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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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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午时的时候,商王的车驾停在了棠宫门前。
  “大王。”罂领着一众宫仆,在宫前向商王行礼。
  商王走下车来,目光落在她穿得一丝不苟的宫正衣冠上,露出微笑。
  “睢罂。”他似乎心情不错,缓缓道,“我半月不曾来,庭中棠花仍在么?”
  罂答道:“宫中囿人一向勤勉,棠花盛开不败。”
  商王低笑出声,迈步入内。
  雪白的棠花仍然在枝头绽放,如雪一般,棱角粗犷分明的屋檐和廊柱也被点缀得平添许多意趣。
  商王踏着步道穿过前庭,看着纷繁的花朵,满目欣赏。
  罂跟在后面,毕竟这是她当宫正以来第一次接待商王,心里有点惴惴,有点小学生迎接家访老师那样的感觉。她的目光向四周游移,地面、廊下、屋檐,每一个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庭中虽有纷纷落英,步道却光洁无垢……罂缓缓吸口气,看着商王的背影。他仍赏着花,看样子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妇仟对迎接商王很是熟稔,殿上的案几茵褥水盏等物都按着商王的习惯摆设整齐。
  商王看看殿上,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妇仟,莞尔道:“宫正新来,妇仟亦出了大力。”
  自从上回后殿屋漏之事,妇仟被罂震慑,已收敛许多。后来她在别处宫室听到罂的身世传闻,方才在殿外又见商王对罂和颜悦色,心中更是小心。
  她忙向商王一礼:“臣自当全力以效。”
  商王在上首坐下,小臣庸指挥着仆从将两摞牍书呈上,经过罂时,低声道:“去斟水。”
  罂颔首,拿起一只铜壶,将商王面前的白陶杯斟上。
  商王低头翻阅着牍书,拿起杯子。
  他才喝一口,眉头微微扬起,看看罂。
  “这水中加了何物?”他问。
  “臣见天气暑热,便加了野菊与杞实。” 罂答道。
  “哦?”商王神色颇感兴趣,“天气暑热则饮野菊杞实,是莘地之法?”
  罂的脑子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交代庖人去准备野菊和枸杞泡水的时候,庖人那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原来商人没喝过这样的东西么?
  心中讪然,罂只好答道:“正是。”
  商王微笑,看着她,片刻,轻叹一声:“倒与你母亲甚似。”
  罂愣了愣。
  商王却不说下去,将杯中的水饮尽,道:“再添些。”
  罂应下,拿起铜壶再斟。
  “这些都是这些日子送来的?”商王翻了翻那些牍书,问小臣庸。
  “正是。”小臣庸答道。
  商王拿起几片看了看。
  “逃隶,水患……”他缓缓道,眉头微微皱起,“上回小王以十五太牢祭河伯也无所用处,让贞人毂再卜,贞问人祭。”
  小臣庸应下。
  商王又翻开另一些牍书,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小臣庸见状,道:“大王,去年王子跃征羌方带回的那些璞玉,匠人已全部雕琢成器。大王曾说要献玉与河伯宗庙,可欲一观?”
  “哦?”商王神色稍解,“呈来。”
  小臣庸退下,未几,领着十几名小臣鱼贯而入。
  未几,大大小小的玉器摆满了案前。罂看去,只见大至玉琮,小至玉环,有祭器也有饰物,光润玲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良匠之手。
  商王拿起几件看了看,片刻,忽然转向罂。
  “睢罂,”他微笑,“这些玉器,可有中意的?”
  这些玉器的原石都是跃带回来的,罂方才一直盯着看。听得这话,她明白被商王窥出了心思,有些赧然。
  “臣不敢。”罂忙道。
  商王微笑:“你那野菊杞实甚好,挑一件,算是奖赏。”
  罂心中一动,眼睛不自觉地朝那些玉器瞟去。
  无论什么时代,做工上佳的玉都很值钱呢……心里不禁打起小九九。
  玉琮么?不行,这种大家伙是祭祀才用得上的,她想要商王也不会给。
  玉杯玉盏?太华丽,也不好保存。
  玉环又太小……
  罂的眼睛在几块玉佩和玉镯见徘徊,又觉得好是好,就是怕戴着难免磕碰,到时要心疼。
  商王看出她在犹豫,笑了笑。
  “此物如何?”他指着其中一样,问道。
  罂看去,却见那是一枚玉蝉。洁白无瑕的玉质,成色油润,雕工亦无可挑剔。她忽然记起些典故,贞人陶曾经对她说过,蝉意欲破土重生,蝉形乃是人们长久以来喜爱的吉物。
  “你母亲当年在大邑商,最喜爱佩蝉。”商王看着那玉蝉,目光深远,似带着回忆,“我曾送过她许多东西,可她走之时,只带走了一枚玉蝉。”说着,他看看罂,“你可还记得?你幼时曾随你母亲来过一回大邑商,你总将你母亲的玉蝉抓在手中。”
  罂的目光微微凝住,片刻,道:“母亲去世时,我仍神智不清,并无记忆。
  “哦?”商王将陶杯放在案上,沉吟,“听说是莘国的贞人把你从鬼神手中召回魂魄,可有此事?”
