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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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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这劳什子做什么?”费保定不解地问。
华安安说:“得了钱,我要买些东西带回去。”
费保定唔了一声,一脸的不屑。他付了华安安的衣服钱,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两人来到穆尚书的府宅。华安安见这府宅大门宽广,气度森然。门外的街道上一尘不染,少有行人过往。
费保定叫开朱漆大门,对门子说,穆老爷要找的棋手带到了。麻烦他进去回禀。
门子说:“老爷还没回府,二位先来门房等候吧。”
两人进到门房里,门子烧了两碗热茶给他俩。费保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二两的小银锭,塞到门子手里,说:“向来到穆府,多承张大爷烧茶款待,这些许意思,您就不要推辞了。”
门子笑嘻嘻地把银子揣起来,说:“我老爷家风严谨,对我们这些下人管教严厉。来的都是客,不论甚人,都要以礼相待的。这可劳费爷破费了。”
费保定说:“北京城里的府宅我都走遍了。有那么几家,不知老爷做了多大的官,门难进,脸难看,倒像是去扒他家房子似的。像张大爷这样通情达理的,却真不多。”
华安安心想,像费保定这样经常出入官宦府宅,不知要给这些门子塞多少钱?推荐我和穆尚书下棋,才挣五两赏银。他倒先破费了三两多,这人对我真够意思。这就是普泰说的缘分呐。
门子和费保定东拉西扯,净说些京城里达官贵人家的闲事。华安安听的无趣,忽然觉着肚子饿了。现在已经到了庙里的下午饭时间。他从怀里掏出和尚给的两个窝头,正想撕开纸包,费保定一看,脸色都变了,急忙使眼色,让他藏起来别吃。
华安安非常窘迫,他知道费保定在府宅里很注重形象。像他这样走门入户,全靠脸面混日子的人,最怕被人小瞧。哪怕背后吃一肚子糠,也要维持表面的光鲜。费保定一定是在穆尚书跟前吹嘘自己是什么高人。而高人却在门房里吃黑面窝头,确实不给他撑门面。华安安赶紧把窝头藏起来。
过了一会,街上传来锣声。
门子跳起来说:“老爷回府了。”他急步跑出门房,把两扇铜钉朱漆大门完全敞开。
费保定放下茶杯,拉着华安安跑出大门,跪在地下,迎候穆尚书的的车驾。华安安心里委屈极了,暗暗骂道:“臭规矩多。”但一想到五两银子,也就气馁了。
八抬大轿在门前的方砖地上停下,穆尚书官衣官帽官靴,缓缓从轿里走出来。他大约六十岁年纪,面貌清癯,双目炯炯,眉宇间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威势。黑白杂间的辫子一直垂在袍服下面。
仆人们簇拥着穆尚书走上台阶。费保定朗声说:“小民费康给老爷请安。”
穆尚书一摆手,说:“起来吧。”
费保定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说:“日前老爷说弈棋取乐,我把下棋的给您带来了。”
穆尚书瞥了一眼费保定身后的华安安,吩咐管家:“带他们去小花厅等着,不可怠慢。”
等穆尚书一众人进了府里,管家一招手,说:“老费,你是熟人了,不用我伺候吧?”
费保定呵呵一笑,说:“费某敢劳您大驾?”
