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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与西藏的前世今生:心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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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着挪布进入客厅对面昏暗的走廊，走了大概二十米左右。一盏点燃的酥油灯给了我们一点光亮，一个要三人才能合抱的大转经筒展现在一扇对开的藏式门的右边，再仔细端详，在转经筒的右侧，盘腿坐着一个手持长转经筒逆时针转经的、戴着墨镜的老者。挪布说，这就是他老婆的哥哥。上师和西儿非常恭敬地用藏语对老者打了招呼，并简短地说了什么。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老者不停地微笑。挪布打开了对开的门，“咯吱”一声，好像天籁，那么久远和神秘。我的眼睛又在适应，几乎没有光线，只是从钉上木板的窗户缝中略微透出了一丝光亮。挪布把刚才的那盏酥油灯拿过来，我这才看清楚这个十五平方米左右的小屋。进门左边的佛龛上摆放了我一时数不清的佛像，但是更多像仙女般飘逸的美丽的佛像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们不同于现在西藏寺庙供奉的大多佛像造型，而更多类似敦煌莫高窟壁画的飞天造型，估计是更早年代的佛像。门右边是摆放整齐的一件件好像修行者用过的东西和法器，前边是码放整齐的经书。西儿突然跪拜在那些佛像前磕起了长头，上师念起了经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有些感动，酸楚得想流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老者佝偻着背，但依然有着高贵的气质，挪着不好的腿脚走到佛像前，拿起了一尊我刚刚注意的大概有手掌长度的飘着彩带、于舞蹈中凝视的佛像，递到西儿手上。我太惊讶了，他眼睛看不见，为什么动作那么准确。他用藏语说了些什么，西儿和上师同样用藏语微低着头虔诚地表达。最后上师拿起一顶微黄老旧的僧帽，给我和西儿灌顶。帽子上的尘土被震落，在微弱的光线下缥缥缈缈、扑朔迷离。整个过程，都像发生在另外的世界。我一直带着疑惑和惊讶离开了那位老者的家。
西儿在上师的指引下将车子沿着孔雀河往中尼边境开过去。我沉默不语，西儿开始为我揭开谜底。那位老者的家族是普兰县历史上曾经显赫的家族。他的祖上往来经商，从当时的西域请回了很多佛像，并且供养过很多雍仲苯教的高僧在家里修行。刚才所看到的许多古老的佛像、经书、僧人用过的遗物，甚至有更早期的贝叶经，就是那个古老年代留下来的。虽然家族变迁，但当年留下的族训让每一代家族继承人都虔诚供奉这些神像和物品，不得变卖，不得被盗，更不得毁坏。为此家族中为数很少的人知道这个秘密。“*”时期，造反派一样染指了这个偏僻闭塞的村子。这位老者就是这个家族现在的继承人，当时眼睛已经出了问题，他从藏医处知道他的眼睛不久将失明。于是他用了整整两天，蒙着眼睛把所有的物品都用手认真仔细地抚摸，努力地记忆它们的样子和感觉。最后他为了保护这些文物不被毁坏，在两个晚上把这些东西埋到了很远的山谷里面，并依然训练自己蒙着眼睛，摸着土地，摸着石头，摸着每一个有感觉的触摸标志，记忆着藏宝的线路和地点。不久他的双眼真的失明了。“*”结束后，他为了不走漏风声，又在夜深人静的夜晚通过自己坚忍不拔的毅力找回了这些文物。老人眼睛失明，腿脚不便，他为了恪尽职守地保护这些文物，干脆每天就在放文物的屋子门前打坐，看护它们，一直到今天。老人终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妹妹，就是挪布的老婆。他通过多年的观察，觉得挪布的人品和现在的工作都能够在他死后保护好这些文物，于是他和挪布商量，要让挪布继承这些文物。挪布现在的工作，使他的思想有些开明，他规劝老人，捐出部分文物放在古宫，供当地老百姓供养，造福这里的人民，老人同意了。古宫里看到的很多文物就是老人捐的。另外剩下的一部分文物，老人还会捐给政府，另一部分作为家族供奉。老人所说的仙女的化身就是西儿前世的一世，当时绿度母转世的力量也加持在了那尊老人交给西儿的佛像上。绿度母化作美丽的仙女拿着这尊佛像找到这位虔诚的老人，告诉他文物即将遭遇危险，让他将所有的文物转移埋藏，告诉他留下这尊受过加持的佛像会保佑他，以后的一天会托梦给他来取佛像的人。这样这位老者遵照仙女的话，将佛像埋藏。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心印 四（8）
