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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飞歌-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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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妾是循着音律而来,不知是陛下在此,臣妾愿代他们受罚。”

    司马迁垂首立在一旁,原本乐声溶溶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刘彻微微挑眉,“若是你能将此凤翎古曲奏出,且无一音不准,再说出一个令朕满意的辞目,此事做罢,否则,便如方才所言。”

    这明是故意为难与我,我不过才听去一遍,不错一音断无可能。

    “凤翎古曲非数月,则凡人不能也…”司马迁忍不住开口。

    “奏不出便退下!”刘彻有些不耐烦。

    “臣妾愿一试。”

    起身时,膝盖疼的麻木,一个不稳歪在地上,右手沾了泥土,这般狼狈地坐在琴旁,苏林递来帕子,我却径直拂上琴弦。

    随意拨出几个音阶,将此琴的韵调拿捏稳准,簌簌风动,心里宁静下来,那缭绕的情绪翻涌而至,手指随心而动,最初的几个生涩后,流畅悠远的琴声荡漾开来。

    我轻轻阖上眼眸,清音婉转,仿佛不受我所控一般,鸟羽振翅声渐响,抬头却见林中不知何时栖了群山鸟,轻飞盘旋。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我反复唱着这两句,竟不能自已。

    一曲终了,我望着刘彻,“草木零落,美人迟暮,便叫做秋风辞好了。”

    “此番滋味妙极,秋风辞,好个秋风辞!”司马迁竹简一挥,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能使向来自恃甚高的郎中令开口,此事便算你过关,退下吧。”

    “诺。”我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站起时,双腿都有些打颤。

    “恕微臣唐突,想必娘娘便是李美人罢。”司马迁恭敬地拜道。

    我微微点头,“久闻司马迁大名。”

    他一愣,旋即笑道,“迁自认阅人无数,却未料深宫内也有这般玲珑之人,美人请。”

    “将这阙秋风辞挂于延寿馆东阁…”刘彻的声音远去,我快步离开,低头才发现,裙摆上浸出斑斑嫣红。

    回到招仙阁,南陵扶我坐定,“美人,您去了哪里…”话未说完,看到殷红一片,她更是捂住小嘴。

    膝头上的嫩肉翻卷,鲜血顺流而下,我命她不要声张,悄悄取来半碗烈酒,忍痛擦净了伤口,拧干热水浸泡的绵帛,简单地包扎上。

    日头已西,晚膳却仍未摆上,正在我吃着午时留下的饼饵充饥时,却见一行司膳小黄门鱼贯而入,各色食盒铺在桌子上,我和南陵面面相觑。

    “本宫用不了这许多,留下一盒粟米、一盒羹汤便好。”

    他们仍在有序地摆上饭食,食物的香气弥漫,狭长的桌案上转眼便琳琅满目。

    “今日可是什么节气?”

    南陵摇摇头,只得上前帮手。

    两副古桐木箸放上,他们便有序退下,我跪坐在案旁,招呼南陵来吃。

    “美人且慢。”一口饭未咽下,门外又进来一名白须医官。

    “这又是演的哪出?”我更摸不着头脑。

    坐在榻上,老太医将布帛铺开,拿了陶罐子将三七和川穹捣碎,又备了一盆热水,默默地退下。

    “你…”我话未说完,一人便掀帘而入。

    刘彻立在门前,只静静望着,我顿觉恍惚,竟连手也不知该往哪搁。

    “我…”

    “朕…”

    我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又闭口,当真是生疏至此了。

    “陛下是来问罪么?”我鼓起勇气站起。

    “坐下。”他径直走来。

    我反射性地后退,他俯身撩开裙摆,我不禁攥住他的手,“陛下!”

