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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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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些渴睡,听到这话,怒从心起,一手抄起支窗用的竹杆,一手推窗,怒道:“管你是谁,爬树窥窗是为贼,照打!”
一竹杆打出去,却亏得那树枝叶繁茂,也没真打中那人,只把他吓得哎哟一声,连忙伏低了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细细碎碎的洒下,那人虽在阴影里,但因其容色明艳,竟连光影相衬时的阴暗也被逼得退了开去。
我愣了愣,眯眼问道:“高蔓,你偷偷摸摸地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高蔓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妥,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呃……我爹说,明天就叫使者携雁来你家,所以我……”
携雁登门,是正式求亲,这小子八成是自己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娶亲,但又不甘娶我,所以才想往我这边下手,叫我主动拒亲吧。
“家师虽然急着把我嫁人,但不会不经我同意,就替我订亲。所以这门亲事成不了,你可以放心流连章台,夜宿舞榭,没人会管你。”
我打了个呵欠,拢紧睡散了的头发,取过妆台前的茶壶,倒了杯菊花茶,漱了漱口,见高蔓仍旧坐在树上不动,有些奇怪,皱眉问:“你还有事?”
“啊?没事。”
“没事你还爬在这里?”
这小子爬树窥窗,以目前的世风来说,足以毁人名节,着实无礼。我虽然心态不受这里的世俗礼法所拘,但看他久久不走,也不禁恼怒。
高蔓应了一声,作势欲走,但又停住了,望着我,满面迟疑之色,问道:“云迟,你当真不嫁给我么?”
“这还有假?”
“为什么不嫁?”
我不耐烦了,这小鬼哪来这么多事?我斜睨他一眼,反诘:“你又为什么不娶?”
高蔓怔住了,半晌没答话,脸上的神色变幻,竟于单纯之外透出一种异样的复杂来。我无暇去揣测不相干的人的情绪,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高蔓不动,却突然抬头望着我,极其认真的说:“我不愿遵循父亲之命娶亲,是因为我想娶个我喜爱的人。”
我一愕,高蔓明知我问他为何不娶只是敷衍,并未想过要得他回答,但他此时眉宇中尽是一种介于少年与成人间的天真执拗,却是认认真真的要回答我无心而提的疑问。
“若不是我喜爱的人,我宁愿不娶。那种将心爱的女子收为婢妾委屈着,将无辜的女子娶为正妻冷落着的无情无义之徒,我绝不做!”
是的,那种为了身份门第,把心爱的女子收为婢妾的男子,是无情;不能全情,而把无辜的正妻冷落着的男子,是无义。
这个道理,想必在天下所有的女子心里,都曾经想过,只是不敢说、不忍说、不愿说而已。
万不料,高蔓这在我眼里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夜宿章台的轻薄少年,今日竟会在我面前说出这要的话来。
这话直如红日裂云,石破天惊。
由不得我不震惊骇异。
这少年,外在轻薄浮浪,内心天真纯稚。
他或在别的事情上面,是个不值一文的无知小子。但于此事的娶亲理念,却无疑比天下绝大多数男人都更勇敢,更磊落。
我凝视着说出这话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叹息:“高蔓,你有这样的心志,很好!”
“你不说我没出息?”
我顿时明悟,高蔓只怕因为这份难得的天真,已经受过太多的讥诮,微一扬眉,反问:“一个人有没有出息,难道不是看他为人是否品性高洁,任事是否勤勉尽责,却是看他娶的妻子身份是否高贵,蓄养的姬妾数目是否众多吗?”
