡夜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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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罗马的六天,江珺收起正装,换成T恤衫牛仔裤,还特意买了一双轻便的跑鞋,因为他们每天都在走路。古老的城市,永恒的罗马。那些宫殿教堂剧院广场,凯旋门和大竞技场,那些颓垣断壁,他们踏遍每一处古迹,在廊柱、雕塑和湿壁画前驻足观赏。
  他让她第一手地接触历史和美。
  最后一日,他们在西班牙广场的大台阶上席地闲坐,任微风拂过,身旁的杜鹃摇曳不已。离开前,他们来到广场前著名的特莱维喷泉。她曾在奥黛丽赫本的《罗马假日》里看到过的。
  江珺递给她一枚硬币;“你背对喷泉把它投进去,少女喷泉会许一个你重游罗马的愿望。”
  “那你再拿一个出来,你也一起扔。”
  江珺笑着答好。
  他们并排转身背对许愿池,将硬币掷入那汪“童贞之水”。
  她当然是要和他一起再来罗马呀。
  8
  江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爱上他的。
  她的心单薄而匮乏,不懂如何爱人,因为从没人爱过她。
  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强力的存在,被呼为至大的上帝也从未对她显现过这种强力。
  她想,江珺不是打动了她的心,他是一直在她心里。她的爱慕和眷恋,实在发生的太正常太自然了。
  她是在何时发现自己的爱意,何时察觉并惊心于自己对他抱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和渴望?
  或许是身边的同学都在闹恋爱的时候。纵是家长老师防得多严,高中班里还是成了好几对,整个学校公然拉手的情侣也很常见,连同桌施姗姗这样漂亮骄傲的人也有心仪的男生。
  江玥也收到过情书和各种示好邀约,她置之不理或礼貌而冷淡地拒绝。校花的名号轮不到江玥,但男生间流传她为冰山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冰冷无情吗?她检视自己,而那隐秘的情感现出清晰的脉络。
  那时江珺出差,她就溜去睡他的房间,拥着沾染他气息的棉被,穿上他的T恤当睡衣,这样她便能安心睡去,仿若他就在身旁,不用害怕黑夜里莫名的声响或怪异的影像。
  她偷抽过他的烟和雪茄。下晚自习回到家,从他留在书房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趴在阳台栏杆上,遥望等候他的车开进院子。烟在食指和中指间袅袅地燃烧,她并不去吸它,只是为了那缭绕的熟悉的味道。
  他是爱喝烈酒的男人。她也学他喝白兰地。
  最初她不懂得要浅斟慢酌,把四十多度的白兰地像喝可乐似的灌了下去,一口就晕了。江珺回来,见到她仰躺在沙发上,脸和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大笑不已。不过谁也没料到后来她居然和酒成了至交好友。
  她搜寻任何和他相关的事情。
  他很受女性欢迎,年轻英俊,事业有成,除了性格有点阴郁沉闷。他当然有过不少女友。她知道的就有那么几个,不知道的想必更多。
  小时候有个丹燕阿姨,常来家里,也常和他出去。她是江珺的大学同学,毕业分配到祁宁海事局。他们交往了好几年,江玥喜欢沈丹燕。她身材高挑,爱穿长裙,读过很多书,说话幽默风趣。
  有一天她突然不再出现。江玥问他,“丹燕阿姨怎么不来了?”
