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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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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藏室,贞人陶果然在。室内烧着火盆,比外面要暖和许多,贞人陶正在翻着简册,把一些年代久远的文牍翻出来,准备修整。
  “这些牍书比叟还老。”他颇有感慨地拿起几片牍书,吹吹上面的灰尘:“火神不至,春暖前须收拾齐整才是。”
  罂答应着,从火盆上的陶盂里舀起一勺水,添到贞人陶的杯子里。
  贞人陶看着她,笑了笑,道:“罂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正是。”罂答道。
  贞人陶颔首,搔搔白发稀疏的脑袋,道:“国君前日可与你说过去莘邑之事?”
  原来是为这事。罂心道。
  想着,她点头:“说过。”
  “你如何回答?”
  “我说母亲不许我去。”
  贞人陶讶异地看着她,过了会,苦笑摇头:“你啊……”
  罂不以为意,道:“国君也曾与贞人陶提过?”
  “你是我庙宫册人,国君自当知会。”贞人陶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牍片的灰尘上,嘴里却含糊地嘀咕:“桑实虽好,过则空枝哩。”
  罂笑笑,没有言语。
  火苗在火盆里跳动,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斜斜投下,宽大厚实的衣服虽然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却仍能看出些窈窕的样子。
  这个身体一天天地长大,月事两年前就来了,胸前发育的胀痛一直持续到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罂每回出去,总有青年男子殷勤地跟在后面;路过田野 ,会有人朝她欢笑或唱歌;待在庙宫里,也时不时有不知名人士送来东西,有时是果子,有时是柴草,有时是新获的野物,不一而足。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罂已经到了十六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成人了。外面人家与她同龄的女儿,不是出嫁就是已经定亲,而罂无亲无故,仍然待在公宫里。
  与她自己相比,贞人陶着急得多,曾经好几次旁敲侧击地问她可有意中之人。每每谈到这些,罂总是笑而摇头。虽然在这个世界待了好些年,可出去之后的种种生活仍然让她觉得无法想象。相比之下,还是留在公宫里比较自在,所以,她很乐意继续得过且过。
  ※※※※※※※※※※※※※※※※※※※※※※※※※※※※※※※※※※※※※※※※※
  罂心里还想着羌丁的药,在藏室里待得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羌丁的偏室门口,她听到里面有些听不懂的说话声,唧唧咕咕的激烈得很,似乎是老羌甲和羌丁在说着羌语。
  罂讶然,想了想,把脚步放得重一些,里面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她把门推开,只见羌丁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她刚缝的裘衣;老羌甲则立在一旁,黑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么?”罂把门阖上。
  “嗯。”羌丁似有些不自在,应了一声。
  “我回去了。”老羌用浓重的口音道,说罢,看看羌丁,也不等罂说话,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门“哐”一声关上,罂看看羌丁:“你与老羌甲争执了?”
  羌丁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片刻,点点头。
  “为何?”罂问。
  羌丁看她一眼,低低道:“不为何。”
  罂看他不情愿,也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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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越来越冷,寒风之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转眼已经到了年末,各种祭祀接踵而来;而冰雪阻隔,道路不便,每一条从巩邑之外传来的消息也总会被人们议论许久。
  据说莘伯在莘邑主持了祭祀,未用一人,却用了十牛。此后,大雪普降,老人们都说来年会丰收。
  据说殷人伐羌方之后,羌方失了重要的酋首,诸部乱了起来,下雪的天气里也混战不止。
  据说莘国送往大邑商的女子已经定下,三月就要上路。
  岁末最后一日,羌丁照着罂教的方法,在庭中堆起雪人。
  “你又在门上乱画。”他看到罂在门上写“福”字,皱眉道:“小宰看到可要责备!”
  罂不管他,把毛笔放下,搓搓冻僵的手,问:“好看么?”