高蔓有些吃惊的看着我,挺俏的鼻尖竟沁出几点汗珠来,嘴唇嗫动,却没说话。
我看着他明亮无方的眼睛,心中一软,温和的看着他,柔声道:“高蔓,我见过无数的王侯公卿,名士将相,那些人都是一时俊秀,算是世人眼里有出息的。可你有那份心志,却半点也不比那些‘有出息’的人差。”
高蔓轻啊一声,有些呆怔的看着我,眉目间所有的飞扬跋扈都不翼而飞,脸上竟有些隐隐的红霞。
长安街上那骄娇二气的纨绔子弟,在褪去尖利华贵的外衣之后,就像剥过了粗糙外壳的荔枝,有着晶莹剔透的内心,却惹我生怜,微微一笑:“我的亲事可以自主,你父亲就是势力再大,我不想嫁,他也休想强我分毫。这门亲事是不成的,你放心吧。”
高蔓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去,咕哝道:“可这门亲事不成,我父亲总还会想下一门。”
我此时对他去了偏见,但听到他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取笑:“有你平日胡作非为,长安城的名门闺秀哪个还敢嫁你?至于低门小户的人家,你父亲却不会急着逼你娶。如果不再出现似我这样名声在外,能近天家,身份却又高低不着的人,三五年里,你的亲事估计都不会有人提起。有这三五年时间,足够你寻个如意的人了。”
高蔓不语不动,两道细墨的弯眉蹙起,显然在想什么难决的事。
我看他神魂不定的样子,可悯又复可叹,也不再计较他越礼攀树,便由得他坐在树上发呆。自贪窗旁的凉风,索性拿了卷书,倒了杯茶,搬了爽椅坐到窗边纳凉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咦,却是老师的声音在问:“高二公子,你在我家干什么?”
原来老师从医馆回来了,入了院里,见有人爬在树上,便出言相斥问。高蔓悚然一惊,竟从树上摔了下去。
老师厉叱他几句,把他往院外撵,我在楼上听得好笑。这小子不经主人允许入人宅院,本就该骂,我虽不骂他,但老师出言斥责,我却没有替他开罪的理由。
老师把人骂跑,便上楼问我:“阿迟,高家那小子可惊到你了?”
“没有。”
老师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目中颇有疑惑,问道:“高家如果来提亲,为师可以允亲?”
我一愕,差点被口水呛了一下:敢情老师看到高蔓从我窗外离去,而我又不声张,以为我跟那小子有私情了?
“老师,你别乱猜,我和高蔓什么事都没有,高家提亲绝不能允。”我想到高蔓刚才的话,有些感慨:“高蔓虽然不知世事,但却还有赤子之心。他应该配个不计身份地位,真心待他的人。”
老师虽然一心一意把我嫁出去,免得被隔壁的村民指指点点,但见我执拗不肯议亲,也只得暂歇旗鼓。
高家提亲的事没了下文,过得几日,严极和几名急于建功立业的期门卫兄弟北去投军。我和张典、铁三郎前往相送,严极不耐作儿女态,反而极言引诱张典和他同去北疆投军。
张典一口回绝,笑道:“严兄,你只料得北方这两年定有战事,难道竟看不出这几年里,南方也定有战事吗?”
楚国如今与朝廷越行越远,南线起战,在明眼人看来已是早晚间的事。
严极有看出北方战事将起的战略目光,自然也明白南面的情况,呵呵一笑:“阿籍,天子如今还只掌着庶政,太后掌着军政,她是妇人之心,若楚国不明建天子旌旗,她只怕都不会下令南征。我料荆襄之战总要再过四五年,等军政也由陛下执掌,楚王欺侄子年少,天子气傲发兵的时候,才打得起来。那么久的时间,我可不想等。”
张典和严极商量军事,从不避我,闻言便笑着反驳:“严兄,你猜错了,南线之战,可不止在荆襄……西南要地早在陛下的经营里,料想也不过今明两年,便有大战。”
严极夷然不信:“西南川滇表面依附我朝,地势险恶,朝廷若想发兵征伐,既缺少名义,又有瘴戾为害,实为不智。”
“若是朝廷事前不做准备,对西南用兵自是愚昧之举,不过现在……我年前重伤卧床,不能动武,才从朝廷历年的庶务中想出些端倪来。”张典说着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位陛下,意在经略川滇,以制荆襄,所以川滇之战,就在眼前。”
严极和几位期门军的兄弟告辞北去,我挥手送别,心里却不住的想张典那句“意在经略川滇,以制荆襄”。
思索许久,我侧首看到铁三郎,脑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那日在杜康酒肆外心里挂念的事是什么,羌良人的族人又为何而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铁三郎奇怪道:“云姑,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笑道:“子籍兄,只怕你想要的平川滇的功劳,现在已经有人拿下了。”
我是从羌良人的族人突然入京接她的时间误差里,猜测滇国必有变故,并无多少把握。不料下午从太医署轮值出来,便被人兜头拦住去路。
“云姑娘,请你等一下,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定睛一看,眼前人纤腰一束,削肩单薄,身上衣衫五彩斑斓,脸色却苍白如雪,眼眶泛着青灰,眼睛却带着血丝,赫然是羌良人。
那日在长安街上,我还见她鲜衣怒马,几日之间,竟已憔悴至斯!