  “我们分手了。”他语气颇为沮丧。
  “你快向她道歉呗,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不,她不会。她很快就要嫁人了。”
  因为他不愿意结婚。而她年纪已大,不能再耗下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不久恒洲与新加坡的航运世家赵氏合作,赵家四小姐赵慰怡对江珺一见倾心。江玥对她印象深刻。寒假江珺曾带着江玥去新加坡,赵四小姐来接机,一见江珺,就扑上来拥抱,热烈如赤道的阳光。
  过了半年,江玥不再听到赵四小姐的消息。一次在公司里,江玥听到几个副总对江珺嘀咕担心与赵氏的合作会破裂。江珺冷笑道,“我还不至于为了生意把自己搭进去卖吧。”
  她已经十六岁,心理早熟,懂得许多,连男女情事也知道个影约。
  一次周末他们在家看电影,挑的碟是《布拉格之恋》。朱莉叶·比诺什还很年轻,娇俏可爱,出场时刚游完泳,来酒馆上班,脸红扑扑的,一边干活一边在柜台上读《安娜·卡列尼娜》。刘易斯演的托马斯进酒馆,在一张小桌旁坐下,也拿出精装的口袋书,他向吧台后的特蕾莎张望,两人视线交会,刘易斯嘴唇微动发出“蔻尼阿珂”的信号,比诺什读唇领会,“哦,COGNAC”。随即端一杯白兰地过来。故事就是这样开始。
  江珺和江玥看到这里,转头对视一眼,会心笑起来。
  江珺也模仿刘易斯不出声地做嘴形说,COGNAC。江玥从沙发上爬起,倒来两杯白兰地。他们一边轻啜一边看下去。
  但后面的情节让他们非常尴尬。托马斯和萨宾娜在床上翻滚,激烈地交换姿势。
  江玥知道他们是在做/爱。而江珺就坐在身旁,两人呼吸可闻,江玥脸抑制不住地红了。她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狂跳,她避开眼不去看屏幕,但男女欢爱的喘息呢喃声仍旧传了过来。江玥僵坐着,一丝不敢动,心里琢磨是回房间还是继续看下去。
  最终是江珺起身走了。他咕哝着说,“困了,昨晚睡得太晚,你看吧,我下次再补看。”他一口喝干酒,喝得太急,呛了起来,顾不上咳就直往房间走,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这件事其实让江玥暗暗欢喜,因为他把她当作异性看待。但也让江玥忧心,因为他约会的异性里不会有她。
  她留意他身旁每一个女人的身影,留意他们说的话,说话的口吻,举动和神情。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嫉妒的疯妇在叫嚣。她为此所苦,并惊骇于自己离经叛道的想往和渴慕。
  但这一切她是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尤其是对他。

  第五章

  9
  每个人内心都有不为人知的煎熬。不管你挣扎得多辛苦,生活依旧是按自己的逻辑前行。
  高中最后的一段时日,江玥每天重复而机械地劳作着,复习做题,大脑就像教室头顶的嘎吱嘎吱响的风扇,麻木费力地运转着。
  祁宁的七月暑热难耐,高考终于到来。
  江玥自觉能准备的都已准备,但临考的前夜怎么都无法入睡,闭上眼各种假想接踵而至。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两点,她有些慌张,再睡不着,就真要完了。
  她抱起枕头摸索到江珺房间,悄悄地蜷在他的床侧。江珺还是警醒过来,见是她,往里挪了挪,示意她躺过来些,然后安抚地轻轻拍她几下。就像小时候她在噩梦中哭闹,他也这样轻轻拍她,唤她乖宝乖宝。
  他有一种魔力,只要在他身旁,她觉得安心妥帖,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也静静睡去。
  早晨江珺将她叫醒。等她洗漱完,他已经把咖啡煮好,黄脆脆的面包煎蛋也已摆在桌上。
  那两天江珺像所有家长一样,送她去考场,等她考完出来,车已在那里候着了。
  日读夜读苦苦准备了三年,却只用两天就判定了生死。
  庆幸的是江玥拿到的分数不赖,超过重点线五十多分,不足以填B大,但报本省的J大是很有把握的。
  事实上她一心只想考到J大去。因为J大在康州,离祁宁不远。J大还是江珺的母校,他们将会是校友。更何况J大也是全国名校。她能想到的所有动因都指向J大,学校的确定也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读什么专业,她早拿定了主意。江珺让她尽管选自己喜欢的。她考虑的是,学什么,将来可以回恒洲做事,能为江珺分忧。她填了一溜的经济学,工商管理,金融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会计,都是与企业经营相关的专业。
