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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王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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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各家客栈的生意一时间极为红火,位于皇城一侧崇仁坊的几家客栈更是早已挂出客满的牌子。也难怪,且不说华贵舒适,光凭这地理的优势也让它们占尽了风光。崇仁坊西街
  直对皇城景风门,与尚书省选院相隔不远,不论是考试还是看榜都极为方便。南临东市,更是灯火不绝,热闹非凡,全无气闷苦闭之忧。
  长安馆乃是崇仁坊几大客栈里最为知名的一家。纵长安唯一馆,从名字就能看得出主人的骄傲。长安馆也确实名副其实,占地颇大,除了主楼外,另有清幽独院,汤屋食馆,车马
  棚舍等,可谓一应俱全,实在让人难以挑出不满之处。
  长安馆二楼,顾承恩推开雅间的雕花木棂,向外看了看,回头道:“此间好是好,不过未免太过铺张了,再说,长安别的客栈也不见得差,怎么这里如此之贵?”
  他身后的顾少卿看着这位淳厚老成的族兄,略显峭拔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玩世的微笑,道:“这地方另有妙处,怕是哥哥不得而知。”
  “哦?”顾承恩确实有些好奇,不禁问道:“少卿说来听听。”
  顾少卿一笑,道:“出了这崇仁坊,南边就是平康里。这两地相隔一街,那平康里可是秦楼楚馆之所在,住在这里的许多考生,岂是全然为了考试便利。”
  顾承恩连连摇头,叹道:“这种事情,提也不要提……真是世风日下呀。”忽然好似有所领悟,狐疑道:“此间之事少卿为何如此清楚?”
  顾少卿哈哈一笑,道:“我前几年游学长安,你道每天只是吟诗习字吗?”
  顾承恩摇摇头,他年近三十,持重老成,自然对这个族弟放荡不羁的作风极不赞同,正色道:“少卿,此非圣人之道!”
  顾少卿毫不在意,傲然一笑道:“圣人之道大多迂腐。想谢安闲暇携妓东山门,危时谈笑安黎元,何等潇洒恣意,也不妨成就千古功业!”
  顾承恩向来说他不过,此刻虽不赞同,却依旧找不出言语反驳,只得默然不语,不再答话。
  顾少卿见他略有不快,笑着拉他道:“哥哥生哪门子闷气,不如和兄弟下楼喝酒。”
  顾承恩强他不过,只好相随下楼。
  长安馆楼下并非食舍,没有主食,单只供应美酒小菜以及茶点,以作聚饮之所。两人下楼一看,十几张桌子均已坐满,正发愁间,忽见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还算清净,只有一人在
  自斟自饮。顾少卿为人洒脱,便拉了顾承恩坐了过去。
  那人见两人和他同坐,也不说话,向他们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却也看不出是否欢迎。顾少卿见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际,和自己相当,面庞棱角分明,英气勃勃,心中感到甚是
  投缘,不由起了亲近之心。当下站起身来朝那人笑道:“在下范阳顾少卿,打扰兄台之清净,心中惶恐。敬兄台一杯,算作赔罪。”说罢拿起那人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这番借
  花献佛,却如同使自己东西一般,竟是毫不客气。
  顾承恩心中惴惴,生怕那人不快。不成想那人展颜一笑,怪有趣的看了顾少卿一眼,道:“谢兄台的酒,在下李承乾。”
  顾少卿见倒出来的酒泛出微微的绿色,显然是低价的浊酒,心头诧异。要知道能住进长安馆的客人全都是家境殷实之辈,饮的一般都是价格高昂的清酒或者西域葡萄酒,喝浊酒乃
  是自贬身份之举。不过他虽直率疏狂,却知道言语进退,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李承乾目光如炬,早已读出了顾少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问。笑道:“有道是‘新醅浊酒浮蚁绿,坐拥红炉待天明’,这贫家的酒,也是别有风味。天天清酒金樽的,有什么意思
  。”
顾少卿笑道:“不错,倒是在下沾染了俗气。”说罢朝小二喊道:“店家,来几个小菜,外加一壶黄酒,要浊的!”