管家领着两人走到巷里,从穆府一个旁门进了院子。七绕八拐,来到一个清静小院。院中间是一池荷花,几根修竹。荷花已经枯败,池里结了一层冰。只有竹子上还挂着几条黄叶子。
管家推开一间雅室的门,请两人进去坐等,自己招呼仆人送热茶过来。
华安安看房间里的摆设极为精致。一个月亮窗下面是书案,摆放着文房四宝和铜香炉。旁边高高矮矮几个大花瓶,插着画轴和孔雀翎。沿墙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大书柜,分门别类摆放着经史子集。房间当中是一张小四方桌,大理石的桌面。上面放着棋具和一本摊开的棋谱。围着棋桌有几个杌子,散乱放着。毫无疑问,这是穆尚书专门下棋的地方,非常雅致,一尘不染。
等了一会,管家领着一个仆妇走进来。仆妇用托盘端来两杯盖碗香茶,摆在费保定和华安安面前。在她后面又进来一个仆妇,手里拿着鸡毛掸子,这一挥那一刷。这两个仆妇刚出去,几个笨汉抬进来一个大火盆。火盆里烈焰熊熊,顷刻间,房间里就暖和起来。随后,又有小丫鬟抱来香炉、痰盂和棉垫等小物件。
等房间收拾妥当,管家让小丫鬟留下伺候,对费保定说:“老爷一提起下棋,连晚饭都不愿吃了,这会儿正和夫人拌嘴。夫人嫌他吃得太少。你稍侯,他马上就来。”
丫鬟仆人们走马灯似的出出进进,把华安安看得眼花缭乱。他想不到,在大官府里下棋,还有这么多前奏,这么多讲究。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怯意。
费保定低声说:“一定要赢他,千万不敢慌乱。要不,他回头会骂我,说我净找些江湖骗子来蒙他。”
华安安伸出手指,问:“他是几品的水平?”
费保定说:“实足的三品,但他下不过你。别怯场就能赢。”
说话间,院里一阵笑语喧哗。管家接起门帘子,穆尚书跨步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位儒士,都是他府里的清客。
穆尚书换了一身便装,显得轻松自在,活灵活现。他一屁股坐在棋桌旁边,锐利的目光盯住华安安,开门见山说:“我听保定说你的棋路甚是奇特,一出江湖就罕有败绩。又说你立志要称雄棋坛,为此不婚不娶,也是个奇人啦。”
华安安不知怎么回话,就笑了笑。
费保定说:“我是专程去江南为和亲王搜罗奇人奇事奇物的,这华佳正是个奇人。当今万岁爷御封的棋待诏祝子山,也是我为王爷推荐的。小的也因此颇沾沾自喜。”
穆尚书开怀大笑,说:“祝待诏真是异人。上次他杀败高丽国第一高手,真是大长我大清国的威风。如能向他讨教几局,也是快事一桩。可惜我只是耳闻,无缘得见。”
穆尚书败给了高丽国第一高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因此,对击败高丽第一高手的祝待诏那是非常非常滴崇拜。
华安安在这里听到祝子山的消息,感到有些激动。不过,祝子山会击败高丽的高手,让他匪夷所思,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天方夜谭。
一位清客说:“东翁的棋号称朝廷第一,想来也是不弱的。”
穆尚书哈哈大笑,说:“想想看,我幼时得黄龙士指点过两局,后来又与徐星友成了好对手,程兰如梁魏今更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老对手。当今棋坛,范西屏一枝独秀,童梁城梁魏今紧随其后,棋艺上都有过人的本领。可惜老夫公务冗忙,不能悠游棋界,只能弈棋取乐,聊以自慰。试想如果当年不是进士及第,我或改投棋坛,依老夫的资质,哪有徐星友当庄三十年的辉煌?”
穆尚书长篇大论,引得众人齐声赞誉。华安安心想,老头吹牛有什么好笑的。一群马屁精。
费保定对华安安说:“尚书老爷自称弈居三品,实足有强二品的棋力。你可要顶住,要不然惨败了,尚书老爷会怪罪我的。”
穆尚书说:“保定无须吹拍。老夫尚有些自知之明,我的棋力绝达不到强二品。但却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强三品。朝内公卿大人附庸风雅者颇多,哪个是我的对手?老夫倒是敢夸这个海口。”
费保定谄笑说:“小的是忆起前数年,老爷和范西屏对弈,轰动了北京城。”
穆尚书哈哈大笑,得意地对三个清客说:“当年也惊动了先帝爷(雍正)。尝问起我和范西屏对弈之事。惭愧得紧,先帝爷治吏严谨,听得我说连赢三局,也只是说,怡情养性,对弈也是一途。”
费保定对那三位儒士说:“当时范西屏如日中天,锐不可当。海内公认为棋圣。与尚书老爷约定二子局,结果老爷赢了。又改为让先,老爷又赢了。最后分先对弈,打成和棋。老爷执黑后走,也算赢的。”
穆尚书捋着胡须,认真地说:“执黑后走,下成和棋,细细计较起来,似乎也算赢棋。本来,范西屏众望所归,理应授予翰林院棋待诏,只是先帝爷勤于政务,对弈棋之道不甚喜欢。结果,范西屏号称棋圣,却只是一介布衣,甚为可惜。”
他问费保定:“祝待诏是你引荐的,他的棋路如何?比之范西屏孰优孰劣?”
