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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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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重要的事情?死人失火也要捱到下课唦。”

  不接看来是不行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应该是他妻子的声音,因为朱老师说了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话,而后愤然关机。事后有人了解,确实是朱师娘的电话,朱师娘生病了,想让朱老师请假照顾两天,她哪里知道丈夫正在“战场”上呢。

  因为朱老师性格迂腐,书生气十足,我们私下里都喜欢喊他“朱老夫子”。农村中学,常常缺少教学设施、缺少师资力量,但总不缺少制造绯闻、传播绯闻的“热心人”。孤男寡女更容易受到这些“热心人”的关注,空穴来风嘛。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一本正经的朱老夫子也有晚节不保的时候,居然有了绯闻。传播者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想不相信都不可能。

  和朱老夫子一起上演绯闻大戏的女主角叫红香,安丰中学食堂打杂的。红香以前是安丰纱厂的,后来下岗了。她到食堂打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物价这么高,三百元工资抵个什么用?红香主要是为儿子考虑的,儿子在安中读书,她到了食堂工作,就有机会接触老师,和老师套套近乎,各方面或许能照顾点,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比儿子的前途更重要的吗?红香本来是有男将的,做泥瓦匠,手艺还不错。有一次帮家里亲戚砌房子,男将从屋顶上重重摔了下来,摔得不轻,性命虽保住了,却成了个瘫子,他在失去了劳动力的同时,也失去了一个男人起码的尊严和权利。从此,“男将”成了一个符号,有的只是象征意义,这着实让红香着实苦恼。也有人劝红香离开瘫子,改嫁。红香不忍心,她要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再说,她也不放心瘫子啊,夫妻恩爱一场,她也不想别人说她“最毒妇人心”。但是,她总感到生活里少了些什么,心里面老是空荡荡的,孤枕难眠是肯定的了。无独有偶,朱老夫子长期分居,远水解不了近渴,经常独守“空房”,估计也应该寂寞难耐。两个人,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热火,碰到一起就只有是熊熊燃烧了。有人亲眼看到,红香给朱老夫子打菜时两眼不住放电,灼得老夫子像挨训的学生,满脸通红。据说,朱老夫子每次打菜,都受到红香的额外关照,无论是份量还是质量都令其他教师望尘莫及,这引起了公愤。有一次,食堂烧红烧肉,不少教师就向校长反映肉的“质量”太差,尽是些肥不拉叽的,瘦的跑得无影无踪,大家怀疑红香全打给了老夫子。

  还有传得更神的,说红香是投桃报李:红香的儿子邹阿扣在朱老夫子班上,朱老夫子不仅出面找校长,帮他免了许多费用,还经常给阿扣开小灶,搞个别辅导,让邹阿扣语文成绩突飞猛进,红香对此自然感激不已。她从帮朱老夫子洗被子开始,过渡到洗衣服,现在连短裤臭袜子都洗了,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尽管生活作风有点问题,朱老夫子业务上还是很有一套的。他是个“老高三”了,教学水平和他眼镜的度数一样高深莫测。讲课时,细枝末叶他都抠得很厉害,没有半点马虎。古诗词鉴赏是他的强项,他对古诗词的狂热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讲起古诗词来,老夫子如鱼得水,头头是道,丝丝入扣。他讲得很系统、很全面,单内容上就把诗歌分得细致入微,什么闺怨诗、边塞诗、咏物诗、乡愁诗、羁旅诗、爱情诗、爱国诗、怀古诗等等。晚上,老夫子常常一个人在操场上踯躅,吟诵。出人意料的是,古板迂腐的朱老夫子最喜欢的诗人竟然是豪放飘逸的李白。有一次讲到李白的《静夜思》, 老夫子出其不意地问了我们一句:“‘床前明月光’中‘床’怎么解释 ?”  

