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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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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骊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毫不意外地,她看到兄长兕任坐在堂上,倚着一只小几饮酒。
  “你又白日饮酒,”她皱眉,“父亲知晓了可要训你。”说罢,伸手去夺兕任手中的铜杯。
  手还没够着,兕任朝旁边一让,仰头将铜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担心你自己吧。”兕任扫她一眼,“跃若不肯娶你,怎么办?”
  兕骊的心几乎停了一下。
  “什么?”她看着兄长。
  兕任的手仍举着铜杯,脸上却没有半点玩笑的表情。
  “跃不肯娶你。”兕任重复道,声调一点波动也没有,“他方才亲口说的。”
  兕骊愣在当下,眼睛直直。
  “说什么呢?”妇侈的声音传来,二人望去,她正从堂后走出来,“什么不肯娶?”
  “跃。”兕任淡淡道,“他无意联姻兕方,亦无意争夺王位。”
  这话出来,兕骊的脸已经发白。她一言不发,忽然,站起身朝堂外跑了出去。
  “啧啧……”兕任看着兕骊匆匆的背影,回过头来,看到母亲阴沉的脸。
  “他这么同你说?”妇侈沉吟,问道。
  “一字不差。”兕任点头,将一杯酒仰头饮下,淡淡道,“父亲恐怕要失望哩。”
  “失望倒不至于。”妇侈瞟他一眼,望着堂外,冷笑,“还有办法。”
  兕骊上了牛车,就对从人说去王子跃的宫室。
  从人虽狐疑,却不敢有异议,赶着车就走到了宫道上。
  那个日日萦绕在心头的身影就在堂上。
  跃正立在案前擦拭铜刀,头微微低着,神色专注。
  “王子,我有话与你说。”
  兕骊气息微喘,发丝向脑后拢着,显然方才赶得很急。小臣乙站在她身后,一脸为难。
  跃让小臣乙退下。
  “何事?”他将铜刀放在案上,问道。
  “王子不愿娶我?”兕骊道。
  跃早有预料她要问这个,神色不改,颔首:“正是。”
  “是因为那夜?”兕骊脸红,尽量平复语气,目光委屈,“那夜我醉酒,确有不当之言,可绝无冒犯之意。”
  “不是那夜。”跃深吸口气,话语清晰,“骊,你当知晓,从当年相识,许多年来我一直拿你当亲妹看待。”
  “不是不是!”兕骊睁大双眼,殷切地望着他,“王子忘了当年先王后与我父亲之言?先王后说将来你我成人,兕方与王子仍要做一家……”
  “那是当年尊长之意。”跃打断道,盯着她的眼睛,“骊,你当知晓,从当年相识,许多年来我一直拿你当亲妹看待。”
  兕骊脑海一片空白,定定地望着他。
  “回去吧。”跃轻声道,说罢,将铜刀收起,就要离开。
  还未转身,兕骊却双手拉住跃的手臂。
  “王子别走……”她望着跃,声音哽咽,晶莹的泪水如断珠淌下脸颊,“许多年来,母亲每回来大邑商,我都跟随在后,即便路远生病也无所怨言。人人都道我想做生妇,我亦从不辩解。王子,我并非想做什么生妇,心中所念,乃是有朝一日能像先王后所言那样嫁给王子……我知道王子喜欢睢罂,宫中多妇,我并不妒恨,只盼王子……只盼王子勿嫌弃兕骊……”
  嘤嘤的声音在殿中低泣,细碎而柔弱。
  跃深深地吸了口气。
  “骊,你识得臣甲么?”他说。
  兕骊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头。
  “不记得了么?”跃继续道,“宗庙的臣甲。前些时候将睢罂绑至宗庙,欲以加害,幸得载救下。”
  兕骊望着他,猛然僵住,眼眶中的泪水还未淌尽,却已经被陡然升起的惊惧填满。
  “回去吧。”跃淡淡道,将她的手拿开,转身朝堂后走去。

  集市

  日头在东方破晓,晨曦斜来,将大邑商的城墙、宫室、高台和无数的屋舍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之中。
  大邑商最宽广的街道上,出征的王师武士身披甲胄,队列齐整。竖起的戈矛密密麻麻,兽面鲜艳狰狞的干汇作斑斓的长龙,陡然增添几分威武。
  早起的人们并不急着去做活,这般场面虽然每年都要见到几次,却仍有不少人聚在道路两旁,为即将远征的武士送行。
  罂站在人群之中,人群喧哗,她要踮起脚才不被前面的人挡住。她看到宥也在队列之中,却没有看到癸。不久,兵车出现,首当其冲的那个身影,正是跃。
  罂望着那驷马兵车驰来,目不转睛。
  跃头戴铜盔,身上披着厚实的犀甲,目不斜视。切工精细的甲片用青绦联结,手臂和胸膛上的肌肉泛着铜器般的光泽,与手中的铜钺相衬,肃杀而英武。
  这种时候到城墙上观看会清楚些,无奈城下有卫士把守,她不能像在莘国或睢国那样随意登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面前过去。
  人们的说话声依旧嘈杂,罂看着那个消失在城门的身影,有些怔忡。
  “罂!”正在这时,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罂一惊,转头看去,竟是姱。
  她显然也是刚刚挤进人群,看着罂,不掩惊喜,“你怎在此?”
