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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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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未褪尽,风停了,被狂风吹得千姿百态的树枝找到了原来的位置。狂风过去,落叶卷到了角落,凌波中学在寂寥空阔中进入平常安宁的夜晚。

  韩绮梅关宿舍后门,朝钟澄羽他们的住处望了一眼,门洞开在那里。没有人声,没有人影。事实上,演出回来,那里就异常安静。洞开的门前,歪斜一棵枝杆瘦硬的老树,暮云残照,意味苍凉。

  10点左右,来了一线丝丝的风声,幽灵的叹息般从窗外飘过。

  就一瞬间,如打碎了隐藏邪恶力量的魔瓶,跟在丝丝风声后的,是一股强劲的飓风。

  还在批作业的韩绮梅听到屋顶瓦片翻卷的声音,似有千军万马从屋顶飞掠而过。

  风的尖啸此起彼伏。远处的狗大声狂吠。辨不出声音的其它牲畜也在嘶鸣。人的惊呼声杂在各种大声里。整个世界似乎被风裹着走,囚在飓风的核心,被搅拌,被蹂躏,找不到出路。

  尘土从窗门的缝隙间,从屋顶,飘洒下来,后窗的塑料被吹得鼓胀,前后门嘎嘎直响,像有一头巨兽在愤怒推挤。后窗的塑料被撕开一个口子,一线强风扑进,灶台上的锅盆喧哗着掉到了地上,滚出一片声响。

  房子似要散架,韩绮梅想开门出去,外面的风声更可怕。

  一棵梧桐树“嘎”地一声,断了。

  与此同时,灯灭。

  同一刹那,风力如耗尽元气的巨人,呻吟着减慢了速度,最后拖过一声叹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风暴,两分钟之内释放了它全部的凶险,在它愤怒的颠狂之后,天空露出了松弛疲乏的神情,月亮张着饱满病态的脸,从轻纱般的乌云后蹒跚而过。

  世界从飞沙走石的喧腾混乱,栽入神秘莫测的寂静。

  韩绮梅摸索着找到一根蜡烛,刚划燃火柴,只听一声嘶喊:屋倒了——倒屋了——

  沉寂了几分钟的校园又沸腾起来。

  三幢住宿区里的人急急地出了房门,七嘴八舌满是恐慌地问:哪里倒了?哪里倒了?

  范会计的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快来人啦——房子倒了——

  人们往操场方向奔去。

  韩绮梅丢了火柴冲出门,正碰上彭老师跌跌撞撞地过来,小韩,外面在叫房子倒了,哪里房子倒了?

  韩绮梅忙搀扶着彭老师,说不知道啊……

  两人低一脚高一脚地往操场那边跑,眼见刘日华老师和孔老师也在前面慌慌张张地跑。

  离操场还有百来米,眼见六、七束手电光在尘雾中晃动,十几个人围在一堆废墟旁嘶喊着名字,有的在搬动砖石梁木,有的手足无措。

  韩绮梅的心脏一阵紧缩——

  “不倒翁”不见了!

  韩绮梅颤抖着声音对彭老师说,“不倒翁”倒了……

  彭老师脚一软,声音也变了,“不倒翁”倒了?还有三个伢子……

  骤然而至的飓风给了凌波中学历史上最惨重的一击。“不倒翁”倒了。倒得很是彻底。除了靠近墙根的地方留有一方断墙,废墟让你想象不出房子的原貌。“不倒翁”不过是小孩子堆砌起来的有模有样的玩具,一阵风把它吹成了散乱的瓦砾堆。

  废墟边的人开始从“不倒翁”倒了的惊恐中清醒,想象力已透过瓦片、砖石、木块、灰尘,思考被重物围困在里面的人会怎么样,想象“翁主”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们更愿意让想象避开实实在在的死亡,祈愿那三个朝气蓬勃的人今晚到凌波镇去玩了,去学生家骗姜盐茶去了,或是不辞劳苦骑了自行车到鸿鹄市的天浪舞厅疯狂去了……

  有人嘤嘤地哭。

  刘日华老师悲怆地喊,哭什么呢?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李校长哑着嗓子喊,快点搬,快点搬……

  田君未心急如焚,靠我们这些人搬到什么时候?耽搁时间就可能耽搁三条人命,得赶紧与镇联系!

  李校长吼道,知道有三条人命,还那么多话!快点搬!