  声音甚大,店中众人不禁侧目,有人已经面目鄙夷之色。顾承恩满面通红,低头不语,他毕竟出身殷富之家,平时读圣人之书,讲的是非礼勿言,虽然淳厚俭朴,却也有个限度,
  眼下这在大庭广众下丢身份之事,是万万不肯做的。
  顾少卿却谈笑自若,不以为意,和李承乾说说笑笑推杯换盏起来。李承乾言谈得体大方,举止气度不凡,应当也是世家子弟。而且见闻杂博,显然游历甚广。顾少卿越说越觉得投
  机,不觉已经过量。借着酒意,渐渐的早先尽量回避的话题也就不再避讳了。
  顾少卿问道:“不知李兄是那里人氏?”
  李承乾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才道:“也算是长安吧……很小时候就离开了。”
  顾少卿有些醉了,丝毫没有注意李承乾的眼神。“哦……那这次回来是考进士的吧?”
  说到科考,顾承恩也来了精神,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摇摇头,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那么,是考明经的?”顾承恩插口问道。
  李承乾依旧摇头,笑容更浓。
  “那是明法?明字?明算?”顾承恩一口气把能考的几科说了个遍。
  “什么都不考,我是来办事的。”
  “不考?”顾承恩大为惊讶,道:“以兄台的学识,不为皇上效力岂不可惜?”
  李承乾好似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突然哈哈大笑,惊得楼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笑道:“我考这些东西作什么用?一人一剑逍遥江湖岂不快活?”说罢站起身来,腰间赫然
  带着一口宝剑。
  李承乾对已经醉眼朦胧的顾少卿道:“今天和顾兄聊的真是投机,他日有缘再会吧!”说罢头也不回,出门径自而去。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顾承恩道:“这人真是古怪,原来是个江湖客。”
  顾少卿迷迷糊糊道:“怎会,此人出身世家……”
  “莫非……后来的举止是他故意作出来的?”顾承恩想要问顾少卿,却发现顾少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起,顾承恩就拉着顾少卿去主考官礼部尚书李义府处行卷。所谓行卷,就是把自己的旧作诗文编成集子,送去给有权势才学者品评,希望得到推荐,这在唐代颇为盛行。
  顾少卿却不屑于此,顾承恩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去。顾承恩没有办法,只好一人带了两份卷宗,前往尚书府,把顾少卿留在了长安馆。
  
顾少卿一时无事可作,就到楼下叫了杯茶慢慢品着,心里却想着昨天遇到的怪人。
  那李承乾明明举手投足都由贵族气质,为什么却说自己是江湖客?可要说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却又不该有这样的阅历和见识。顾少卿洒脱旷达,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他又要了
  几份精制的茶点,细细品尝,却也乐在其中。
  大约过了把个时辰,顾承恩从客栈门外匆匆进来,脸色一片灰败。
  “哥哥,怎么了?”顾少卿连忙叫了杯茶,让顾承恩坐下。
  顾承恩喝了口水,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气道:“没想到这尚书府看门的也如此气焰!让他递个名刺,却敢直接跟我伸手要钱!”
  顾少卿一笑,道:“哥哥你是在家里读书读多了,你要是出门走走,这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怎么?你不给吗?”
  “给了。”顾承恩挫败的叹了口气,道:“可一会儿名刺又送出来了,说尚书没空……”
  顾少卿道:“这也自然,咱们顾家在京师没有靠山,人家当然不会理你。”
  顾承恩瞅了他一眼,道:“你既然自诩清高,怎么这样清楚其中关节?”
  顾少卿笑道:“我可不敢说清高,只是不屑于此罢了。游历久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些。”
  顾承恩劝道:“我也是读圣贤书的,可行卷又算不得作弊,我可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少卿苦笑道:“这个我当然清楚……可要我卑躬屈膝的去求人,总觉别扭,我要是真的清高,也就不会让哥哥代我投递卷册了。”
  顾承恩点点头,道:“也罢,明天我再去礼部侍郎那里碰碰运气……”
  或许是时运不济,一连几天,顾承恩都四处碰壁,手中的诗文就是投递无门。眼看进场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了,不由得越来越慌张起来。顾少卿自己本来不甚在乎,可看到顾承恩心
  急如焚,倒也替他思量起来。
  这天清早,顾少卿强拉着顾承恩在长安城中散心,看到顾承恩一幅神不守舍的样子,笑道:“哥哥,我给你想了一法。”
  顾承恩满心期待,道:“什么办法?”