  “看热闹罢了。”罂笑笑,反问,“你怎在此?”
  姱目光闪了闪,也笑:“我也看热闹。”
  罂看着她一身素净衣饰:“今日献女也能出……唔……”
  话没说完,她的嘴巴被姱急急蒙住。
  “我等出去说。”她四顾地说,拉着罂朝人群外围挤出去。
  一直走出小半条街,周围才安静下来,姱松开手,长长地喘了口气。
  罂诧异地看她:“你是自己出来的?”
  姱脸颊微红。
  “也不算。”她小声道,却不解释下去,眼睛转了转,一笑,“罂,今日有市集,我等去逛逛可好?”
  罂看着她,片刻,又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出征的旅人已经远去,那个身影更加望不见一点了。
  来到大邑商那么久还没逛过,散心也好。心里道。
  罂颔首:“好。”
  集市在大邑商的城南。
  这个时代,集市会在每月固定的日子开设,每到这个时候,买卖东西的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热闹非凡。
  罂在巩邑逛过集市,也曾经和羌丁两个人把野外采来的野果野菜换些布料,像过节一样开心。
  相比之下,巩邑的集市规模,在大邑商充其量是个角落。
  太阳才初升,这里却已经开始热闹了。
  大邑商南边的城门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汇集到城南的广场和街道上。来自各方的货贩占据着每一处空地,有的大商旅领着十几头牛马的队伍,风尘仆仆。
  除了日常杂货和牛羊,也有这个时代特有的奴隶,还有游商带来四面八方的货物。鬼方的玉石、虎方的香辛、楚地的织物、东海的干货,还有来自遥远的扬越之地的山珍,罂才走了十几步,已经觉得应接不暇。
  商族出身渔猎,交易活动自古旺盛,对游走贩货的人也并不约束。大邑商的人最自豪的一点,就是在这里没有买不到,只有想不到。
  罂早就听说过大邑商集市的种种传言,如今看到,仍然吃惊不已。她从莘国来到王畿,虽有牛车,却已经觉得路途辛苦难耐。而许多货物的产地比她走过的路不知遥远多少倍,高山大泽之地行不得畜力,靠的还是肩挑手提,这让她感到不可想象。
  “罂,你要什么?”姱手里提着两只盛着小吃的荷叶包,神采奕奕地问她。
  “还未想好。”罂摇头笑道。
  罂没有预料到今日会逛集市,身上什么财物都没带。姱却是有备而来,才不到一会就买了好几样东西;而且还出手豪爽,别人用布用粮食来易物,她直接用贝币,商贩们的脸上笑开了花。
  赶集的人们接踵摩肩,阳光下,人畜货物的各种气味交集在一起,虽不大好闻,却一点都不妨碍人们的兴致。
  姱拉着罂,还想再往别处走,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声音:“姱!”
  二人回头,却见一人正拨开行人,朝这边挤过来。
  罂愣住,那人她认得,是少雀。
  方才她看到少雀穿戴庄重地与一群贵族上城墙观望,现在他身上穿着短衣,显然是刚刚换上赶过来的,还带着折痕。他快步走过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皱眉对姱说:“怎走那么快,赶也赶不上。”
  罂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又看看姱。
  “我又不知是你……”姱神色尴尬,嗔怪地瞪了一眼。
  少雀早已看到了罂,瞥瞥她,大方地笑着打招呼:“睢罂也在,方才去送跃么?”