  田君未眼光烁烁地看着李申正,眉毛扬在额上,咬着嘴唇没回应李申正的指责。

  黄拔群说,小田说得对,多双手,多份力,得赶紧与镇联系,多来些人。

  李校长对黄书记道:你赶紧去打电话,把冯天琦、王荣祥他们都叫过来……

  黄书记见李申正坚持不与镇里联系,丢下肩上的长木板,一手把李申正从砖堆上拽下来,带着哭腔问,是不是又担心打扰到你的上司了?

  李申正甩开黄拔群的手,大声喊范秋毓,要范秋毓赶紧向镇里报告险情。

  范秋毓打好电话老远就喊,电话联系上了,大田坳,菜子村,还有其它的几个村都倒了房子,有人员伤亡,镇里人手调不过来,叫我们自己想办法——

  与此同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而近,在废墟旁忙碌的人们喜出望外,是剑峰他们回来了,是那三个伢子回来了……

  自行车临近,人们看到的只是跟李剑峰同住一幢房子的小王小谢。

  未等他们站稳,田君未冲上去问,剑峰呢?

  小王说,翁主没跟我们走。

  小谢说,翁主的新女朋友来了,是他赶我们两个出来的,还叫我们回来晚一点。

  李申正:这么说,屋子里还有两个人?

  刘日华:不会,小李早把女朋友送走了……

  李申正:有没有人看见小李出去?

  黄拔群说问什么问,转身又去搬石块。

  在场的人现在相信,老天既然施了暴行,不会只让凌波中学倒掉房子,平时散漫无羁又活泼可爱的李剑峰,就在这一堆废墟里了。

  韩绮梅倾尽全力搬运砖石,想着李剑峰活灵活灵的样子,想着他对“沉默”二字的解释,直打寒颤。

  露水很重,不时照到旁边草地上的手电光映出一片细小晶莹的水珠。

  范会计声音抖动着叫范美英:露水重,天又凉,你把老人家都送到家里去。

  李申正也安排韩绮梅把老人送回去。

  彭老师不肯走,刘老师夫妇坚持不离开。

  李剑峰的名字如一块烙铁烧灼着每个人的心。人们没有防备有一天要被李剑峰这样煎熬着,要这样揪心揪肺地去关心他的生死。他们习惯的,是对李剑峰迷恋女孩子的性格,或津津乐道,或嗤之以鼻,或漠不关心。

  田君未似被高度的紧张攫住,疾速机械地搬运所触及到的每一堆石块、每一块木头。他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从被窝里出来没顾上穿外套就来了现场。

  韩绮梅不用正眼看他,也能感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来来去去。

  黄拔群从砖堆里抽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马上有人喊:蚊帐,是蚊帐!

  李申正:找到蚊帐,就找到床了!

  田君未大声喊:小心脚下,当心踩到人!

  田君未的声音像从一个塞满砂子的容器发出,嘶哑,疲惫,带着股模模糊糊、粗粗糙糙的沙尘味。

  冯天琦、高健洪等人也到了。

  一场风暴的结局正在显露它最后的面貌,大家无声地寻找,枕头、被子都从乱石堆里拉出来了,就是没找到人。

  彭老师双手合十,对天祈求:不要在里面,不要在里面,保护小李伢子不要在里面……

  李剑峰是死是活的问题焦躁地抓紧了每一个人,恐惧与悲伤糅合一起,接近粗暴地折磨这群人的心。

  李申正对着石堆哭喊,你他娘的李剑峰,藏在哪里啊?你他娘的快给我出来,我好向你家老爹老娘交待啊——

  人们预感到离李剑峰越来越近,心脏已承受不起这最后的几分钟,尽管他们还能这样设想:车铃响起,翁主从车上下来,惊奇地问一句怎么回事。

  韩绮梅腹腔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绞痛。她双手发酸,双腿发软,抱着一叠瓦片从堆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脚绊到木板,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她迅速爬起,手背一阵辛辣的痛。她不自觉地去寻找白色的影子。那白色的身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月光下对着自己冷冷地凝伫。

  韩绮梅看一眼田君未,心里才觉踏实,右手心这时却一阵麻痹。见她爬起,那白色的影子又在月下飘忽。

  月亮淡漠地高悬,映着阴郁悲戚的面孔,看着这一群人围着一堆乱石忙碌、嘶喊、哭泣。

  这群人,就是几秒钟,也难以坚持。

  忽然,高伟田颤栗着声音喊:翁主!翁主!找到翁主了!