  “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呀!” 同学们异口同声。沉默片刻,也有少数学生说是古代的坐具,《孔雀东南飞》里出现过,诗中有“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的句子。

  “非也,非也。‘床’,乃井台上的围栏也。古代庭院里井口外面的木头栅栏,用来防止人或动物掉下去的。如果是其它解释,那么下面的‘举头’‘低头’就会牵强附会,令人匪夷所思了。”老夫子很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一个多美的意境啊。诗人李白背井离乡,在一个冷落的深秋时分,一个人站在井台之上,天上一轮明月,围栏处恰似洒了一层秋霜,勾起了他的怀乡思家之情。”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唉——‘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朱老夫子忽然用古人吟诵的方法慢声慢语念起了东拼西凑起来的诗。

  说实话,课讲到这个份上,完全是激情发挥了。朱老夫子已经进入了角色,似乎他就是离家万里归心似箭的诗人了。我们看到,朱老夫子双眼在簌簌流泪,他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拭着,想极力掩饰,镜片上明显有点点泪花。教室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让人窒息。此时无声胜有声,不数女生也默默流下了同情之泪,这个场景实在让人感动难忘。我们知道,朱老夫子是有感而发,现身说法,分居二十多年了,流*个人情绪、激起点共鸣也是人之常情。 

  据说朱老夫子这次能顺利调到凤城,还是因祸得福呢。

  那天,朱老夫子感冒了,发着高烧,学生们纷纷去看望他,顺便帮班主任打扫打扫宿舍卫生。有个毛手毛脚的学生不小心从朱老夫子的床下捡出了一双旧布鞋,女式的,上面有搭扣,式样很土——不可能是老夫子爱人的,大家一时议论纷纷。邹阿扣正好冒冒失失过来,看了之后,随口说了句“布鞋百分之百是我妈妈的”的话。一传十,十传百。这事闹大了,一支烟的工夫不到,安丰镇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学校领导找朱老夫子谈了半天的话,最后不了了之。据说上级领导在批评朱老夫子师德缺失思想堕落的同时,也冷静地进行了反思,感觉到教育局在管理上也有人性化不够的责任,毕竟,社会是由家庭组成的,家庭和谐了社会才能和谐。痛定思痛,亡羊补牢,就这样,坏事变成了好事,老夫子没有费一烟一酒就调进了凤城。

  师恩难忘。作为弟子,我要抽个时间去拜访朱老夫子。顺便,我也想打听下巧云的情况。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 15 节
九九重阳,正是菊黄蟹肥的时候,田嫂从三圩镇来凤城了。

  田嫂早就想来看看儿子了,无奈家务农活拽住腿,走不脱。难怪有人抱怨:房是牢,田是镣,自在不如变狗猫。

  俗话说:“打蛇打在七寸上,庄稼种在节气上。”农村人都知道,误了庄稼一时,庄稼会误你一季。田嫂是个顾家的女人,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家里的口粮就巴望着那几亩田,轻慢不得。农村人就是农村人,不能忘本啊,就是赚个“黑百万”(很多的意思),也还是要吃饭的,总不能一天到晚坐在馆子里唦。结婚的时候,大伯就告诫她,好女人要“多上田头,少上街头”。田嫂确实这样做了,麻将不打,街头不逛。不是围着锅灶转,就是围着庄稼跑。你别说,田嫂真不简单,一个人竟然把几亩田伺候得服服帖帖,滑滑滴滴。有次她向木匠诉苦,木匠和她开玩笑,说:

  “你就是这命,‘田嫂’‘田嫂’嘛,当然离不开田了。成天打麻将,大家还不管你叫‘麻嫂’?”

  木匠自然是和老婆开个玩笑,他可比老婆想得开,还劝了几次老婆,把田扔掉,靠种田发财的能有几个?到城里随便找份工作照样把嘴糊过去,城里的钱不难赚。田嫂自然不同意,说,儿子高中就是三年,快啊。把田扔掉,回头就难了,总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呀。

  三圩镇到凤城有三个小时的里程,一天两班车,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考虑到家里有许多家务要安顿,田嫂乘的下午的车子。

  木匠提前给自己放了工,早早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系上了领带,又使劲把外面的夹克衫皱的地方抹了又抹。他就像小孩子盼望过年一样,盼望着老婆的大驾光临。我有些发笑:

  “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干脆买束鲜花?都老夫老妻了,神情还像个新郎官巴望着轿子船的样,呵呵。”

  王木匠故作神秘,顶了我一句:“你小把戏,懂什么?”