    他拿开我的手,拉高裤脚,露出半条腿来,那一块血迹未干的伤口暴露出来。

    “咝…”我长吸一口凉气,他慢条斯理地将热布帛按在伤口上,等我痛地麻木后,便沿着边缘擦拭起来。

    我看着他埋头动作的样子,回不过神来,那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陌生。

    三七和川穹的药末敷上,凉丝丝地十分舒服,我颇为享受地挪动了身子,他却突然抬头,近在咫尺的脸颊,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屏住呼吸,心跳不规则地律动。直到憋得脸颊通红,他才拉着我站起,“该用膳了。”

    原来这满桌子的美食,却是为刘彻备下的,一颗心落了地,不客气地享用着。

    他除却偶尔停顿下来几次外,没开口说些什么,今日我忽然察觉,他吃饭时细嚼慢咽,完全不似平日的作风。

    “陛下,您不知美人她这些日子…”南陵站在一旁嘟囔着。

    “我很好,你莫要多嘴!”我忙地放下碗筷。

    刘彻侧头,目光扫过我,微微迟疑,“很好便是,这腿伤也够你养上数日了。”

    “谢陛下关心。”我闷声用饭,要将满肚子气都发泄于美餐上。

    “若你再不静养,错过了下月围猎之期,朕也无法。”

    “围猎?”我惊讶道。

    他嚼了几口,立即便有宫人上前添加菜食,“若不是朕的妃嫔都会前往,怕独缺了你,生出口实,朕断不愿带上不安分之人。”

    “臣妾还是不去了,免得不能自控,惹是生非。”

    “朕的意思你明白。”他忽然伸手抚上我的发丝,语气虽柔,却让我不寒而栗。

    看似极致的包容与恩宠下,谁又知道个中滋味。

    膳席撤掉,他小坐了片刻,命人又换了新药,便匆匆离去,也好,省的那些个不安与尴尬。

    夏天悠悠过去,甘泉宫避暑之期即满,宫人忙着准备回宫事宜,而我的身体也随着秋天的到来,有轻微好转的迹象。

    李广利官职越做越大,此次更是替代了卫青,接任甘泉宫卫尉一职。李延年虽来过几次,我皆是不与相见,诸多纠葛过后,我对他再无依恋。

    曾经我总是抱有一丝幻想,因着这份血脉之情,李氏的兴衰,且不论是否相助,却是不愿袖手旁观,眼睁睁看他们陷入权欲的漩涡。

    如今,我方是明白,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自救不能。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可恨?每每静下思之,竟无法看透执着如此,究竟为何。

    最可怕的,不是因为爱情而变得盲目,却是猛然回醒时,原本以为恨极的人,不知何时扎进了心底。

    刻骨的爱,刻骨的恨,刻骨的伤害。

    长长的御驾,浩浩荡荡出了应门,我掀开帘子,只能看华丽的仗阵和飘摇的明黄色。

    刘彻同卫子夫的龙凤玉轩行在最前头,轿顶四翘,缀着龙眼大小的南海珍珠,即便隔了很远,阳光折射的白芒耀眼依旧。

    尹夫人的金丝琉璃撵紧随其后,缠丝绸缎织成的帷幔,巧夺天工,在永巷初见时,她坐的便是这顶,那是刘彻御赐的殊荣,也难怪她如此张扬,我从未见过刘彻对她呵斥半分。

    身下仍是接我来时所乘坐的玉龙轩车,软榻木壁,布帛裹轴,最后一顶便是昭阳翁主刘子虞的飞羽轲。

    令我惊讶的是,刘子虞不但随侍甘泉宫,并且要同御驾一起返回未央宫,她父亲中山王倒是早早地回了封地,留下宝贝女儿,不知作何打算。

    微微颠簸中,我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窸窸窣窣之音,继而马蹄踏动,我探出头去,南陵赶忙凑上来道,“是昭阳翁主的飞羽轲突然断了一根轴承,差点摔了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留言让女主死了就解脱了。。。T T  内牛满面。。。

    还有关于小霍的孩子问题,那一次被翠缕打断了。。所以小霍包不可能出现。。。




71

71、绿兮衣兮莫知哀——弥消 。。。


    前方几匹黑马掉头,匆忙向后驶去,整个队伍也慢了下来,刘子虞的声音隐隐传来,我让南陵停下,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伤到。

    刚塔下脚垫,再抬头,看到的便是那样的画面,霍去病翻身下马,刘子虞扑在他怀中,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白兔,紧紧攥住他的手臂。

    侧脸表情看不真切,因为身高的落差,他弓着身子低语,面上竟是有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虽然我早已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可看在眼里,却依然那般刺人。

    “陛下吩咐,昭阳翁主可与李美人同乘一车。”苏林急忙赶来。

    一番折腾后,车帘被掀开,随着刘子虞的探身进入。

    我看到霍去病的眸子闪过,如万家灯火华光一瞬,很快便隐去。

    “当心。”马车猛地一晃,他在身后托住刘子虞不稳的身子。

    只是短短片刻,可每一个动作看在我眼里,都像是慢镜头的无限延长。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刘子虞不停地向车外张望,绞着衣袖,飞红了双颊。

    “美人姐姐,您说,霍公子他…他可有心仪的女子?”