华安安差点笑喷出来。
费保定一本正经回答:“祝待诏棋路特异,大象希形,与范西屏相比,我想范西屏略强一些。这位华佳,与祝待诏师出同门,老爷和他对弈,对祝待诏的棋路就略知一二了。”
华安安心想,老费,你胡扯这些干什么?
穆尚书不由得对华安安另眼相看,说:“果真如此,老夫倒有些急不可耐了。这就开始吧。”
两人猜先,华安安执白先走。他和马修义普泰下惯了让子棋,甫一上手竟有些茫然。强烈的厮杀愿望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感到自己的布局都有些走形了。
穆尚书不愧是棋坛老手,虽然年事已高,但棋风快捷敏锐,面对华安安的新奇布局,稍加思索,就快速落子,相比之下,华安安倒显得有些滞重。
华安安提醒自己沉住气,穆尚书不是普泰和尚,轻视不得。必须等待最佳时机再下手。
布局结束,穆尚书停了下来,拍着脑门,嘴里喃喃自语,“奇怪。”
费保定看得一清二楚,华安安取得了全局主动,现在是借攻击取实地的时候了。但是,华安安的出手让他大吃一惊。华安安无比凌厉的一碰,然后扭断一块黑棋。这是要杀棋了。如果杀不掉黑棋,势必进入谁也没有把握的乱战局面。这显然不是他所熟悉的华安安的借攻击取利的棋路。
华安安已经算死了这块黑棋。
穆尚书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逃脱生天。只好借打劫形成转换。显而易见,他吃了大亏。但是,华安安不依不饶,借穆尚书一步缓手,又强行分断两块黑棋,再次展开猎杀。
烛光里,穆尚书脑门发亮,他出汗了。他双眉紧锁,却又不失大家风度。
很快,这局结束,华安安竟赢了七十多子。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谁也不敢大声出气。
穆尚书和华安安两人默默无语,又摆开一局。这次,穆尚书执白先行。但是,华安安很快打乱了他行棋步调,经过短暂较量,华安安夺去了全局主动权,犹如山巅的苍鹰,傲视万物,随时准备扑击它的猎物。
穆尚书依然下的飞快。可见他的棋感非常好。
不到百手棋,华安安再次擒杀了穆尚书一条大龙。随后又粉碎了穆尚书妄想扳回局面的所有企图。
穆尚书连输两局,并不恼怒,惊奇地望着华安安,大声叫道:“快哉,快哉。老夫输棋从未像今日如此酣畅淋漓。保定不负我,这华佳果然是个奇人。”
费保定说:“小的阅尽天下棋人,唯尚书老爷大将风度第一。”
几个清客也交口称赞穆尚书的大将风度。
穆尚书向来以“胜不骄败不馁”自勉。他输了棋,并不输人。说道:“胜固可喜,败亦欣然。我观华佳的棋,与童梁城类似,杀法凶狠刁钻,凌厉无比,当真是吃肉不吐骨头。”
华安安终于说话了。“尚书老爷的棋疾风快枪,我也佩服得很。如果限定比赛时间的话,我是不如您的。”
穆尚书对他的话听不大懂,但总之是好话。他吩咐管家:“打赏。”然后又对费保定说,“你可领他常来弈棋。我如今也知道了,祝待诏的棋,怕不在范西屏之下。”
华安安领了五两银子,千恩万谢,和费保定走出穆府。
第七十一章 听雨轩夜话
时间已是深夜。街道上漆黑一团,寒风在脚下打着卷。路旁大树上的枯枝败叶沙沙地响,不断被风吹落打在人身上。
远处,有几个挑着灯笼夜行的路人。
费保定说:“夜深了,出不得城。我带你去找个旅店安歇。”
夜风一吹,华安安打了个寒噤,问:“大哥你去哪里住?”