  他话音才落,脚上被姱踢了一下。
  “休得胡说。”姱瞪他一眼。
  “什么胡说,”少雀不以为然,“他二人之事我早知道了,说不是才叫胡说。”
  姱急起来,示意他看周围,少雀瘪瘪嘴:“是了是了,此处人多当心嘴杂。” 说罢,他冲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睢罂也在,来与我妇人逛集市么?”
  话语才出,他的脚又被姱狠狠踩了一下。
  “谁是你妇人!”姱面红耳赤。
  少雀疼得皱眉,却仍然嘻笑:“大王都应允了,怎么不是?”
  姱无言以对,仍瞪着眼,通红的两颊气鼓鼓的。
  罂看着这二人打闹,无奈地笑,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姱会在城中。那时在林苑里,少雀给了姱一袋果子。罂彼时没放在心上,不想这二人竟有此进展。
  “买了什么?”连续被姱又捏又踩,少雀终于收敛,一把将姱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说起购物,姱脸上一下恢复了方才的兴奋,道:“不少呢,吃的用的都买了。”说罢,将那堆东西一一指给少雀看。
  “嗯嗯,”少雀一边看一边点头,“我那些贝币是去年征伐回来大王赐的,你勿一下用光了——这是什么?”他说着,将两只荷叶包拿起来看。
  姱说:“洧水的小鱼脯,可香了!还有杞的栆实,鱼脯给你,栆实给我。”
  “哦?”少雀的眼睛闪了闪,却唇角一撇:“什么洧水的鱼脯,不过是渔人土物,香料也不舍得放,我家里仆从都看不上眼。”
  姱一愣,两眉登时横起:“看不上算了,我才不给你!”说着,伸手去夺。
  少雀咧嘴笑起来,把荷叶包高举起来,灵活地躲闪,任凭姱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二人吵吵闹闹,引得行人侧目。
  罂跟在后面,心里觉得好笑,却又有些失落。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城墙那边,心想,如果跃也能陪她逛集市就好了。
  将近黄昏的时候,集市的人们终于开始散去,三人也终于尽兴而归。姱买的东西不少,少雀让仆人从家里拉来一辆牛车,承诺第二天就送到王宫里给她。
  宫门前,二人说了好一会话才分开,罂站得远远地望着他们,深深地体会到了灯泡的感觉。
  姱走过来的时候,满脸通红。回宫的路上,不等罂问起,她就主动交代了二人的事。
  与罂猜想的差不多,少雀那日给姱送了果子之后,又去了几次林苑。有时献女们出来,少雀还会与姱“偶遇”。没多久,少雀就向商王提出要娶姱,商王对少雀从来赏识,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过程听起来不错,罂微笑颔首。她没想到少雀看起来颇有傲气,却有一颗难得的诚心。
  她问姱:“你要嫁给少雀,国君和母妗可会失望?”罂知道当初送姱来大邑商的时候,妇妗是一心想让她成为王妇的。
  姱不以为然:“他们失望我也无法,总好过留在王宫。”说着,她叹口气,“罂你不知晓,我等虽在王宫,能见到大王的面却十分难得,听说小宰准备将我等分到各宫做宫侍。我虽献来大邑商,在睢国可也是宗女。我曾想若真是那样,就干脆回睢国去了。”
  罂点头,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她又想起来从莘国出来同行的那几名莘女,不知道她们将来会如何?
  “你与王子跃的事也是少雀告诉我的。”姱冲着罂不好意思地笑,“我那时在睢邑就觉得你二人一般,后来才知晓你们原来在莘国就相识了。”说着,她眨眨眼睛,“罂将来要做王子妇吧?”