我既觉讶异,又生不安,虽然明知她已经被削了帝妾封号,不能再称良人,但依旧照着宫廷之礼,上前道福:“只要云迟力所能及,敢不效力?”
“我要你带我去见皇帝!”
羌良人的话劈头下来,我莫名其妙:“您是滇国的巫女,身份贵重,若是有事,可以往未央宫求见陛下……”
“他不见我!”
羌良人说话干脆利落,目光直直的落在我脸上,竟没有半分掩藏之意,一字一顿的说:“他如今不会见我,所以我只能求你替我引荐。”
我刚想说话,她已经抬手阻止,声音有些尖锐:“你别用假话骗我,他可以不见别人,但只要你请见,他一定见你!”
我心中大骇,去年在温室中见到的那一幕蓦然浮到了眼前。
一瞬之间,我有了明悟:在对于齐略一事上,我和羌良人的处境相似,凭着女性的直觉,我们谁也瞒不了谁!
我知道她深爱齐略,她必也能察觉我的心思!
当我们直面而对,即使明知彼此都无法与齐略相守一生,我们也无法不对对方产生敌意。
只是我将这份敌意隐藏着,而羌良人,用她敢爱敢恨,从不退缩的勇敢直接挑了出来。
她想见齐略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的姿态和语气,却让我再也无法后退,只能向前。
第二十七章 遇险
“我从不见他,更不可能带你去见他,你找错人了!”羌良人的话不客气,我也懒得客气回答,一见四周除了羌良人的同族外并无外人,连虚词矫饰都免了。
羌良人大怒,扬鞭喝道:“你敢欺我!”
“我不敢欺人,但也不容人欺我!”我笃定她必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俩的秘密公开——毕竟,我只是不欲为人所知,本身并无多大危险;而她,却是不能为人所知,否则杀身之祸立至。
“云祇侯,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传来一声喝问,原来张典在城楼上看到有人拦着我,似有纠缠之意,赶紧和人一起过来替我撑腰。
“没什么事。”
我感激他来得及时,但却不愿他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连忙退到他和期门卫中,扬声道:“姑娘,云迟能力有限,帮不了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羌良人还没答话,她身边的两个矮壮汉子却比她还着急,见我后退,便伸手拦阻。张典哼了一声,将我拉到身后护着,两名期门卫则上前去推那两名壮汉。
四人拳脚相向,那两名壮汉力气比不得张典手下那些日日打磨体力的卫士,碰到这蛮力推挤,三两下功夫便被摔倒。
张典人不知羌良人的身份,我却怕会替他们招来大麻烦,见占了上风,便赶紧叫住两名卫士:“好了,别打了,我请你们饮酒去。”
两名卫士欢呼一声,果然收手,不料被打倒的两外壮汉却十分不服气,呜啦呜啦一通大叫。滇国虽然依附朝廷近百年,但其文化风俗都与中原抵触,语言受中原影响不大,他说了什么,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反正羌良人这种来势,与我是敌非友,我也懒得管她的手下说什么。只傍了大树好乘凉,跟着张典他们一起走。
“刚才那是什么人,要你帮忙干什么?”