听完这个类似神话但又如此真实的故事，我一路无语。我不知道还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但是这几天的历练使我成熟了很多。我的心有了信念和勇气，不管一路还会发生什么，那都是应该发生的，我能有幸看到并参与其中，这是我的造化。
车子开到了中尼边境的孔雀河的支流旁停了下来。这边是中国，那边是尼泊尔，如此清晰的近距离。我可以看到对面尼泊尔的木屋如此地简陋和低矮，放牧的尼泊尔人向我们挥手，他们的装束显得非常贫苦，令人同情。
清澈、凉爽的河水，缓缓流过河滩，让这里的石头各色各样，煞是好看。西儿告诉我，在这里可以捡三种小石头：一种色彩形状极像雀卵的，凑在耳边摇一摇，可以听见里面的水响，它是一种名贵的藏药，破卵石取水擦眼睛，明目，但是不易找到。第二种四方黑色小石子，是藏式数学演算时作为数学符号用的，同时在某一藏式游戏中充当棋子。第三种为鲜艳红石，犹如珊瑚，但只可作为摆设观赏，不可穿凿成项链：想要在红石上钻个孔，石子儿便会崩碎。西儿着重告诉我可以捡一些带回去祈福的。我于是尽可能地从河水里挑着，往包里捡着。上师和西儿在旁边笑出了声。
就在我努力翻着的时候，西儿停下来在一处蹲着看。我好奇地跑过去看个究竟。西儿指着一块有饭碗那么大、被河水浸泡的椭圆形米黄色的石头让我看。“呀，太奇妙了，上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白线的圆，圆得像人工雕琢的。”我心里想。“给我吧，西儿？”我央求道。“你的力量不够，它应该是更多人的，我终于找到了。”西儿用胜利的语气说。我跟着他们好像也有了神通了，我的感觉告诉我后面又要发生什么了。西儿双手从河里搬起石头，有些吃力地拿到了车上。然后她和上师在河边打坐了一会儿就带着我往科迦寺开去。
科迦寺是西藏西部的一座著名寺庙，建于公元十二世纪初，开始属噶当派，后改宗为萨迦派。它和托林寺（扎达县）、那玛寺（克什米尔）一样，为大宗师仁钦桑布主持修建，据说为同一天修建，同一天开光，距今已上千年了。有关科迦寺有两个生动有趣的传说。在没有村没有寺的时候，此地名为杰玛塘，是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北面山坡上有一位德行高尚的大师在修行。他的徒弟每晚打水时总能看到杰玛塘中央有个发亮点，大为吃惊。但他总是忘记将此事告诉大师。为了提醒自己，就将一块石头装在自己的袍襟里。当他给大师递茶时，石头滚落在地，大师询问缘由，徒弟照实直说，大师指示在闪光处做一记号。第二天师徒二人去实地查看，见到一块非凡的石块。大师说，这便是“阿米里噶石块”了。该石甚为罕见，它出现在此，预示着此地将成为圣地，有一护法大神即将到来。这个护法大神就是后来科迦寺主奉的文殊菩萨。传说这尊经高僧仁钦桑布加持过的文殊菩萨像在运往噶尔的途中，路经此地突然开口说话，要留在此地，于是在这里建起了大经堂，所以科迦的意思是“家园”。这座寺庙成了中国、印度、尼泊尔边境上的一座重要寺庙，得到三国信徒的共同信奉。
路上西儿不停地将科迦寺的信息灌输进我的脑子，但冥冥之中我好像一直在这些信息中搜寻着与石头有关的线索，不知道那块“阿米里噶石块”与西儿带回的石头有否什么关联。
心印 四（9）