  “咱们见豪门大院就入,来个急病乱投医,要是天不绝人,或许还有机会。”
  顾承恩呆了呆,道:“这……这怎么行?”
  顾少卿笑道:“怎么不行?反正也没法子,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顾承恩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顾少卿身后。顾少卿见路旁有一座府邸,占地颇大,气势不凡。笑道:“就是它了,咱们且从这一家开始!”
  李沐风才散了早朝,正在府里歇息着。烟岫笑盈盈地煎了壶茶奉上,李沐风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得清香宜人,通体舒泰。笑道:“烟岫茶煎的真有功夫,正可配得上一首品茶诗了
  。”
烟岫听燕王称赞,晕上双颊,却好奇的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是那一首?”
  李沐风闭目思量了片刻,睁眼笑着慢慢吟道:“一碗吻喉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往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
  碗吃不得,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烟岫噗哧一笑,道:“照殿下这样说,再吃下去,不就成了神仙了?”
  “可不就是!”李沐风也是莞尔,正待说说下去,忽见一个下人持了两张名刺走进来,双手递交给他。
  李沐风拿到手中看了看,微一思索,道:“叫李远请他们进来。”
  此刻府门外的两人已经有些发慌了。他们投递名刺之时才发现这里竟然是燕王的府邸,但伸出去的手已然缩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把名刺递上去。本拟连门房都通不过的,可谁知
  府门站班的甚是客气有礼,半点也未曾刁难,只是让他们耐心相候。
  顾承恩已经出了一头的汗,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口中只道:“这可怎生是好……”
  顾少卿虽也有些紧张,可见了顾承恩的样子,却不禁哑然失笑,道:“哥哥,咱们也都算是见过世面之人,何至如此?”
  顾承恩口中喃喃道:“王子我可没见过……”
  “王子没什么。”顾少卿一笑,忽又皱眉道:“只是燕王……却有些麻烦……”
  正说话间,里面出来了一名精瘦的老头,却并非刚才的门房。那人笑道:“二位随我来吧,殿下有请。”
  顾少卿道:“多谢,这个请字可不敢当。”说罢拉了拉有些发呆的顾承恩,随那人进了大门。
  燕王府格局颇大,两人跟着李远,一路上过廊穿门,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厅,顾少卿环顾四周,见处处无不显皇家气派,不禁暗自咂舌。
  两人进了前厅,见李沐风端坐正中,锦袍玉带,风流蕴藉,顾盼间尽显雄勃英姿,不由大为心折。顾承恩噗通跪倒,口中道:“顾承恩见过燕王殿下。”
  顾少卿深施一礼,却是立而不跪,道:“学生顾少卿见过燕王殿下。”
  李沐风见顾少卿施礼之后便站的笔直,身形傲岸,心中略感佩服。自己平素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热心钻营之辈,头一次看到顾少卿这样敢于卓立于公卿之前的人。
  “起来吧,你是有功名的人,见了我也不用跪的。”他示意李远将顾承恩扶了起来,然后又道:“看座。”
  顾少卿一愣,他虽疏狂,却非不知进退之人,忙道:“殿下面前焉有我等的座位?”
  李沐风一笑,道:“看你非是常人,怎的也不能免俗?”
  顾少卿剑眉一挑,顿显神采飞扬,道:“殿下既非俗人,那学生岂敢不勉强学步?”说罢拉了顾承恩斜斜坐在一旁,神态自若,刚才的沉闷之气已经一扫而空。
  “好。”李沐风点点头,轻轻赞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均是学子,想来是到我这里行卷的,锦绣文章且借来一观。”
  顾承恩这才想起两人的文卷都在自己这里,连忙上前几步,双手递了上去。
  李沐风接到手里,尚未细看,随口问道:“看名刺,两位都是幽州范阳人士,幽州自有选官一途,为何非要考这进士?”