  罂想了想,这个解释倒不为过,她点点头。
  商王淡笑:“如此,如今再赐你玉蝉倒不为过。”说罢,他瞥了瞥小臣庸。
  小臣庸莞尔会意,将那玉蝉用绢布包起,递给罂。
  “当年我赐玉蝉给你母亲时,曾答应她,若有朝一日她要离去,我必不阻拦。”只听商王的声音深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入耳。他看着罂,片刻,唇角弯了弯,“如今于你,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结尾修改了一下。祝法尔兰以及所有高考的孩子们好运~

  菡萏

  王子跃率着大邑商的王师出征,商王为祈求祖先降佑,杀了十个仆人和六头牛。
  半个月过去,前方的战报还未送回,老天却下起了雨,给闷热了许久的大邑商带来些凉意。
  贵族们从来不会放弃上天恩赐的好天气。王宫的林苑之中,最后一轮菡萏开得正盛,宫眷们纷纷出来游乐,以开解暑热带啦的烦闷。
  临水的高台上,妇妌身着轻薄的衣裳,倚在一张竹榻上纳凉。她的身后,两名侍婢将巨大的羽扇轻轻扇着风。
  “再过一月,也该入秋了。”妇妌看着水边嬉闹的人们,将一枚冰镇的酸梅放入口中。
  “正是。”旁边的小臣郊将一只盛满蜜汁的水晶盏从冰屑中取出来,放到妇妗面前。
  妇妗问:“大王近来常去棠宫?”
  “并不时常。”小臣郊答道,“短则隔两三日,长则隔五六日。”
  “那个睢罂,还是宫正?”
  “正是。”
  “载呢?”
  “王子近来常出去,”小臣郊道,说着,他看了看妇妌,“昨日有人看到他与睢罂在街市上。”
  妇妌没有说话,看着湖中几名乘舟嬉水的孩童,缓缓饮一口蜜汁。
  小臣郊看看她,低声道:“王后若不喜,可……”他的手指并起,微微做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妇妌冷笑。
  “不忙,”她懒懒道,“她可是棠宫的宫正,过些时日再说。”
  小臣郊迟疑道:“可王子……”
  “无事,过些日子他就腻了。”妇妌看着手中的水晶盏,指尖缓缓抚着盏沿,“天下美人又不止睢罂一个。”
  这时,一阵吵闹声忽然从湖上传来,两个孩童在小舟上推搡掉到了水里,仆婢们急忙下水去救,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妇妌皱眉。
  一名保妇急急忙忙地走上来,向妇妌道:“王后,王子弗和王子稽口角,落水了。”
  妇妌看去,只见两个小王子已经救了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湖上却没有安静,他们的母亲已经闻讯赶来,一边将各自的儿子抱在怀里一边相互指责。
  妇妌面色不豫。
  商王有王子近三十人,这两个王子年纪较小,还未成年。他们的母亲素来不和,吵吵闹闹是常事。
  “将两位王子唤来。”她吩咐保妇。
  保妇应了一声,犹豫一下,问,“两位王妇……”
  “只唤王子。”妇妗冷冷道。
  保妇应了一声,朝石台下走去。
  没多久,王子弗和王子稽跟着保妇走上来,眼睛红红,王子弗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抓痕。
  “母妌。”他们虽有气,却畏惧妇妌,行礼之后头也不敢抬。
  妇妌“嗯”一声,问,“何事吵闹?”
  两个王子气鼓鼓地对视一眼,却无人开口。
  妇妌面无表情:“敢闹不敢认么?”