  羌丁歪着脑袋看了看,摇摇头:“方方正正,有甚好看。”
  罂笑笑,走下阶来。
  羌丁的雪人已经堆好,阳光下,白得耀眼。
  罂伸出指头,给雪人画出一个弯弯的嘴,把一根禾管插在嘴角上。
  “堆得不错。”罂看看瞪起眼睛的羌丁,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罢,径自走了开去。

  担�

  祭台上,一头健壮的水牛“哞哞”地叫唤,被几名武士拉上阶梯。
  跃双臂高高抡起铜钺,用力劈下。
  鲜血喷得如雾一般,染红了空气。水牛身首分离,轰然倒地。
  武士们将水牛抛入祭坑,铺好的木柴随即染上鲜艳的血色。跃从大巫手中接过火把,一并掷入坑中,只听噼啪声响,松木慢慢地燃烧起来,火焰将坑中的死牛裹起,烟气冲天。
  开场顺利,巫祝唱颂不已,手舞足蹈,祭台下的人群一阵欢喜。
  跃走下祭台,朝被羽扇和小臣们簇拥的商王走去。
  “父亲。”他向商王一礼。
  “孺子不错。”商王露出微笑,伸手拍拍跃的肩膀:“今日首祀先祖,做得利落。”说罢,他看看身旁的小臣,那小臣得了示意,将备好的一角祭酒颁给跃。
  “谢父亲赐酒。”跃双手接过祭酒,仰头饮下。
  众人皆交口夸赞,商王看着跃,不掩喜色。
  “我方才还与小王说,跃英武出众,必是大材。”商王身旁的妇妌亦笑意盈盈。
  跃看向妇妌,礼道:“母亲过誉。”说着,他看向商王另一旁,兄长王子弓看着他,没有说话,却神色和煦。
  “次兄英武,自不在话下。”妇妌身后的王子载笑嘻嘻道:“昨日次兄驾车走过市井,可收了不少果实。”
  “胡扯什么。”妇妌嗔怪地瞪他一眼。
  旁人却纷纷莞尔,商王亦笑。
  “担乐卮螅孀硬豢尚傅 !鄙掏醵V龅馈�
  “敬诺。”跃深深再礼。
  ※※※※※※※※※※※※※※※※※※※※※※※※※※※※※※※※※※※※※※※※※
  傍晚时,祭火还在大社燃烧,跃回到了宫中。
  烛燎已经燃起,将宫室的庑廊和墙壁照得通明,他看看头顶,一抹深红的暗光在天边隐没。
  “王子。”小臣乙迎出来,一边接过他手上的用物一边问:“用膳么?”
  “用过了。”跃答道,踏上石阶。这时,他忽而望到正殿上有光照,问小臣乙:“何人在殿上?”
  “凡尹。”小臣乙答道:“他已坐了半个时辰。”
  跃讶然,片刻,点点头。他见小臣乙有些欲言又止,问:“还有事?”
  “王子,”小臣乙踌躇道:“先前兕骊也来过,见王子未归,又离去了。”
  跃微微抬眉。
  “知晓了。”他没再多话,径自朝前走去。
  正殿上,凡尹果然在。
  “王子。”见到跃,凡尹从座上起身,向他一礼。
  “凡尹。”跃微笑还礼:“未知尹来到,不曾迎候。”说罢,请凡尹落座。
  “臣实惭愧。”坐定之后,凡尹苦笑:“王子操劳一日,还来登门打扰。”
  跃问:“不知尹此来何事?”
  凡尹目光视向周围。
  跃会意,让小臣乙与侍立之人退下。
  “尹但言无妨。”堂上无人,跃道。
  凡尹笑笑,向跃道:“王子近来可曾见过小王?”
  “见过。”跃答道:“今日担佬殖ひ苍凇!�
  “王子出征或许不知,秋凉贞问之时,小王曾向大王提议削减岁末祭祀人牲之数,大王恼怒至极,亲手鞭笞小王,还将小王身旁小臣仆众杀死。”说着,凡尹叹了口气,道:“此事传到凡国,凡伯甚虑。”
  跃了然。
  凡尹口中的小王,就是跃的兄长王子弓,三年前,以嫡子之身被商王立为承继王位的小王。
  王子弓的母亲后癸是商王的第一任王后,后癸故去之后,跃的母亲后辛继为王后。后辛宽和,对王子弓照顾有加,跃与王子弓也一向感情深厚。
  商王虽将王子弓立为小王,对他却不甚欢喜。王子弓性情温善,在民间颇有人望;商王则一贯以强硬成势,认为王子弓过于软弱。出于期望,在王子弓成为小王之后,商王对他的要求愈加严厉,父子间的分歧也日趋严重。
  凡尹是来自凡国的臣子,多年来,他一直在大邑商关照王子弓。
  凡尹说的这些事情跃当然听说过。跃出征归来之后,各种事务繁杂不已;王子弓又被商王逐到了故都奄思过,兄弟二人一直不曾碰面。
  跃沉吟,看向凡尹,道:“尹所言之意,我已明了。今日祭礼,父亲与兄长相处和睦,我自当与父亲兄长相谈,凡伯放心便是。”
  凡尹闻言,神色舒展,向跃深深一揖:“如此,有劳王子。”
  跃微笑颔首:“尹毋须多礼。”
  凡尹宽慰,与跃寒暄一阵,告辞而去。
  跃送出前堂,看着凡尹的身影消失在偏门那边,问小臣乙:“凡尹至此,可还有人知晓?”