    “也许,曾经有过。”我挪动了身子,斜靠着。

    “您是指御史大夫张汤之妹么?两年前确曾听闻有指婚一事,可霍公子断然拒绝,想来是并不钟意吧…”刘子虞沉浸在恍惚的甜蜜里,完全没有发觉我异样的神色。

    “您以前和他曾有交情,可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么?”她继续兴奋道,情窦初开的美丽心情,我也曾有过,只是太过短暂。

    “我与骠骑将军萍水之交,并不了解,不如去问皇后娘娘。”我脱口而出,卫子夫的背影划过脑海,水红一片。

    “是了,那日我在皇后娘娘寝宫,回头只见霍公子对着我发呆,对视片刻,他便迅速走开了,但我一直没忘掉他的眼神,是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

    “那…很好啊,正如你意。”我艰涩地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想,他一定喜欢绿色,所以我一直穿着这件宫装,皇后娘娘想必也是帮子虞呢。”她抿嘴一笑,目光落在我水绿色的绸衫上,微微愣神。

    “美人姐姐是我见过,穿绿色最好看的女子。”她似是羡慕,似是感叹,再无他言。

    回宫不久,平静多时的后宫,便传来一则喜讯,各色流言蜚语顿起。

    我正坐在床头,翻阅郑美人赠来的书籍,南陵急急跑了进来,喘着气道,“美人,桂、桂…”

    心头一惊,我赶忙稳住她道,“先顺了气,什么桂?”

    “桂宫的尹夫人,怀上了龙胎!”她终于清楚地表达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悠悠坐回榻上,心里并无惊讶,更无欢喜,只有点点怅然,渐渐晕成大片。

    这是一年来最热闹的时日,自我进宫后,在旁人眼里,刘彻专宠于我,鲜少去别的妃子寝宫,虽无人敢言,却都看在眼里。

    而尹夫人这次有孕,无疑是给我一个十足的难堪,相较于对尹夫人的奉承与厚待,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猗兰殿李美人,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

    专宠专房将近一年,仍是颗粒无收,那些眼神里的异色,那些话语中的轻蔑,如影随形。

    而刘彻自是无心到我这里,更是印证了大家所料,炙手可热的倾国倾城,已然失宠了。

    她们说,再好的皮相,总有看厌的时候。

    她们说,不能怀孕的妃子,陛下绝不会浪费心思。

    她们说,李氏气数将尽,看他们还能风光到几时。

    当年的陈阿娇,那般尊贵的血统,那般殷厚的背景,仍是因为十余年不孕皇子,无法诞下龙脉,而名正言顺地失宠。

    更何况,一个无根无底的美人,一个几番触怒龙颜的美人。

    虽是有些不习惯,但我思量最多的,仍是刘彻若是对我不再有兴趣,会不会有机会逃出皇宫。

    猗兰殿的宫人渐渐地少了起来,除了贴身服侍我的宫婢,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总是以各种借口被抽调走。

    猗兰殿宽敞明亮的殿门,除了有要事禀报以外,几乎无人踏足,原本就不算热闹的殿堂,也因为刘彻的久不临幸,而愈发清冷。

    猗兰殿的膳食宫饷,也跟着少了起来,好在我并不在意,吃饱穿暖,丰衣足食,这便够了。

    拜高踩低,果然是后宫的生存法则。

    那日在芙蓉园赏秋景,一路上波斯菊妖冶盛开,配着满地黄叶,好不鲜明。

    回宫半月,我和李延年闹翻了性子,他自然不会让我继续任性下去,关于外界的消息,彻底将我隔绝,只能从南陵那里听来只言片语。

    昭阳翁主经常呆在椒房殿,都说她将会是刘彻的新宠,可只有我知道,她最想做的不是后妃,而是将军夫人。

    胃里一阵恶心,我伏在木柱上,掩住口唇,翻涌而来的紧绞,让我身子不稳,南陵急急扶着我坐在回廊上。

    狼狈时,却正赶上远处行来众人,我一眼便看到刘彻的身影,“快走!”我顾不上难受,拉着南陵匆匆离去。

    “美人,您不想见到尹夫人…”