  那阵子江珺正大江南北一连气地出差,他将永宁百货的股权全部转让出手,盘整恒洲旗下资产,转向专业化,只做航运和地产两项。航运是他感兴趣的事业,地产带来巨额利润。那时公司里充斥着的是反对声,连跟了他十几年的恒洲元老都表示不理解,但不久后震动商界的JR破产DL倾覆,证明了恒洲的转变是多么明智。
  等通知书的时间里,除了参加各种毕业聚会,江玥就在家里钻研菜谱,弹琴自娱,看碟看闲书,一日觉得百无聊赖,还去报了个书法班学写毛笔字。
  江珺每晚照旧打电话来,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她细细汇报,总不厌烦地叮嘱他酒少喝,烟少抽,早些睡,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而他听了哈哈大笑,“太厉害了,连马太福音都搬出来。”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抱怨一个人在家快闷死了。他说,你去找同学玩啊,或者请同学来家里玩。她说,同学哪有你好玩。他又笑,说快了,一定比通知书早到家。
  每次挂了电话,她都要靠在沙发上回想刚刚的对话。她觉得快乐,而且似乎感觉到一点那所谓“存在的价值”,因为她让一个人笑得那么爽朗。
  上午她去市图书馆上书法课,下了课去对面的一茶一坐或者麦当劳简单解决午饭。
  她到笔庄挑了适合写大字的纯羊毫笔,买来墨水,砚台,毛毡,大刀的毛边纸。在书房江珺的核桃木大桌台上,摊开纸,调好墨,练习早上所学。笔豪缓慢的在纸上划行,让人摒却思虑。
  通知书终于到了,她如愿地进了J大经济系。学校信上通知她九月三日报到,九月五日开始军训。
  江珺直到八月十四日才回到祁宁。
  风尘仆仆地到家已是夜里九点。江玥为他热饭菜,转头看见他倚在身后的饭桌上喝啤酒。
  江玥算着能这样一起的时间不到二十天了,不知怎么就记起书法课上临的那首古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一天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其实她不过是去三百公里外读大学,坐车不到四个小时就到了。可她就是对即将的分离忧心忡忡。
  江珺见她红了眼圈,为自己的食言连连道歉,一边哄她:“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们好好给你过个生日。就去浪芽岛怎样?让我将功补过吧。”
  见她破涕为笑,江珺刮她鼻子,“又哭又笑,小猫撒尿。”
  她是那么憧憬这个生日的到来,却无能预见这个生日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10
  那天开始得那么完美。
  江玥一早就收拾好两人去海岛要带的装备,拎着包一步一跳地下楼,却见江珺从车库里开出一辆银色的敞篷车来。
  “咦,你这个资本家还挺有良心的嘛。”
  “人家新婚燕尔,我总要识趣吧。” 江珺甚少自己开车,而司机王浩前阵刚结婚就跟着江珺出差了,今天正好放他假。
  “就我们俩才好呢。”江玥打开车门,坐在他身侧,从包里掏出墨镜,递给他一副,自己也带上。
  车开上滨海大道,风迎面吹拂,而心情就像被吹起的衣袂,飘扬再飘扬。
  江玥打开车内音响,电台的音乐频道放邓丽君的老歌,她跟着哼,甜蜜蜜,再见,我的爱人。再然后响起了《我只在乎你》:“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朴素的歌词简单的旋律,一下击中了她。是呀,如果没有遇见江珺,她会是在哪里,而那样的人生是否还要去珍惜。
  她望着江珺的侧脸,阳光像在他蜜棕色的皮肤上洒了一层金粉。
  “怎么啦?呆呆的。”
  “叔叔,谢谢你。”江玥想他会明白她的意思。
  他揉揉她的头,“傻孩子。”
  那甜美的女声还在反反复复的地唱着,“……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也许有那么一天,你说即将要离去。我会迷失我自己,走入无边人海里。不要什么诺言,只要天天在一起。我不能只依靠片片回忆活下去……”
  以前她从没留意过这首歌,此刻听来,心潮涌动,一字一句唱的是她藏在心底深处的告白。要到后来她才意识到,其实那更像是一个谶语。