  木匠跟房东借了辆旧自行车,一溜烟去车站了。

  在凤城打工的三圩木匠有五六个,活计少的时候,他们单兵作战,各自为政;多的时候或者接到个像样的“工程”,他们便迅速集结起来,像蚂蚁接到同伴的呼唤、搬运食物一样迅速。木匠就是那只呼朋引伴的蚂蚁。我对木匠很是尊敬,不仅是因为他的聪明,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凝聚力、指挥才能。他有非凡的领袖气质,关键时候能呼风唤雨,一呼百应,这是他的木匠事业蒸蒸日上的重要原因。最近他在莲花小区揽了不少活,“工程”巨大,凭他和永贵的力量完工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有了这几个老乡,木匠心里有底了。木匠的统筹法学得很好,能根据业主的对“工程”速度的需求来安排人员的多少,统筹兼顾,尽可能提高工作效率。木匠们似乎缺乏*意识,没有投票没有选举更没有民意调查,心甘情愿地就确定了王大富是他们中的领袖,听凭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凤城的三圩人会思考会琢磨的不少,但深思熟虑后能果断出击的不多,木匠应该算一个。这和他打麻将的风格一样,听牌了,就要敢于向前冲,“要钱用,向前冲”嘛,勇往直前,蹈死不顾。这次木匠出击的是几个拆迁的地方——凤城市政府提出“三年再造一个新凤城”的口号,拆迁是遍地开花。木匠瞄准之后,把一些旧门窗 、旧家具用买废品的价格买下来,运到三圩、安丰农村去卖。木匠有自己的观点,世上没有真正的废品,只是暂时放错了地方,农村有许多旧房子翻新,这些用得着。

  徒弟永贵也是个放错地方的废品。收永贵为徒确是木匠的高明之举,虽说永贵上学时成绩不咋的,但确实聪明灵巧,是块做手艺的好料子。就像当年的木匠一样,永贵的木工活一点就通,干活还不惜气力。可能是受他在温泰的舅舅影响,这小子还很有商业头脑,木匠的许多灵光一现的想法就是他点拨的。木匠也不是个吝啬的人,除了毫无保留地传授手艺,供他吃喝,还开他三百元工资,吩咐他,让他攒起来,以后回三圩砌房子娶婆娘用得着。  

  王木匠告诉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漏,聚不了财,痴迷彩票,一买就是十多块。这多幼稚啊,想中个五百万,癞蛤蟆吃天鹅肉,这不是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吗?          

  田嫂带了不少东西,除来一些衣服外,还有一袋大米,一篮子草鸡蛋,三斤黄鳝,五六斤小螃蟹。

  晚上,桂才不上自修,王木匠一家请我和永贵吃晚饭。田嫂有点不好意思:

  “没带什么,这几斤小螃蟹小是小,倒是大河里的,蛮实惠的。”

  清水煮好后的“无肠公子”端在了桌上,红红的,还保持着张狂姿势。蟹膏把蟹壳撑开了,露出了鲜红的蟹膏,确实不错。田嫂把醋 、生姜末、酱油、味精调好了,大家沾着吃。 

  水乡人都知道,螃蟹分为三种,塘蟹、小河蟹、大河蟹。大河蟹品格最高, 大河里水流动,水质好,螃蟹食性杂,个头大。前几年,我的同伴在三圩镇大码头洗澡,从河里捞出个硕大无比的毛竹头,居然有个大螃蟹龟缩在里面,张牙舞爪 。劈开毛竹后,螃蟹重达二斤八两,大蟹长期寄身于竹筒里,身体稍有点变形。同伴卖了一百五十元,羡煞了他人。

  “西风吹,蟹脚痒,金秋正好吃蟹香”。桂才咕噜着从什么作文书上看到的句子。没有红膏大蟹,吃些这些地道的水乡河蟹也不错了。王木匠很高兴,喝着大麦烧,轻轻敲着碗的边沿,按着节奏唱着一首老歌: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飘,小小的船儿走过来,她一路摇而摇——”

  我知道,王木匠的喉咙不错,他是三圩镇的文艺人才。三圩镇是个文化氛围很浓的乡镇。每年春节都有群众文艺表演,木匠和田嫂都有副好嗓子,田嫂的高音特别出色,他们都曾经是镇文化站的台柱子。