  小臣乙笑道:“王子安心,今日前堂随侍不过二三,皆可信之人。”
  跃颔首。
  正待转身走开,小臣乙想了想,又道:“王子,莘国那边来了消息。”
  “嗯?”跃回头看他,双目微亮。
  “使者说,莘国确有下邑,其中只有一位常年整治卜骨的卜人,去年大雪时冻死了。”说着,他看看跃:“至于叫册罂的女子,无人听说过。”
  跃怔了怔。
  “打听不到?”他问。
  “正是。”小臣乙低声道。
  跃没有说话,烛燎中,他默然敛眉,似在沉思。
  “王子?”小臣乙探询地看他。
  “知晓了。”跃答应一声,话音还在,他已经转身朝宫室深处走去。
  ※※※※※※※※※※※※※※※※※※※※※※※※※※※※※※※※※※※※※※※※※
  天气放晴,王宫的一处校场之中,鼓乐声声。王子载身披五彩,头戴兽纹铜面具,在起舞的众人之中尤其显眼。
  场边的高台上,羽扇如荫。
  妇妌身披狐裘,听着台下乐声,微微眯起眼睛。
  “小王回了宫,就没出去过么?”她缓声问。
  “正是。”侍立一旁的小臣郊答道。
  “王子跃呢?”她问。
  “祭典用的彝还未造好,大王遣王子跃到坊中督促。”
  妇妌微微颔首。这时,台下鼓声一收,众人欢呼起来。
  他们看去,只见台下演练已毕,王子载摘下面具,露出大汗淋漓的脸。他兴致高昂,一会与同舞众人说笑,一会又去与乐师切磋击鼓之法,将场上气氛搅得热烈。
  “唤他来。”妇妌对小臣郊吩咐道。
  小臣郊应下,小步趋下高台。
  不一会,载跟着小臣郊走了上来。
  “母亲!”他一边擦汗一边笑嘻嘻道。
  妇妌微笑:“载,饮些水。”
  载答应,从小臣郊手中接过水盏,仰头饮下。
  “舞得不错,你父亲看了定然嘉奖。”妇妌微笑道。
  载伸手一摸嘴巴,道:“是次兄教得好。若非他指点,此番我肯定舞得糊涂。”
  这话出口,旁边的小臣郊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妇妌。
  “哦?”妇妌似笑非笑:“你近来去见了次兄?”
  “去了。”载将水盏放下,道:“他出征回来我就去了。”
  妇妌神色不改,悠悠道:“你次兄自从战胜羌方,又是主持担烙质翘婺愀盖籽彩邮瘢煞绻獾煤堋T赝踝樱迸θ殖げ攀恰!�
  她语气暗藏严厉,载愣了愣,看着母亲的面容。少顷,他瘪瘪嘴角,低声道:“母亲所言,载谨记便是。”
  妇妌颔首,看看小臣郊,道:“井方那些女子,今日到大邑商了么?”
