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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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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剩子堆出一副笑脸,朝华安安拱拱手。华安安也对他拱拱手,凑上前,看王大爷和二剩子师傅的对局。局势很混乱。王大爷用扇子有节奏地敲击自己的手关节,他是在计算。对面那位面无表情,一只手扣着茶碗,气势凝重,似乎随时都可能抓起茶碗砸过来。
华安安见双方的棋风都很严谨,守得滴水不漏。但又凝聚力量,随时准备强力爆发。
“大约有二品的水平。”华安安给双方做了评估。他们的防守如此出色,连华安安一时也想不出打开局面的着法。
二剩子悄悄来到华安安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领着华安安来到最里边一间。这里棋具凌乱,空无一人。
“请问大哥是费爷什么人?”二剩子谄笑着问道。
“我是他妹夫。”华安安此时正好用上费保定的虎皮。尽管已经作废了。
二剩子惊呼一声,连连给华安安鞠躬作揖,又压低声音说:“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小弟给您赔罪。前日在马家园对大哥非常无礼,望大哥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华安安心里舒坦极了,得意地望着二剩子略显做作的表演,说:“没事,我不计较。”
二剩子说:“小弟王恕儒,明日给您摆酒谢罪。”
华安安一乐,这无赖竟有这么文弱的名字?这和他的绰号正好成反比。他大度地摆摆手,说:“事情过去了,大家以后都别提了。哎,下棋的那两位是谁?”
二剩子说:“一位是我师傅,北京城坐头把交椅的赵元臣。对面那位,是坐第二把交椅的王殿臣。”
华安安点点头,由衷赞叹:“难怪棋下得那么好,法度森严,攻守俱佳呀。”
二剩子说:“那是。没那两下子,敢称北京城第一高手。”
华安安讨厌这种人,也不想和他闲扯淡,又回到棋桌旁观战。
赵元臣和王殿臣的棋风像两个庞大沉重的石碾,缓慢却坚实有力。双方都不敢轻易挑衅,棋局在虎视眈眈的对峙中,进入官子阶段。还过棋头后,胜负只在一子之间,就看谁的运气好了。
终于,押赵元臣胜的人哄堂大笑,纷纷抢王殿臣手边的银子。
王殿臣冷哼一声,说:“今日出门连遇两次尼姑,真是背运到家了。”
赵元臣喝了一口茶,发现茶水已经半温不凉,就“呸”地一声,把茶水吐到地下,大声叫:“小山子,懒虫,快过来给爷添热水。”
一个看客说:“今日王大爷手风不顺,三局棋输了三个子,累我输了四两银子。”
另一个看客说:“你笨呀!不会押王大爷一局,再押赵大爷一局。插花着押宝,就不会输那么多。”
大家正在热烈议论押宝的问题,一个身材矮小,短小精干的中年人走进屋里。他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略显疲惫。一些化妆的残留物还在脸上没有擦净。
这人神态从容风雅,说话柔声细语,犀利的目光中含着洞穿的一切睿智。他举止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灵动;极力内敛的霸气,总是在手指挥洒时不经意间泄露出来。他的气势,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大度,和当家作主的自信。
他一进屋,房间顿时感觉变小,嘈杂的环境马上有了良好秩序。有几个看客忙不迭地起身让座。他扫了一眼众人,发现了一张陌生面孔,就问道:“这位兄弟面生,是哪位引来的?”
费保定翘着二郎腿,说:“是我兄弟,华佳华安安。”他又转向华安安,“这位就是棋坛小诸葛、神算子郭铁嘴郭老板,也是棋界的老前辈。”
华安安连忙走过来,给郭铁嘴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郭铁嘴惊诧地望着华安安,也拱拱手,说:“华兄弟才华横溢,棋路别具一格,郭某早就想讨教一局了。”
华安安谦虚地说:“那是误传,小弟其实浅薄得很。”
郭铁嘴关切地问道:“年前听说兄弟在扬州受了些挫折,如今可痊愈否?”