  浪芽岛在祁宁东侧,面积近二十平方公里。从前只能靠轮渡来往,政府准备开发此地,便建了一座跨海大桥。
  车行了近一个小时,他们抵达岛南面的假日酒店。江珺要了两间相邻的海景房。放下行李,两人踢踏着人字拖往海滩走。
  酒店花园外就是浪芽岛最好的海滩,滩上沙色如金,细软纯净。
  他们躺在躺椅上,在树荫下享受着冰啤酒配玉米片。海浪声近在耳畔,风吹来,和煦慰人。
  江玥从扔在地上的帆布袋里拿出书来。
  “呀!糟糕”,她冲江珺吐了吐舌,“我忘了带你的侦探小说了。我的分你一半,怎样?保证你爱看。”
  那是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她按篇章将书撕成两半,递给他,“看吧,我多大方,我才一篇《黄金时代》,你有《三十而立》、《似水流年》、《革命时期的爱情》、《我的阴阳两界》。”
  江珺接过,打趣道:“是,小姐,您真慷慨,新书也舍得撕。”他喜欢她洒脱的做派,那对物的不留恋不执着是很难得的。
  他们在涛声与海风中,静静地并躺着,分享着阅读同一本书。
  中午去酒店的餐厅吃海鲜。江珺把蟹黄专门剔出来给她,堆了小小一碟。
  饭后在爬满葡萄藤和凌霄花蔓的木柱长廊,开一支红酒慢慢喝着,身体陷在摇椅里晃晃悠悠,香梦沉酣。
  江玥醒来,见江珺胳膊上覆着一朵被风吹落的凌霄花。她拈起这火红的小喇叭,从江珺的手臂轻轻地撩上脖子,见他没反应,大起胆子,短撇在他的额头,一横过浓黑的眉,竖勾划过眉心越过挺拔的鼻梁,刚触到鼻翼,就被那只大手擒住。
  江玥心一颤,她竟然要在他面上写那句话!转瞬又担心他不会知道她要写什么吧?不,不会的,她连一个我字都没写完呢。
  江珺一手绕过去捏住她后颈,他就喜欢这样捻她,像逗小猫一样。“小坏蛋,眼睛滴溜溜转,又想干什么坏事。”
  江玥怕痒地缩了缩,赶快转移话题,“快起来,上去换泳衣,我们好去游泳啦。”
  她穿着最最普通的运动式泳衣,淡粉色的背心短裤,皮肤白瓷般光润透明,胸丰满,腿笔直匀称,两截间露出一段细腰。江珺心里赞叹造化钟神秀,但眼睛已不敢多停留。
  这是游泳的人还不是太多,江玥带上泳镜,潜入海里,水温正合适。她只会狗爬式地扑腾,脚一触不到底,就害怕,抓着江珺直叫。
  “没游前,说得最兴奋,到了水里就做逃兵了。没一点出息。”江珺护着她往外游。
  “你千万别走开啊。”得到江珺的保证,江玥放开手脚游起来,打出的水花溅了江珺一脸,一个浪过来,她又惊慌地找他,完全是孩子气的。
  直玩到日落,他们才回去。冲过澡,又大快朵颐饱餐了一顿。
  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轻松了,对他们来说都是如此。从学业和工作中脱身出来,两人相伴到一个小岛,没有负担地玩乐休息,这样的一天,夫复何求。

  第六章

  11
  日幕降临,他们在沙滩漫步,海水冲上来漫过脚又褪去。
  江玥穿着白色无袖衬衣,衣摆在腰间系了个结,一条珊瑚色的轻纱裙,裙裾为风吹起,常拂到江珺腿上。她的手挂在江珺的臂弯,远远望去,两个身影,谁说不像情侣。
  他们一直往前走,沙滩上已经人声喧腾。祁大的学生在沙滩上扎了一圈帐篷。帐篷前的圆形空地上摆着架子鼓,电子琴,话筒支架,几把椅子,打起野营照明灯权作舞台灯光。
  这周围已聚起观看的人群,江珺和江玥也站在一旁翘首以盼。
  一个胖胖的男生拿起话筒说话,“我们是都是一群爱好音乐的工科生,在大学聚到一起。未央歌已经办了许多次,这一次我们把它搬到了东海边。废话不说,我们唱起来!”
  吉他手拨动琴弦,几个简单往复的和弦,刚才讲话的男生扯起嗓子唱,“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那是许巍的《故乡》。“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那是你破碎的心,我的心那么狂野……”男生模仿许巍暗哑的声音,在这海岛一角的日暮时分,唱起浪子、远方、女人和故乡,别有一种地老天荒的况味。
  江玥也加入人群唱和:“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娇艳,那是你衣裙漫飞,那是你温柔如水。”
  在哼鸣未尽的余音里,江珺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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