  一声喊在夜空炸开,人们呼喊着李剑峰的名字,高一脚低一脚地围向高伟田。

  高健洪阻止着围上来的人,叫高伟田田君未钟澄羽留下。

  四个人一起抬走一根长长的钢筋水泥板,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木板、石块。

  空气凝固。万籁俱寂。

  李剑峰被整个的抬了出来。高健洪身形高大,一手紧扶李剑峰的肩,一手轻扶李剑峰的头。其他三人抬的抬脚,拉的拉胳膊。李剑峰已没有了生命迹象,脑袋几次从高健洪的胸前滑落,垂挂在那里,像一个沉甸甸的葫芦垂挂在枯藤上。

  空气如冰凝固。

  女人们有几个开始恸哭。

  李剑峰平躺在地。月光把残叶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一时覆盖,一时移开,如同一片黑色的落羽与他游戏。他的面部轮廓,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一张容易让女孩子产生幸福幻想的面孔。自然的曲发。铜褐色的肌肤。完美的五官,平时喜欢摆弄虚无而深沉的表情。他是凌波中学男教师中最注重外表形象的二分之一,另外的二分之一是周晓松。李剑峰因口袋里藏有香味拙劣的吸油纸被田君未斥为恬不知耻,又因鼓吹摇滚“猫王”的靴形鬓角并身体力行而被小王小谢尊为“魅力榜样”。他现在熟睡,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如同梦呓。

  人们心安了些,没有看到翻起的肌肉,暗红的血液,以及重压所造成的任何残酷的画面。他们甚至产生了错觉:叫一声李剑峰,他就会一跃而起。

  “医生,医生……”谁想起来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医生,在那里盲目地喊。

  应该早早通知医生的,偏偏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先送医院!”

  “怕来不及,还是打电话叫医生来。”

  “人民医院离这太远,镇医院又没救护车,打个屁呀!”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用废墟里的门板、木条做了一个担架,抬着李剑峰往镇医院赶。

  小小的镇医院灯火通明,人头济济,医院里里外外一片混乱。院外过道里也搁置了伤员。医护人员惊慌失措到手忙脚乱,等他们有时间顾上李剑峰,李剑峰张大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喉咙里没了声音。

  黄拔群在医院的过道破口大骂医生都是吃屎的。

  李申正神情漠然。

  钟澄羽和高伟田躲在一边,不敢看已走上黄泉路的可爱的同伴。

  田君未伸手合拢李剑峰的嘴唇。李剑峰固执地把嘴张得老大,像是一个惬意的呵欠中途遇了阻碍,意犹未尽,坚持要完成。田君未重复着不见成效的动作,然后嘴唇一咧,惨然一笑,对着李剑峰自言自语,这样子很难看,实在难看,这样子可去不了天堂,可你这家伙喜欢美女,喜欢交朋友,去了阴曹地府也得注意形象,这样子实在不好……

  一位老医生过来,跟韩绮梅擦肩而过时,朝李剑峰呶呶嘴,问韩绮梅:“是老师?”

  韩绮梅点头。

  老医生放下手里的器具,在李剑峰的跟前蹲下,翻翻李剑峰的眼皮:“可惜,死了。”

  李申正:“伤在哪里?”

  老医生再检查,说:“脊椎断了,估计断在第三节和第四节,颅骨与脊椎主干差不多分开了,重物是从后脑处压下的,可能他正低头做什么……”

  田君未声音漠漠地:“我们找到他时,他伏在书桌上……”

  韩绮梅眼光迷离。感觉有泪随时掉落,又偏偏无泪。迷茫的倦怠。

  一个洋溢世俗生气的蓬勃的生命去了。开始与结束,是可以这样迅遽。热血怎样停滞,冷却,直至凝固?他还未来得及在属于自己的厨房与一个女子留下烟火的痕迹。

  又是惨淡的月光,沁人肺腑的凉风。不曾预料的死亡。万物无痕。一个唤作李剑锋的人,又将化作凌波河边一团野尘。 。。

二十六、时光凄苦动荡

  凌波中学形同久囚于荒野的生命,虚弱而迷茫。一点生机,在自己体内诞生,又被自身消耗。它行于人群,获得虚假关注,反而是更大的损伤。它早已不堪一击。老天还是给了一击。

  一群人疲惫不堪地从医院回来,已是凌晨两点。

  他们被失去同事的痛苦包裹,谁也不说话。各自担心自己的呼吸太重,步子太急,脚步太响,以至打扰到同行人的心情。就是被生活被工作被世情磨砺得粗糙的心,现在也因从天而降的灾祸、因翁主的断送,一面悲恨难语,一面柔情四溢。