华安安一愣。这个素未谋面的、鼎鼎大名的棋界领袖竟然如此了解自己,使他有些受宠若惊。“差不多好利索了,多谢郭前辈关心。”
郭铁嘴问了今晚赵王二人的战况,哈哈一笑,说:“我又赚了。今下午我就安排刘元亮,让他今晚全押赵大爷的宝,果然不出所料。”
刘元亮说:“三局棋给您赢了十二两银子。”
郭铁嘴吩咐说:“烦你再跑个腿,去聚仙楼叫一桌十两的席面,让他们顷刻间就送来,剩下的算你的跑路费。”
众人哈哈大笑。小山子提着茶壶,给大家泼上热茶,所有人都安坐下来闲聊。
郭铁嘴是当仁不让的谈话中心。可能是为了保护嗓子,他说话声音很轻,但是吐字清晰。
“老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当真不假。”郭铁嘴侃侃而谈,“前些年有范西屏,年甫弱冠,就勇夺棋圣宝座,令人艳羡不已。如今,棋坛上又冒出一个后起之秀,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华安安端着茶碗,以为郭铁嘴在说自己,不由得脸皮发烫,喜不自胜。
费保定插话说:“郭老板说的可是湖南小子?”
郭铁嘴说:“正是。这小子去年秋天才入棋坛,竟然在十局大战中五胜三负击败童梁城,着实令人折节惊叹。”
华安安一听,原来不是自己,不由得有些羞愧。他偷眼看周围的人,都在听郭铁嘴说话,并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略略放下心,但又觉得有些失望。
郭铁嘴说:“我听说童梁城输了棋,竟躲在开封道观中闭门不出,暗自落泪三天。”
费保定哈哈大笑:“竟有此事?”
郭铁嘴说:“想那老童也是时运不济。当年棋艺鼎盛,率先击败徐星友,谁成想却被程兰如夺走天下第一的位置。与程兰如两次十局大战,被杀到定先,跌入二品行列。霜剑十年磨砺,将将盖过程兰如,正欲问鼎天下第一,不料想天纵英才,又杀出个范西屏。如今范西屏棋艺荒嬉,去年在当湖杀的范西屏大败而走,正要大展身手,却不料横空出世,棋坛竟又冒出个湖南小子何所云,再次被小字辈踩在脚下,这老童何其不幸?这千年老二的宿命是改不掉了。”
众人哈哈大笑。
费保定问:“郭老板可曾见识过何所云的对局谱?”
郭铁嘴摇摇头,说:“我曾托人向老童索要他和湖南小子的棋谱,他竟然守如机密,根本不肯示于人。”
二剩子笑道:“郭大爷正好把这编成故事,羞臊那老贼毛。”
一位棋客呵斥道:“王恕儒,你说话积点德。童老相公把你如何了?你竟满嘴污言秽语。”
郭铁嘴一看,是童梁城在北京城指教过的一位棋客。这人向来自称是童梁城的徒弟。
在当晚这斗室之内,十几个人,竟然分为好几派。有费保定和华安安是一伙的,有赵元臣和他的徒弟,有王殿臣和他的弟子,有童梁城的拥趸,范西屏的粉丝,黄子仙的铁哥们,确实流派繁多,稍不注意,就会引发口角。
郭铁嘴抿了口茶,说:“我听说湖南小子还跟施定庵下过两局,只是不了解详情。”
赵元臣突然开口说:“这个我倒知道,听说是一胜一负。”
郭铁嘴忙问:“赵爷可见过棋谱吗?”
赵元臣冷笑两声,说:“前几天,这湖南小子找上门来,要向我挑战。他口气狂妄的能把天吞下去。我老赵可是北京棋坛的门面,怎能轻易和这种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对弈。不过,我倒是从他口中得知,他是梁魏今的门下。”
费保定说:“梁老前辈棋坛异人,素来喜欢提携后进。受过他点拨的人何止千万。这江湖上冒充他门下的骗子也是不少的。”
郭铁嘴说:“赵爷,您不肯和湖南小子下棋是对的。下棋之人毕竟要讲求品级的,可不能随便乱了规矩。”
赵元臣说:“这小子能击败童梁城,跟施定庵下成平手,棋艺自然不可小觑。我还担心说出去会被人说成是我怕了他呢。郭老板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然后呢?然后他干嘛去了?”郭铁嘴问。
赵元臣笑着说:“我让二剩子领他去翰林院,让他去向棋待诏祝子山挑战。他一心想做天下第一,击败了棋待诏,可不是立竿见影的便当?”