  仍然无人作声。
  “罢了。”妇妌冷笑,道,“保妇,领二位王子下去换衣上药,再到宗庙前罚跪,无我命令不得回宫。”
  两个王子登时小脸煞白。
  保妇应了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二人带了下去。
  妇妌拿起水晶盏,缓缓饮一口蜜汁,眼睛瞥向台下。两位王妇从保妇听说了妇妌的命令,脸色难看,想上来说情,却被侍卫拦住。
  “没一个成器。”妇妌面带嘲讽,收回目光,淡淡道,“再添些水。”
  小臣郊拿起铜壶,往水晶盏中斟水,微笑道,“这两位王子究竟年幼,不似当年大王亲自管教,王子弓、王子跃与王子载就从无争执之事。”
  妇妌没有说话,饮一口水,忽而问:“妇侈回兕方了么?”
  小臣郊答道:“正是,她说兕任出征,国中繁忙,须回去助兕侯。”停了停,他补充道,“兕骊也一道离去。”
  妇妌淡笑:“那两母女的心思谁人不晓,大王迟迟不答应,她们留在大邑商也是自取其辱。”停顿一下,她冷冷道,“妇侈惯常阳奉阴违,若不是熟稔宫中事务,我早将她换了。”
  天气难得凉爽,又逢集日,罂闲来无事,又溜出了街上。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多开心,因为载也跟着她出了来。
  自从上次在林苑里遇到载,二人就常常见面。有时是载跟着商王去棠宫,有时是罂从棠宫出来,二人“巧遇”。
  比如前几日她去邑中的陶氏作坊查看棠宫订的白陶,在半路遇到了载。今日更加凑巧,她还没出王宫的大门,载就出现了。
  她不得不认为这是监视和跟踪。
  载却有理,说这是跃交代的。
  他说话横竖有理,罂也不跟他辩解,反正他是王子,他想要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不过载这个尾巴当得颇有操持,他说跟罂出来逛街就真的是逛街,不但不乘车马,还特地戴了一顶竹笠。
  罂看看走在身旁的载,心里憋着笑。似乎怕被人认出,载把竹笠的笠沿压得低低,配着昂首挺胸的走姿,着实别扭得很。
  “你还是回去吧。”罂同情地说,“若不放心,留下一个从人跟着就好。”她说着,瞥瞥混在人群中的宾和其他几个人高马大的卫士。
  “你勿管我。”载淡淡道。
  罂眉梢一扬,转开头去。
  与上次来逛集市一样,偌大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各种声音喧嚣交杂。罂觉得自己也兴奋起来,一边抓紧了袖里的钱袋,一边泥鳅一样钻进人堆了。
  她首先看到一个买饰物的摊子,草席上摆着各式簪子手镯,凉棚上还吊着好些项饰,很是抢眼。罂今天出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买些首饰,她马上走了过去。
  “子,来看看首饰么?”看摊的商贩露出热情的笑容。
  罂答应一声,眼睛朝那些饰物看去。平民用物并没有什么太多珍稀的材质,最贵重的也是些绿松石红玛瑙或者琥珀。不过,这些首饰的做工并不粗糙,看得出来也经过一番心血。
  她拿起一对小笄,只见光润可爱,笄首做成商人最爱的鸟形,刻着流畅的花纹。
  “这是牛角做的,庇邑的仆人花了两个多月才制成。”商贩道。
  “如此。”罂点头,又看向凉棚上挂着的那些项饰。
  “我这项饰也多,”商贩笑着说,“象牙骨角贝壳宝石,都有。”
  罂看了一遍,目光在一串绿松石河贝和一串琥珀之间徘徊。
  商贩见状,指着绿松石自豪地说,“这个好,这是从西边虞国过来的,这么长一串,集市里也就我这里有。”
  罂听到身后的载发出一声轻哼。
  “这等物件,宫中十年前都无人佩戴了。”载的眼睛在笠沿下不屑地瞥着她,“你若戴回去,会给别人笑死。”
  罂瞪他一眼。
  载视而不见,低低道,“你想要饰物,我带你去府库,那里面最差的东西也比这里好。”
  “不必,我要不起。”罂懒得跟他理论,说着,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商贩,和气道:“我要那琥珀。”
  商贩这才面色稍缓,道:“子以何物来易?”
  罂说:“有贝。”说着,把贝币拿出来。
  商贩看了看,说:“四贝可易。”
  罂想了想,道:“这琥珀也不大,三贝如何?”