  小时候,我清楚记得,文化站节目彩排,木匠和田嫂演唱《夫妻双双把家还》,木匠故意把“我挑水来,你浇园”唱成了“你挑水来,你浇园”,吃了田嫂一顿鼓槌般的粉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晚饭吃得很快,王木匠吩咐了几句,打发永贵走了,又回头对我笑着说:“这几天桂才和你挤一下。”我看到木匠有些怪异而神秘,这种表情和木匠有了新的工程,准备跃跃欲试大干一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 16 节
该说说贵锁了。

  虽然都是三圩的,但我和贵锁以前几乎没有接触,当然知之甚少。我对贵锁的了解,都是从王木匠的嘴里。酒桌上的王木匠什么都谈,当然少不了老同学。

  三圩来凤城打工的,贵锁算是比较早的。 十八年前,他曾是我们镇上的骄傲,三圩高中的头号种子选手。那时,三圩高中办得红红火火(七年前才因生源锐减撤并到安丰中学,这是后话),升学率很高,在兴化农村中学中数一数二。贵锁不仅成绩好,而且动手能力强,喜欢小发明小创造,深受老师喜欢。老师们断言这孩子前途无量,考个名牌大学十拿九稳。夸张点说,贵锁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学的门槛。

  和王木匠的“早熟”不同,他属于“开窍”晚的,在班上他和木匠属于“一静一动”,两个极端。当木匠像忙碌的蜜蜂一样,在女孩丛中飞来穿去的时候,他一般都是静静在一旁看书学习。看来这和家庭教育有关,在农机厂工作的父亲对贵锁要求很严,常用“稻垛子堆到屋梁,不抵大会上表扬”之类的话敲他耳边,常讲“悬梁刺股凿壁偷光”之类的故事激励他。事实证明这些传统教育还是有效的,三圩中学的喇叭里经常传出“向姚贵锁同学学习”的号召,贵锁成了三圩中学学生的偶像、目标。所有的三圩人都相信:姚家要出个状元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临近高考的前四天,贵锁的父亲突然中风,生命垂危。贵锁知道父亲有血压高的毛病,不知道这么严重,这可是节骨眼上啊。“天怕乌云地怕荒,人怕疾病草怕霜”。怕也没有用,摊上了你,你就认倒霉呗。贵锁是个孝心儿,少不得操劳忙碌,身心疲惫。进了考场,贵锁心还在医院里。心猿意马怎么能行呢?结果当然是发挥失常,名落孙山。老师同学惋惜不已,家里人更是遗憾万分,贵锁本人就不必说了。但木已成舟,没办法了。别人安慰他,他比别人看得开,化用了一句《雷雨》中鲁侍萍的台词回答:“命,不公平的命啊——”

  许多人建议他复读。据说,当时我们三圩高中的林校长还特地登门动员,承诺愿意免去一切费用,贵锁婉言拒绝了,考上了又怎么样呢?

  落榜的打击更让贵锁的家庭雪上加霜,父亲身体更不行了,风中的蜡烛一般,苟延残喘,命在须臾。为了家庭,他顶替父亲进了我们镇的农机厂工作。 查阅资料,刻苦专研,贵锁终于自学成才。贵锁很巧,车工、钳工他都能拉得出,打得响。刨、削、铣、锉都有板有眼,有模有样。很快,他成了农机厂的大师傅。

  就像后来的三圩高中一样,农机厂红火一阵后,很快疲软倒闭了,贵锁沮丧着回到家。为了生活,他打通了自家墙体临街的一面,做了个老板,卖起了铁锹钉耙等农具。但是,生意并不好。        

  贵锁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六年前,他跟着三圩的打工潮来到凤城的温泰市场做小百货批发生意,又不很顺利。失望之余,他看到了兴泰机械厂的招聘广告,他报了名,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如愿以偿。改制后的新兴泰机械厂用人很灵活,厂里和他订了合同,交了保险,他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单位很是器重他这样的人才,腾出几间厂房给贵锁安了个临时的家。贵锁完成了从商人到工人的转变。

  农村人做事求稳,喜欢给自己留条后路。做生意时,翠芳贵锁一起忙,现在生意不做了,翠芳只好继续回家务农,一茬农活等着她呢。再说,她也不太喜欢城里:车子多,汽油味呛得人恶心;楼房多得让人心中憋闷得慌,邻里之间还老死不相往来,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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