  君未抱着肩,缩着脖子。李申正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君未坚持不要。李申正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欲言又止。君未没再拒绝。

  被细节打动,从出事到现在没能流一滴泪的韩绮梅,顾自潸然泪下。

  快到学校了。眼见前面的别墅群,灯光灼灼,笑语微微,时断时续的麻将磨擦声清脆悦耳。他们禁不住倦怠迷茫地看上它们一眼。那里光摇华窗,月照雕檐,里面许是琼浆满盏,玉液斟杯——那是天堂。

  劫难刚过还能雍容自若地坚持通宵搓麻将的,也只有这片温柔富贵乡。

  爽朗笑声穿过夜幕打击着耳膜。高健洪焦躁不安。眼前奢华的气派,响亮的笑声,极大地妨碍了这群人对悲痛的坚守。

  高健洪愤怒起来,过的什么日子,工资发不到,人命一条一条地搭进去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钟澄羽词语严正,不是早就打了报告要镇里想办法修房吗?出了事故,追究起责任来,镇领导脱不了干系。

  刘日华道,陆老师去世,还可以说是非人事所为,这次危房倒塌出了人命,完全是镇领导的责任事故,我们一定要讨个说法!

  高健洪怨道,讨个说法?能讨到说法吗?说起来,“不倒翁”还是镇上关心给修的新房。

  高健洪忽然停了脚步,小田,小李,小高,你们跟我去办点事!

  李申正警觉地问,干什么?

  高健洪:管我干什么呢?我一不要做官,二不要发财,已经过得没人样了,你管我干什么?

  李申正:你还带上他们几个?

  高健洪:他们做个帮手,责任我担着!

  彭老师:高老师,你这话听起来心惊肉跳的,你要搞么子嘛?

  高健洪凶狠异常:把剑峰抬到姓胡的家里去!

  李申正:高健洪,今天我叫你一声爷,你再添乱,我也不活了!

  冯天琦:高老师,别乱来,出了这样大的事故,学校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明天要正常上课,小李的家里要安抚,房子要……

  高健洪:我提醒你们几个为头的,这样子下去,有一天倒了教学楼,再倒了教师宿舍,再赔上几条人命,看你们怎么收拾!

  不眠之夜。

  李申正召集学校几个负责人开紧急会议,凌晨五点才结束。

  韩绮梅没能睡,去李校长家给采薇园打了个电话,关照父亲去李强国家里看看。然后,回宿舍,打扫好狼藉的房间,上床。难以入睡,闭眼睁眼都是李剑峰变了形的嘴巴。睡意来了,模模糊糊瞥了眼闹钟,时针正指四点。据说这是人最易死亡的时刻。模模糊糊入了睡眠,忽见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没有疼痛没有血色地裂开,怎么合也合不拢,眼光从掌心移开,又恐慌地发现脚下的土地显露巨大黑暗的沟壑来……断裂。残缺。世界和她,都在分裂。

  第二天一早,韩绮梅起床,发现被子上斑斑血迹。昨晚的一跤伤得不轻,左手手背的指关节处被戳了几个小血坑,右手的手掌手背也被碎石划破几处。昨晚没有痛觉。

  有课的依然上课。

  李剑峰的课暂由其他老师代上。

  一晌云淡风轻的李霄鸿得知李剑峰的死讯,躲进韩绮梅的宿舍哭了个死去活来。

  对李剑峰的父母,镇里拿出八千元抚恤金。李家老实憨厚的父母感激涕零。两位老人轮流着,用粘了口水的手点那叠钞票,反反复复。终于点出是八千,起身谢过领导便走,两老竟忘了为儿子的死表达一点什么。

  李申正提出在学校给李剑峰搞一个简单的仪式。胡镇长说,年纪轻,又没什么成绩,免了。李申正说,小李死在学校,死的时候跟陆静霞一样,还在批作业。胡镇长的回答是,当初陆静霞也没在学校搞什么仪式,再说小李沾花惹草,凌波镇传得沸沸扬扬,真正为高尚的事业活着,死后可以考虑隆重一点。

  清理“不倒翁”的残骸,也就两拖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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