  李沐风总领幽州,李建成特许他可就地选官,只需事后申报朝廷即可。因此幽州一代现在的大小官吏,倒有一半是本地选拔的,未曾参加过进士科的考试。
  顾少卿道:“殿下,恕我直言,幽州选官过于随意,题目浅显,考不出真才实学。”他这是实话,幽州选官的考试十分简单,只须写两篇策论即可,只要文笔尚还清通,就有通过
  的可能。最主要的是,考中之人通排大榜一张,无先后名次之分,和在长安登第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顾承恩一惊,暗中朝顾少卿连使眼色,生怕他惹得燕王震怒。
  “嘿,看来你真是个有高才之人。”李沐风口气不阴不阳,看不出情绪变化。“我且问你,诗文精妙,对治国有何裨益?”
  顾少卿想了想道:“文通则心明,心明则政清,自然是大有裨益。”
  李沐风点点头,道:“这话有几分道理,可也不全对。若求心明行端,熟记圣人教诲也就够了。我选的是官吏,管的是百姓民生,钱粮米面,只须心思活络,清通文墨,行举端整
  已经足以,要这许多舞文弄墨的骚客做什么?”
  顾承恩听得呆呆发愣,他头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显然是难以消化。
  顾少卿皱了皱眉头,抗声道:“照殿下的意思,读书人岂不是无用了吗?”
  “曲解我的意思。”李沐风笑道:“读书自然是大大的有用,可若是为了仕途而去皓首穷经,我看也大可不必,这就是我令幽州如此选官的用意。”
  顾少卿若有所思,可一时难以想的贯通。
  李沐风话锋一转,又道:“你们都是从幽州过来的,来长安考进士,不过求一个风光体面,仍跳不出功利的圈子。当官嘛,自然是好的。可为什么当官,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就国
  家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你们为民出力,可我看现在变了味道,人人都想着为了自己!幽州官员的俸禄不比别处差,却少了许多风光特权,你们便不乐意了?”
  后面这段话可谓字字诛心、毫不留情了。顾承恩固然是浑身发软,顾少卿何偿不是冷汗直冒?顾承恩一个劲的后悔,来哪里不好,偏偏来到了燕王府?自己不想着为燕王效力,却
  绕了弯子来长安,难怪燕王要大发雷霆。
  顾少卿却听出几分意思,他分辩道:“燕王错会我的意思了,学生只是说幽州考试显不出在下的本事,寒窗苦读十余载,自然想和天下高手教教高下!”
  李沐风一笑,看了看边上服侍的烟岫,道:“他还说不是功利之心!”烟岫只是抿着嘴微笑,不敢掺合。李沐风又朝顾少卿道:“功利之心未必指的官爵金银,可泛而广之。这争
  强好胜之心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江山社稷?”
  顾少卿呆了呆,第一次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果然有些狭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沐风见他不说话,接着道:“回刚才的话头。读书当然有用,可人各有长,应尽其用而择之。就算你诗文绝冠当代,我若要你去开挖河道,大兴土木,你可胜任?可见纯以诗文
  取官,其弊端甚多。”
  顾少卿深深吸了口气,道:“学生谨受教。却不知依殿下之见,应当如何选才?”
  李沐风悠然道:“自当广开言路,不拘一格。凡身有长技而又品行端正者,皆可为大唐所用!”
  顾少卿和顾承恩两人面面相觑,皆被这句话所震惊。要知道大唐虽风气开化,可“士”“农”“工”“商”的等级地位却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依照李沐风的话,那工匠商人也可
  做官,这让一般人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顾承恩心头一片混乱,只是翻来覆去的想:“这怎么可以……圣人之言不是这样说的……”
  顾少卿呆了片刻,突然站起来深深施礼,朗声笑道:“听了殿下之言,学生茅塞顿开,才知道自己的书是白读了。我这就返回幽州,看看能否为殿下尽一份微薄之力,这进士科不
  考也罢!”说罢便扯了顾承恩告辞而出。
  出了府门,顾承恩才骇然问道:“你真的不考了?”
  顾少卿点点头,道:“无用之物,考之何益?”
  顾承恩回头看了看府门,低声道:“殿下之言不合圣人道理,你可别一时糊涂。”
  顾少卿一笑,道:“我是一时糊涂,哥哥可别是糊涂一世才好。”
  顾承恩讪然道:“反正我依旧要考。”
  顾少卿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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