费保定意味深长地含笑看了华安安一眼。这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俩了解祝子山的底细。
郭铁嘴说:“这湖南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他去挑战祝子山,恐怕要吃闭门羹了,闹不好还要乱棍打出。”
众人又是大笑。
郭铁嘴说:“祝子山闻所未闻,名不见经传,竟然一跃而为棋待诏。怕也是隐士高人呐。”
费保定幽幽地说:“费某今晚刚从穆老尚书府出来,亲耳听穆尚书说,祝待诏的棋艺不在范西屏之下。”
众人都巴巴地望着他,知道他出入公卿王府,了解朝廷内幕。
费保定呵呵一笑,说:“我只是复述穆尚书的原话,兄弟们不要这样看着我。”
郭铁嘴拍了一下巴掌,说:“适逢康乾盛世,棋坛人才辈出,当真热闹得紧。范西屏一马当先,童梁城、施定庵紧随其后,棋圣之争方兴未艾,又冒出个湖南小子何所云。扬州老叟神龙见首不见尾,新任棋待诏高深莫测,程兰如改投象棋,梁魏今名播江湖,真是好戏连台啊!”
华安安自始至终不见郭铁嘴提到自己,心想,郭铁嘴喜欢研究人家的棋谱,以此来评断每个人的实力。自己在扬州的棋还稚嫩得很,他一定瞧不上眼。为什么他提到这么多厉害角色,历史上却只有梁程范施四大家,其他的棋手怎么都湮没无闻了?
谈到兴致高潮,刘元亮领着聚仙楼的一个伙计进来。伙计挑了两个大食盒。不一会,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郭铁嘴又从里屋取出两瓶好酒。
华安安这才感到肚子饿得发酸。为了费保定的门面,他的两个窝头一直揣在怀里没敢吃。
众人欢聚一堂,觥筹交错,不知不觉喝到了天亮。
第七十二章 香香告警
华安安摸着怀里硬梆梆的银锭,快乐极了。
费保定把他送出听雨轩,说:“你回去歇两天,我再给你找棋局。你现在瘦成这样,一定吃够了苦头。如今知道挣钱的重要了?”
华安安笑着说:“大哥你这么关照我,我一定请你好好喝一顿。”
费保定淡淡一笑,说:“下棋的事,你照我说的做,就有银子赚。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辞别费保定,华安安拿出纸条,上面记满了他要购买的东西。报答马修义和普泰是他的迫切愿望,能够有能力报答,更让他满心欢喜。
他捏着纸条,东打听西问,跑了半个北京城,才买齐了物品,把两个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他现在才体会到,购物其实是一件很愉快、很享受的事情。他算了一下,花了还不到一两银子,觉着很不过瘾。又来到菜市口,打听了米面和菜肉价格,立即找来一辆马车,把大米、白面足足买了一百斤。又买了四五十斤蔬菜和五个肘子。
马车出西直门,看见小贩卖鸡,他闹了个笑话。竟然买了两只公鸡,不是为听鸡叫,而是为了每天都能吃上鸡蛋。
车夫忍俊不禁,一路和这个傻相公说着笑话,不知不觉到了五里沟。
普泰正《无》《错》小说 m。QulEDU。Com在准备晚饭,见华安安买了一车的物品,惊得忘了出家人的淡泊,大呼小叫着跑出庙门,帮忙搬运东西。
马修义给华安安和普泰揣了两个烧饼回来,见到灶房里这一大堆东西,也惊喜的不得了。两位老人既高兴,又觉着惭愧。他们觉得自己并没有怎么帮助华安安,这孩子竟然花费五两银子的巨款给他们买来这么多好东西,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好像自己一大把年纪,竟然在哄骗小孩手里的糖似的。
华安安把给他俩买的私人物品交给他们时,两人都腼腆起来了。