“原是先帝宠妃,前些天被放出宫来了。据说她本是滇国的巫女,为了维系南滇与朝廷的关系,才被滇国献上来的,在滇国身份贵重,可能比一般的王女更高呢。”
至于她“求”我帮的忙,莫说我真帮不上,就是能帮,冲她的态度,我也绝不会帮。
张典替我往宫掖军司马那里仔细一打听,才弄明白了羌良人来找我的根由。原来巴郡太守徐恪经略南川,以图将沿袭古蜀国旧制的西川彻底归化,三年事成。十天前西川青衣氐、白马羌两大对朝廷附而不服的种族武装被徐恪率郡兵打散,其部渠帅、豪酋皆斩。
朝廷日前正式在原土著部落居住的地方设立越帯㈥ぃ逑兀钥は刂浦卫淼胤健�
川滇地方相接,民族血缘相连,滇国王庭的贵族,多有羌、氐血统,如羌良人更是因为她本为羌人,先帝封位时便赐姓为羌。徐恪对西川羌人动武的时候,滇国贵族便察觉了唇寒齿亡的危机,急派族人北来请羌良人说服帝王,使西川一如旧制。
可他们却没想到,中原的制度与羌族不同,等他们赶到长安,羌良人已经出宫。
羌良人听到族人带来的消息,急忙求见皇帝。可经略川滇乃是朝政大事,莫说她是已经摘去了先帝封号的宫中旧人,便是当今天子的宠姬,也休想动得分毫。她在长安城奔波十几日,长乐、未央、建章、明光、桂宫、北宫六处都跑遍,齐略却只派人赐与财帛,并不见她。
羌良人四处碰壁,心力憔悴,病急乱投医,却找到我头上来了。
我早猜羌良人的同族过早出现在长安,必是族中有事,等猜想被证实,不禁默然:徐恪对西川用兵,齐略必是知道的,如此说来,他将羌良人遣送出宫,只怕防的就是她哭闹求情呢!
好在羌良人只那日找了我一次,就没再出现,倒是高蔓这小子自打亲事未成之后,便三天两头到我家医馆来打转,这天下午,他又出现了。
我看他一脸尴尬之相在我身边打转,欲言又止的,心里奇怪:“高蔓,你有事?”
高蔓一慌,连忙摆手,又赶紧点头,满面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算什么意思?”
我这半年来接触的都是有事直来直去,极少拐弯抹角的军汉,见他这么不爽利,不禁恼怒。
“我想请你帮我治一个朋友的病!”高蔓被我一骂,脱口而出,但口中呐呐,后面的话却不敢说了。
我看他神色尴尬,心中一动,问道:“你那朋友,可是章台街里的人?”
高蔓的脸色顿时煞白,面带惧意的看着我,似乎怕我责骂。
“虽是章台街的人,但小毛病她们化装出来医治,各大医馆也不会拒收,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她那病……不是寻常的病……”
发在妓女身上,令各大医馆的医生都不肯治的病,自然是性病。这个时代,还没有性病一说,妓女下身的病统称为“脏病”就是寻常游方医生,都将给妓女治脏病为下贱至极的事。也难怪高蔓对我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还顾她,你先过来让我看看。”
“不,不用,我、我没有。”
高蔓羞愧欲死,我不为所动,仔细查察,见他果然没病,这才放过他:“你把她叫来,我治。”
高蔓大喜,旋即黯然:“她已经病得不能起身,旁人嫌她恶她,她自己也存了死志,再不肯出来落丑……云姑……能不能……能不能……”
高蔓言下之意,是想请我出诊。但又碍于我的身份,委实不敢开口。
我心里对妓女本无多少偏见,见高蔓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侯府公子,年纪又小,竟能对一个脏病严重,众人鄙弃的妓女有如此情义,却也不禁动容,略微一想,便点头应允。
花柳和梅毒在这个时代都还没有踪迹,所有的脏病,几乎都是由妓女的职业特点而诱发的各类炎症。那女子下身溃烂,脓臭扑鼻,熏人欲呕,一条命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左思右想不得万全之法,只得将她麻醉了,用烙医之法强除溃烂,将自己目前制出来的消炎效果最好的药用上,尽了人事,只听天命。
高蔓听我说得凶险,不禁变色:“这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你进去陪伴。”我瞪了他一眼,哼道:“手术也好,用药也罢,都比不得她自己有求生之念重要。她身患重症,为人所弃,自然了无生趣,但你能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她多半会感于你的至情,再起求生之念的。”
高蔓一怔,骇道:“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微微眯眼,问道:“难道你不想负责任?”
高蔓急得额汗滚滚:“云姑,我怜悯她,可不是对她有那种情啊!她她她……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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