车子停在了科迦寺的正门前，这座千年的寺庙古朴而宁静，从外表看起来，似乎与西藏其他著名的寺庙没有太多不同。门依旧对所有的人敞开，西儿吃力地把那块石头从车上搬进了寺庙，放到大殿里的门边。没有上师引导，但她似乎很是熟悉。大殿里有几名僧人，上师与他们交谈了几句，他们便请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僧人，想来应该是寺庙的住持。西儿恭敬合十，弯下腰向老僧人敬了佛礼。西儿的藏语不很纯熟，她让上师向住持表达她想把这块从孔雀河边捡来的石头供养在这个寺庙的愿望。我觉得她有些不可思议，就算寺庙再宽容，也不能把石头供养在这儿吧。我有点希望住持拒绝她，因为我有想打击一下西儿的心理，证明她也有失手的时候。当住持听懂了上师的话时，他用迟疑的眼光盯了西儿二三十秒钟，然后缓了口气，额上的皱纹开始舒展，由惊讶转为高兴地用藏语和上师交流。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使劲地拉着西儿的胳膊，为了让我安静，西儿小声向我解释。住持问，是谁让她把这块石头拿来这里供养的？上师说没有人，是她自己的愿望。住持问，是谁告诉她科迦寺的咒语的？上师说，什么咒语，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住持问，她从哪来？上师说，她从北京来。住持说，太神奇了，我们科迦寺有十七句咒语，这个女孩破了第七句咒语。上师问，能否告诉破的咒语？住持说，可以，因为只有有人破了咒语才可以把咒语说出来，这些咒语都是一代一代口传的。她破的咒语是：有人从孔雀河边捡来石头供养在科迦寺，保佑这个寺庙不被洪水冲垮，保佑这里的人们丰衣足食，幸福美满。因此今天千年的科迦寺屹立不倒，这里的人民生活富裕。在西儿向我解释的同时，有几个僧人和不知何时进来的两三个施主，掩饰不住兴奋，用极度崇敬的眼光看着西儿，开始唧唧喳喳。我更不用说了，已经“哇，哇，真的，你太伟大了……”搂着西儿跳起来，忘了这是寺庙。所有的人都高兴地笑着。西儿带着快乐，完成了夙愿似的，轻松地把石头递给了住持，住持亲手把这块石头供在了主佛下，并让在场的僧人坐下击鼓诵经。吉庆的诵经声，从有限的庙门传了出去。由于西儿的神异，住持破例打开了寺庙的两个地道：一处环寺的暗道，漆黑不见五指，只有通过住持手中酥油灯的微弱光线，才看得见暗道两边满墙斑驳珍贵的千年壁画；另一处地下暗道，几乎是无人知道的地宫，那里有着一排排近两人高的释迦牟尼石雕，所有的石像一样高，一样的表情，面向的方位也一样。住持说，没有人知道佛像的来历。对于我这样一个初入世事的小记者，这些千古之谜，是我浅显的阅历中难以理解体会的，但足以让我一生铭记和感怀。
就在我们步出科迦寺的时候，一场别开生面的典礼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觉得它来得正是时候。上师说，应该是刚才听说破解咒语的当地施主，去告知可迦村的村民的。只见寺前宽敞的空场中间围了十六个人的半圆，六个男的，十个女的，他们拉着手，等待着我们出来。他们罕见的、不轻易示人的可迦地区的珍贵服饰让我叹为观止。早就听说普兰妇女服饰的贵重在西藏是出了名的，很多价值连城，这也是普兰妇女最重要的炫耀。她们如此贵重的服饰只在节日盛典才穿戴，难得一见。盛装从头到脚装饰有黄金、白银、松石、玛瑙、珊瑚、珍珠、田黄等珠宝，有的还挂有天珠，重达十多斤，价值十几万二十万到几百万甚至无价，集世代家产于一身。密密层层的珠宝遮住了女人们俊俏的脸，而六个男人的服饰居然更多是用江南杭州的缎子做的有汉式风格的长袍，顶戴花翎红穗的帽子，在衣服上镶有龙、凤、祥云、卷叶草等皇室的京绣，女人斗篷的饰边上也同样有类似的图案和绣法。上师说，这十六家人的穿戴，都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普兰的服饰在西藏是非常罕见的，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上的经商传统，这里的祖辈大户通过交流的信息受到当时皇帝康熙、乾隆服饰的影响，而改变了藏装的风格。这些弥足珍贵的服饰既是藏族人民丰富的民族文化，又是世界罕见的遗产。
心印 四（10）
看到我们出来，他们中的一位长者开始起调哼唱，接着十六个人开始一起哼唱，并拉着手在原地按照哼唱的旋律打着拍子小步左右移动。西儿告诉我，普兰是歌舞之邦，其中最古老原始的大型民间歌舞“玄”（科迦鲜），须在重大节日和庆典时跳。歌词内容则固定得一字不许更改。那是有关世界形成、物种起源、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的一系列解释，是由歌者传达的这一人群的世界观。歌舞由十三大段组成，男女二队各十六人，可演唱整整一天。“玄”的表演形式是圆圈、半圆圈或一排，舞时基本上在原地，有时可以左右移动，边唱边舞，有拉手的跳法，也有不拉手的。在这片歌舞声中，我一直陶醉着，后来也加入其中，一切都是那么和乐融融。离开的时候，我挂着满脖子洁白的哈达，感动得泪眼矇眬。