    我回头,“在这未央宫里,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

    立秋之时,刘彻大赦天下,在桂宫摆下宫宴,连庆两日,丝竹之音不绝于耳,奢靡而隆重。

    我是在听到轰鸣乐声时,才从南陵闪烁的话语中知晓,她不敢告诉我,怕我生气。

    我忽然笑起,若这便会让我生气,那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

    在整个未央宫里,独我置身事外。

    更深露重,我紧紧抱着被子,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总是做着各种诡异的梦,梦醒之后,全部忘记干净。

    今晚的梦格外真实,我甚至能感到背后胸膛的温暖,一双大手缓缓抚上脸庞,我挪动了身子,本能地向温暖靠近。

    隐隐的呼吸声弥漫,伴着淡淡的黍酒香,我迷糊地喃喃,“真是个好梦…”

    正在我继续寻索温暖时,突然感到环在腰间的力量加紧,我挣扎着想要醒来。

    “你做了什么好梦?”耳畔传来声音,我不禁地轻声尖叫。

    他大掌覆盖下来,捂住了我半张脸庞,只能大睁着双眼望去。

    是刘彻,他的声音、他的气息,既是在黑暗中,我也能够分辨。

    我呜呜地想要说话,他却仍不放手,凑到我脸前,一手细细拨弄着我的发,“你可喜欢孩子?”

    我扭动着身子,又被他裹紧,“为何你这般固执,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脸颊上的微痒,挠着心房,气息憋闷中,他如是说,一种奇异的触感渐渐弥漫,黑暗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恍惚地不真实。

    “只要你肯低一下头,朕便原谅你。”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

    我明白,他今晚醉了,醉的不轻。

    “刘彻…”我吱吱呜呜,想要扳开他的手。

    “朕待你不好么?”他感受到我的反抗,终于松开了手。

    我气还没喘匀,唇瓣便被他封住,“唔…”我扭动着脖子,他猛地咬住下唇,贴着唇瓣说道,“你那天在花园看到朕,为何转头走去…你不想看到尹夫人,朕知道…咱们的孩子,会有的…”

    “你先放开我,看看清楚,你知道是在谁的床上么?”我奋力推他,酒后吐真言,可他的宠我要不起,代价太大。

    他用行动说话,压着我的腿,扯开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一边吮着肌肤,一边道,“冷落你许久,朕竟然仍贪恋你的味道…”

    他猛地触碰,我忍不住,溢出一丝娇吟,随即又被他堵住嘴巴,口齿间酒气交缠,身子被死死固定。

    “你从不会问我是否愿意,你也从不会顾及我的感受。”我停止了挣扎,静静地躺在他身下。

    “那你可有顾及朕的感受?”他停下来,黑暗中,唯有眸子闪闪发亮。

    “陛下需要么?”我忽然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睛。

    “朕如何忘记了,和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怎会有道理可讲?”他双臂一撑,坐了起来。

    许是借着酒劲,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便斜在窗边的软榻上。

    我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半夜时分,他又这样醉着,终是不忍心。

    裹起衣衫,我摸索着点燃铜烛台,轻声下床,并不想招来宫婢。

    “我扶你回塌。”刘彻似半醉半醒,仍是抓住我的胳膊,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架了过去。

    刚沾到床边,他便俯身倒去,直直将我压在身下,我本欲挣扎,却发现他一动不动,竟是在我背上睡了过去。

    我哭笑不得,白白做了人肉垫子,刚才还同我争论不休的男人,此刻却像大孩子一般沉睡。

    怕将他惊醒,我轻轻挪了身子,将腿脚撤出,他不满地哼了几声,反手扣住我的腰,等了片刻,待他呼吸声变得匀静,我才全数抽出。

    呆呆地立在塌旁,昏黄的烛火映出他半个容颜,天真的无害,我伸手拨去他微乱的鬓发,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纹理分明,心头不知怎地,莫名地难过。

    我顺着他脸庞的棱角,缓缓拂动,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无惧无恨地面对他。

    就这么坐在一旁,默默相对,他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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