  将来?罂觉得这个词有些虚幻,却也眨眼笑笑:“或许。若是跃的王子妇,我谁也不让。”
  罂不放心姱一个人走回林苑,送她到了地方,才自己走回棠宫。
  林苑里的道路上铺着白沙,踏上去软软的。树林中蝉鸣声声,暮色阴翳,罂加快脚步,希望在天黑前赶回去。
  路过一片花树丛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哼唧声,低低的,树丛里似乎有人。
  还未入夜,就有人这样急性。
  罂心中暗笑,又觉得王宫里的秘密不要知道得太多才是正道,于是更加快了步子。
  没走几步,忽然,路边的树丛一摇,一人蓦地横出来。看到罂,他猛地收住脚步。
  两相照面,罂愣住。
  那人身上衣衫湿贴着,脸上仍带着淡淡的潮红,正是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鹅要包粽子,所以还是按原计划周二更,大家端午节快乐~高考在即,贴个图,祝高考的各位如有神助

  玉蝉

  四目相对,二人皆错愕。
  罂看着载,片刻,目光往他身上瞥去。只见他衣衫有些凌乱,腰上的敝膝也系歪了。
  正在这时,树丛又是窸窣一动,一名发髻凌乱地女子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出来,见到二人,绯红的脸上满是惊异。
  “王子……”女子望向载,目光羞怯而尴尬。
  载脸色不定,看她一眼:“你回去吧。”
  女子颔首,向载躬身一礼,瞥瞥罂,低头匆匆走了开去。
  罂一直看着路旁的花树,待得女子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来。
  载神色仍有些不自然,却将眼角瞟着她。
  “看都看到了,转过脸去装什么。”他淡淡道。
  “不装什么。”罂说:“我也不曾看到。”
  “哦?”载冷笑:“既如此,你还站在此处做甚?”
  罂也冷笑:“我也不想站在此处,可王子挡着我的路。”
  载一愣,看看旁边。这才发现路窄得很,两旁草木茂盛,仅能同行一人。
  他微微侧过身。
  罂毫不客气,看也不看他,立刻顺着那间隙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她发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却见载也跟了过来。她加快脚步,载也加快脚步。
  走了一段,罂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王子这是做甚?”
  载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愿意,次兄出征前曾交代我看好你,如今黄昏,我送你回去。”
  罂愣了愣,看看阴翳的树林,又看看载,哑口无言。跃想得周到,今天这时机也正好,她撞破了载的好事,也算歪打正着。
  “如此,有劳王子。”罂深吸口气,向载一礼,转身继续前行。
  黄昏的霞光透过层叠的树枝,晚风轻轻掠过,摇曳着柔和的光影。草丛里传来虫鸣阵阵,却更显静谧,只有二人脚下的沙沙声。
  “那女子是个献女。”没多久,罂忽而听到载开口。
  罂回头,意识到载在跟自己说话。
  “哦。”她答道。
  过了会,载又道:“父亲不纳王妇,她就想归国。可还须在大邑商待两个月,她说深苑寂寞,就找到了我。”
  “嗯。”
  “她不会做王子妇,将来也不会再进宫。”
  罂忍不住,回头道:“王子不必同我说这些。”
  载瞪她一眼,脸上落着霞光的淡红:“这林苑连个鸟声也没有,闷都闷死了,还不许我说话么?”
  罂看着他。
  “王子请便。”她回道,转过头去继续走。
  沙沙的脚步声继续在安静的道路上响起,载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这么晚来苑中作甚?”好一会,他问。
  “刚从外面回来,送我族妹回宫。”罂老实答道。
  “族妹?”载正想再问,却打住,转而道:“次兄早晨就启程了,你在外面留了整日?”
  “我与我族妹去了集市。”
  载看看她手上:“不曾买到东西?”
  罂终于不耐烦,再度回头:“睢罂身无资财,只好空逛。”
  载看她面有恼色,目光变了变,却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问,若不是次兄让我看好你,我才不管。”
  罂挫败,转过头去继续走。
  跃也真是,托谁照料不好,偏偏找载。心里闷闷道。
  幸好没多久,棠宫的重檐和白墙已经在望。罂走到宫室的门前,回头看看载。
  “今日得王子护送,感激不尽。”说着,她俯身一礼。
  载昂着头,答了一个字:“嗯。”
  罂不再多言,转身推门。
  关门的时候,她往外面瞥了一眼,载还站在那里。
  倒是尽责。
  罂把门阖上,径自往庭中走去。
  棠宫毕竟偏僻,事情不多。罂外出了一日,只有妇侈跟她禀报,说商王明日要来。
  终于要来了。
  罂答应着,开始满心盘算明日的工作。
  先前虽商王没有来成,罂也算演练过一次。第二天,罂已经不像上回那样手忙脚乱,该准备的东西心里都有了数。
  将近午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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