  小臣郊答道:“方才我接到信,说明日才到。”
  妇妌莞尔,向载道:“你明日随母亲去看看。她们都是井伯亲自从族中挑选的女子,你宫中也该有些妇人了。”
  载神色似极不情愿,应了声:“嗯。”
  “王子!”这时,他听到高台下的人在唤,载看向妇妌:“我还须再去演习。”
  妇妌挥挥手。
  载不发一语,行礼之后,大步地奔下台去。
  妇妌看着他的身影,笑容凝在嘴边。过了会,长长叹了口气。
  “王后。”小臣郊在一旁踌躇着,说:“王子将来会明了王后一番苦心。”
  妇妌望着台下众人,片刻,唇角勾了勾。
  “他自然会。”妇妌淡淡道。
  ※※※※※※※※※※※※※※※※※※※※※※※※※※※※※※※※※※※※※※※※※
  跃到錡氏的坊中查看未完工的礼器,大半天才出来。
  “烦王子转告大王,我等连夜赶工,明日定可将大彝送到社中。”送行时,錡尹向跃保证道。
  跃颔首,道:“有劳錡尹。”说罢,转身登车而去。
  马车稳稳,市中不少国人认得跃是王子,不须卫士开道,行人已经纷纷避让到路旁。他一路回到王宫,向商王禀报督工之事。年初祭祀繁杂,商王正与臣正议事,听过跃的禀报之后,商王只嘱咐他严加督促,就让他退下了。
  “王子,回宫么?”从商王的殿上,驭者问跃。
  “不必,带我去小王处。”跃答道。
  驭者应下,催动马车,沿着宫道向前驰去。
  当跃随着引路小臣走到王子弓的宫前,还未踏入宫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的乐音传入耳中。
  “小王在奄时,修缮河堤,奄尹将一套磬献与小王。”小臣解释道:“归来之后,小王常常摆弄。”
  跃了然。待得入内,只见室中摆着一套石磬。王子弓身披裼衣,将手中木槌轻击,妻子妇丹侍立一旁。石磬叮叮轻响,高高低低,甚为悦耳。
  “跃。”看到他来,王子弓放下木槌,微笑道。
  “兄长。”跃向他一礼,又与妇丹见礼。
  小臣在室中置下茵席,王子弓和跃分主次落座。
  “兄长身体可安好?”跃问。
  王子弓闻言,莞尔:“你也听说了?”
  跃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子弓却不接着说下去,他看看跃:“你的玄鸟呢?”
  跃讶然,看到兄长盯着自己的脖颈,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以前那块玄鸟项饰。
  他笑笑:“送人了。”
  “送人?”王子弓饶有兴味:“你不是说那玄鸟是你刻了许久才刻成的,谁也不给么?”
  跃赧然,笑而不语。
  王子弓没有追问,看看他的衣裳:“你从何处来?”
  “市中。”跃答道,言罢,将今日督工之事告诉了王子弓。
  “父亲重祭祀,较先王更甚。”王子弓听完之后,道:“不过力役之人辛劳,父亲亦是体恤。如今日,他便是心急也只是遣你监工罢了,并不像先王那样动辄以刑罚惩戒。”
  “正是。”跃道。嘴上这么说,却不由地把眼睛瞥向王子弓的身上。
  王子弓似乎看出跃心中所想,苦笑:“自然,父亲也有他容忍不得之处。”
  跃默然,他看到兄长的脸色有些苍白,较自己出征道别之时也消瘦了许多,心中不禁愧疚。“我听说今年祭祀,父亲本已定下了兄长为主祭,可兄长不肯受。” 片刻,他说。
  王子弓颔首:“正是。”
  “为何?”
  王子弓道:“祭祀用牲之数,与我进言之前相比不减反增。父亲此为,跃可知何意?”
  跃皱眉:“用牲之数,有占卜贞定,父亲重祭祀,亦是人心所向。兄长为小王,何苦为此与父亲执拗?”
  “正因为我是小王,上位者更当怜惜苍生物力之艰辛。”王子弓不紧不慢,声音铿锵隐隐:“父亲近年以来,用牲之数愈大,而多子族众及各方国无不争相效仿。滥杀无辜而虚耗国力,岂非祸患?”
  “小王!”妇丹惊惶地望他一眼,说罢,赶紧去将门阖上。
  室中光照倏而暗下,堂上一时寂静。
  跃望着王子弓,下颚紧绷。
  “兄长决意如此?”好一会,他低声道,“昨日我见到凡尹,他说凡伯甚忧虑兄长。”
  “他早已同我说过。”王子弓淡淡道。
  “妇妌之心,兄长亦当知晓。”
  “跃,这个小王本是权宜之计。”王子弓望向窗棂,缓缓吸了口气:“父亲大概也这么想。”
  跃没有言语。商人兄终弟及,本没有早立小王的规矩。几年前,商王带病亲征人方,为稳固人心,预先立下王子弓为小王。这决定本是匆忙,臣正们也早已议论纷纷,而每当父子二人分歧,就总有谣言传出。跃知道兄长脾性,虽温和,却从不轻易为人左右,对于认定的事情,常常笃定得固执。
  “我记得兄长初为小王时曾与我说,为君者,当努力效法先人,方知社稷之法。”好一会,跃开口道。
  “是么?”王子弓自嘲地笑笑,道:“可过了这些年,我愈加觉得若心中无所主张,才是上位者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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