华安安度过了一个非常幸福的夜晚。他感悟到,孤苦无依时,有人伸出援手是幸福;有了能力来报答人家,更是对自我的品行和能力的一种肯定,也是极幸福的。
第二天,他数了一下身上的钱,还有三四百文。即使费保定一时找不来棋局,也够自己应付一阵子。他现在了解了祝子山的情况,知道祝子山确实脱不开身。一旦有机会,他仍然会来找自己。
这次的棋局,让他开了眼界,也找回了些许自信。费保定虽然悔婚,但他念在旧情上,还来帮助自己,这使自己充满感激。老费真是个怪人,说他好吧,他翻脸就不认人;说他坏吧,从磁溪县一路走来,他也没少帮助自己。
这次接触,费保定绝口不提香香和婚事,华安安也就装糊涂。眼看到了二月份,自己最多在这里能呆半年,还纠缠感情的事情想害谁呢。
半夜里,华安安越睡越冷,身体蜷缩成一团也哆嗦不止。他只好把棉袍又穿上,重新钻进被窝,这才止住寒颤。
早晨拉开门,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雪,白得耀眼,几乎拥到了台阶上,还在不断往上堆积。
普泰已经念完经,袖着双手在佛堂檐下看雪景。见华安安起床,就招呼他喝杯热茶。
华安安这次买了足足五斤茶叶,但都是普通花茶。普泰给华安安的茶里泡了冰糖和一枚干枣。这样奢侈的喝茶,以前是不敢想象的。
华安安用粗盐涮了口,洗了一把冷水脸,和普泰一起立在檐下喝热茶。
“师傅,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吧。”华安安望着天空中稠密的雪花问道。
普泰说:“往常下大雨时,不会有香客。下雪天反而会有人敲门的。”
说着话,庙门被拍得一阵乱响。华安安放下茶杯,飞快地跑过去开门。费保定牵着一匹马正在门外。他满身是雪,连眉毛胡子也沾满了雪花。
华安安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哥,下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
费保定朝雪地啐了一口冰水,说:“我不进去了。我是来告诉你,昨夜在卫侍郎家中喝酒,忽见大雪纷飞。卫侍郎一时起了雅兴,要在雪天赏梅弈棋。我连忙就推荐你。已经说定了,明天中午去侍郎家下棋,给十两赏银。”
华安安见费保定满身是雪,冻得说话都不利索,心里不忍,拉住他进庙里取暖。费保定挣开他,说:“我今天要去王府应差,没时间取暖了。你可记住,卫侍郎轻浮风流,下棋只能赢的却输不的。所以,明天下棋,你不能赢他。任他下几局都输给他,哄他一个开心就行。”
华安安想到有十两银子进账,就痛快答应了。
费保定扳鞍上马,又告诫一句。“你可千万不能计较脸面,得不到十两银子事小,以后我可没法帮你了。”说完,一挥马鞭,冲入大雪中扬长而去。
华安安目送到看不见费保定的影子,心里说,我和这些业余爱好者计较什么?只要有银子赚,输他个十盘八盘也行啊。一定是扬州赢了那盘不该赢的棋,大哥一直耿耿于怀,对我特别不放心。
他关上庙门,喜滋滋地跑回来对普泰说:“明天又可以赚十两银子了。但是要故意输棋。”
普泰微微一笑,模棱两可地说:“万物自有因果,一切随缘吧。”
两人吃了早饭,庙里冷清,干脆烧旺了火盆,在佛堂里下棋。
华安安现在把下棋当成训练,每一步都要长考,思考透彻才落子。普泰是个慢性子,也不着急,就似睡非睡地慢慢等待着。
“谁敲门?”普泰自言自语。见华安安全身心投入到棋局中,便站起身,自己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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