夕阳西下，我站在孔雀河谷举目一望，金灿灿的河水与金灿灿的河床，相互交合，宛如孔雀开屏的扇形尾翼，亮艳夺目。四周峻峭的雪峰洒了一层金光，像是神话中的宫殿，护佑着金色的孔雀。笼罩着金色光环的雪峰下是风化的砾石和黄沙形成的堆积层，起伏有序，沟壑纵横。来自孟加拉湾的海洋季风穿过喜马拉雅山吹到这里，形成了青藏高原难见的湿润气候，大片的绿洲似翡翠般镶嵌在孔雀河谷，错落有致的村庄，缭绕的炊烟，赶着牛羊的牧童和转经的老人，使人仿佛到了一个世外桃源，就像传说中的香格里拉。
日记五：古如江寺
位于阿里地区的古如江寺始建于1935年，是阿里境内唯一的苯教寺院。在历史上阿里曾作为古代象雄王国的中心和苯教的发祥地而红极一时。20世纪初，西藏近代史上著名的开明派僧人之一琼追？晋美南卡多杰首次到达阿里时，他以佛苯一家的开明思想影响、感化周围的僧俗官员和当地信教群众。由于他见多识广，当地的不少宗本和头人纷纷拜他为经师乃至政教顾问。他以高深的宗教学识和崇高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当地信教群众，帮助他们消除“佛苯水火不相容”的历史偏见。琼追也是一位医生，并著有几部医学著作，高超的医术对他的传教效果以及提高其知名度带来了积极的帮助。在西藏地方政府派往阿里的大小僧俗官员的支持和当地老百姓的拥戴下，他终于在冈底斯山附近建立了历经千年之后的第一座苯教寺院——古如江寺，重现苯教的辉煌。琼追？晋美南卡多杰是古如江寺院的创建者，也是该寺院的第一任堪布。琼追相对短暂的一生中拥有过众多的弟子，其中最著名的有已故苯教大学者白崔和目前尚健在的阿里地区政协主席丹增旺扎上师。（作者特别备注：此书完稿时，丹增旺扎活佛已经圆寂，让我们缅怀这位仁慈、杰出的上师吧。）
我们阿里之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行程，就是去拜访琼追？晋美南卡多杰的弟子——丹增旺扎活佛。丹增旺扎活佛是藏北巴青县人，五岁出家，十六岁获格西学位，二十三岁学习藏医，由于自身的刻苦，在宗教、历史、藏语法、天文历法和藏医等方面造诣很深，是藏区公认的十二大藏医之首。由于丹增旺扎为人谦和，知识渊博，加之又是最有影响力的西藏雍仲苯教活佛之一，所以他在阿里地区威信很高，人们都把他称为比丘长者。他已经八十五岁高龄了，但上师说他依然每天勤奋地给所有求医的人无偿看病给药。病人不管来自何方，看病时给钱不给钱，他都一视同仁，诊病、开方，还亲自配药。更让人感动和佩服的是他每天不管日渐衰退的视力和生命，依然坚持自己做药，自己加持药的功力。他把自己平时节省的工资、平日看病的收入和信教群众的供奉布施，以及享受的国家政府津贴等积蓄共一百多万元人民币，都捐给了阿里地区卫生教育事业、灾区以及贫困百姓，在冈底斯山脚下建立了藏医药学校和小学，而他平日生活却极其清苦。他用他的捐赠不断地制药，他制作的藏药，可供阿里地区人民吃十五年。他的弟子曾经劝他休息，不要亲自做了，由学生们来做，但是他却说：“我的生命已不多了，我要在圆寂之前尽最大的努力。国家和群众给我的，我要全部返回给他们。”当时他的学生们哭着下了陡峭崖壁上他修行的屋子。他还用十几年的时间著述《苯教源流》这本极有学术价值的藏文专著，使今天的人们认识和了解了苯教的起源、发展和历史。丹增旺扎是阿里地区最后一位颇有盛名的苯教活佛了。
心印 四（11）
上师说丹增旺扎活佛经常在阿里地区的狮泉河看病，因为作为阿里行署的所在地，那里更方便当地人的问诊。没有病人时，丹增旺扎活佛会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或者研究医书。有时，他还为生活困难远道登门求医的群众提供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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