费保定说:“我去听雨轩混一晚上。”
华安安心里一震,脱口而出:“我也去。”
年前,他去听雨轩吃了闭门羹,对那里充满了好奇。那里是京城高手云集的地方,他一直想去参观一下。
费保定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领你去。但是你到那里多看多听,不要和人说话,也不要和人下棋。听雨轩鱼龙混杂,门派势力错综复杂。你胡乱赢了人家,说不定就会结下梁子,纠缠不清,弄得我不好办。”
华安安答应了,说:“今天得了五两银子,大哥你拿去吧。我看你今天也破费了不少。”
费保定冷笑一声,说:“在场面上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哪天不撒些小钱?你还是留着多吃些好的,补补身子。你看你如今比我还瘦了。”
两人摸黑来到珠市口,路过郭铁嘴的书场'无^错^小说''m'。'quledu'。''时,听到楼里不断传出一阵阵的喝彩声。几个半大孩子聚在大门外,扒着门缝正往里偷看。
费保定淡淡一笑,说:“郭铁嘴的书场还没散场呢。”
两人顺着小巷来到听雨轩门外,费保定砸了半天门。小山子拉开一条门缝,刚伸出脑袋,没等他看清来人,头上就被费保定用扇柄敲了两下。
费保定笑着骂道:“小懒猫,让爷敲了半天门,冻坏身子算谁的?”
小山子缩回头,把门打开,说:“郭大爷说了,冻死冻伤全算他的。”
院子很宽敞,似乎一座还有假山。右手是一溜三间高大宽敞的青砖瓦房。房间里灯火通明,灯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半个院子。不时有晃动的人影映在窗户上,忽大忽小。房间里传出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费保定挑门帘进了头一间大房,一股热浪顿时让两人停下了脚。等眼前清晰了,见屋里摆了一张长条棋案。案上摆了两盘棋,一位花白胡须的老道人正在和两个少年下多面打。
费保定走到少年身后,从案上掂起一颗棋子拍在棋盘上,叫道:“聚杀。”
老道人笑吟吟地说:“保定又来捣乱。”
费保定摇着扇子,嬉皮笑脸地说:“我怕你赖道人误人子弟啊。”
华安安认出了赖道人。他曾经跟老费去王家老店看望过自己,就拱拱手,微笑了一下。赖道人一愣,认出是华安安,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不大自然,也连忙回礼。
两人又穿过一个挂着竹帘的月亮门,进入里间。这里挤了一群人,正围着一盘棋局乱起哄。房间里乌烟瘴气,满地都是花生壳、瓜籽皮。
下棋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在各自的棋盒旁边,都散乱堆着一把小银锭。
“今日谁的手风顺?”费保定问那群叽叽呱呱的围观者。
一个人起身给费保定让了座位,说:“今晚上王大爷连输两局,现在第三局。大家都把宝押在他这里。”
费保定大略看了一下棋势,摸出一块小银子,却押在王大爷的对手那边。
一个后生抬起头,说:“费爷好眼力。我也看好我师傅。”
华安安一看这人,竟然是马家园的棋霸二剩子。他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有费保定在,怕什么?
二剩子也看见了华安安,并且认出了他。就问费保定:“费爷,这位可是跟您一道儿来的?”
费保定头也不回,说:“是我兄弟,华安安。”
二剩子堆出一副笑脸,朝华安安拱拱手。华安安也对他拱拱手,凑上前,看王大爷和二剩子师傅的对局。局势很混乱。王大爷用扇子有节奏地敲击自己的手关节,他是在计算。对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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