  商贩摇头道:“不可不可,三贝卖不出。”
  罂还想再说,忽然,眼前一个黑影“哗啦”一声落在商贩的席上。
  “贝三朋,全要了。”载头昂得高高。
  罂和商贩都愣住,片刻,商贩脸上绽露出大喜之色,唯唯点头:“好好!多谢吾子!”一边说,一边七手八脚地把摊上的饰物全都收到麻袋里。
  “你这是做甚!”罂面红耳赤地瞪他。
  “不做甚。”载神色倨傲,“为一贝争执,无趣得很。”说罢,他让从人把一包沉甸甸的饰物扛起,转身走开。
  罂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无奈。
  “跟上。”载回头,语气像召唤爱犬。
  莫跟小孩斗气。罂心里安慰道,片刻,迈步跟去。
  “还要买何物?”载问。
  罂的眼睛不停看着路旁,正想说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睢罂!”
  她回头,却见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竟是癸。
  他满头大汗,一边擦着一边笑着说:“方才就看到了你,你出来……”话才说一半,他看到载,忽然打住,满脸惊诧。
  “他也想逛集市,就偷偷跟了出来。”罂瞥瞥站在两步外的载,讪讪地向癸解释道,问他,“你怎在此?”
  癸叹一口气:“我是小史哩,如今王师出征,我要管巡街。”
  罂颔首,笑道:“我看出征,那日见到宥,却不曾见你。”
  癸“嘁”一声:“休提此事。出征原本有我,我父亲却找人将我换了。”
  罂了然。
  癸四周看看,又抹一把汗,烦躁地说:“我不可在此太久,还有事,日后去宫中寻你。”
  说罢,他咧嘴一笑,又向载那边一颔首,转身走开。
  “那是册癸?”再度前行时,载似不经意地问道。
  “嗯,”罂点头,“如今做了小史。”
  “你与他甚善。”
  “尚可,他是好人。”罂说。
  载瞟她一眼:“以后少与男子搭讪,一个王子妇笑语晏晏成什么样。”说罢,看也不看横眉竖目的罂,昂首前行。
  大雨一场接一场,大邑商的早晚渐渐开始变凉。
  王师征伐的消息频频传来,跃伐鬼方的收获也陆续到达大邑商,成批成批,有时是各式贵重器物,有时是俘获的奴隶。大邑商的人们很是欢喜,跃出征的事迹更是在街头巷尾被争相传诵。
  日子在喜讯和平凡中慢慢过去。
  将近秋天的时候,商王受了风寒,没多久,又开始牙疼。再往后,居然大病一场。
  宫中上下紧张不已,贞人问卜的甲骨满满地占了一个祭坑。所幸过了一个月,商王病愈,他走出宫室的那天,宗庙杀了两百个羌人酬谢祖灵。
  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宫中又开始忙碌。依照商王的吩咐,隆重祭祀后癸的日子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到周末了,谢谢大家的理解~鹅爱大家~

  葵羹

    秋日的骄阳高高挂在大邑商的上空,宗庙前,巫师们正和着铜铙的乐声赞颂后癸。武士已经杀了十牛,鲜血伴着火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
    高台上,王子弓亲自披彩,手执牛尾起舞。
    商王到场,参与祭祀的贵族多达上前,人人神色肃穆。
    更多的人却是大邑商的平民,在宗庙外围着。后癸当年以仁和著名,大邑商的人们至今爱戴。王子弓多年不曾亲自祭祀,听得他要巫舞的消息,不少人都早早地赶了来。
    鼓铙之声落定,一阵角鸣,司祝领着众人向后癸的神主作拜。场上除了商王,无论贵族平民都伏地。
    井伯立在妇妌身后,看着黑鸦鸦的一片人头,不无感慨:“后癸虽离世多年,余威犹存。”
    妇妌望着高台上的王子弓,没有作声,头上的金冠映着阳光,脸上却毫无表情。
    井伯噤声,不再说话。
    他看向不远处,凡伯和来自凡国的卿事凡尹望着台上,虔诚下拜。
    妇妌的心思他明白得很。多年来,后癸的祭祀都以周祭例行,而几个月前,商王忽然决定予以重祭。
    这让许多人揣测不已。王子弓是后癸的儿子,他与商王之间的分歧早已不是秘密。可他毕竟还是小王,商王虽然对这个王位继承人不太满意,却一直没有将他废掉。如今重祭后癸,让一直在王子弓和妇妌之间徘徊的人心里敲起了鼓,觉得或许商王是要借此修补父子间的间隙,这样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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