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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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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节中午,岳宝瑞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带了两瓶烧酒,路过广大旅舍,见街角有人卖手工制作的小玩艺儿,便给岳宝瑞儿子联松买了一个紫绒布缝制的马猴子。
  岳宝瑞家门前的水渠已经干涸了,坝埂上长满了野芹菜,还有一种叫“懒汉筋”的蔓类植物,渠沟里的湿土上,另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菜密密麻麻地破土而出。水渠是岳宝瑞自己修出来的,本来门前是一片平地,为了营造诗意,岳宝瑞领着老婆孩子,硬是给家门口造了一条河,并修了桥。最近天旱,岳宝瑞正琢磨造一部脚踏水车,从热水河上车水浇地。我刚过木桥,就听见联松在家里大声念课文:“锣鼓响,过新年,一颗爆竹飞上天。飞上天,天上逛,看看祖国什么样……”联松上二年级,愣头愣脑的,总爱把课文当童谣。

笑面韦驮(2)
岳家满是艾蒿和蒲草的气味,岳宝瑞妻子杨秀兰在灶间里烀粽子,十二印大锅装得满满的,也不盖锅盖,只在锅上压一块青石板。
  中午我们吃粽子,喝黄酒。杨秀兰包的粽子是三角形的,分黄米和糯米两种,至少有半斤一个,家酿的黄酒,水煮的咸肉,各种蔬菜都是自家园子里出的。黄酒装在瓦盆里,用长把瓢往碗里舀,杨秀兰给我和岳宝瑞各舀了一大碗,说街上卖的米酒太淡,每年端午都要自己做一些,去年的酒发大了,结果吃了一年老醋。岳宝瑞端起碗敬我,我们每人喝了一口。酒确实不错,微酸,回味绵长,有浓郁的黄米味道,喝到碗底,能看到没篦净的碎米粒,索性连米粒一起喝了。杨秀兰又给我舀酒:“老岳就喜欢黄酒,”她说,“喝了家酿黄酒就该闹腾诗了。”岳宝瑞说不一定是黄酒,烧酒劲头大,闹腾起来更厉害。杨秀兰说小李你听听,他也承认是闹腾,这不故意的吗!
  “是刻意,”岳宝瑞纠正说,“作诗嘛,很伤脑筋的。”
  “我看你是把脑子伤出毛病了,”杨秀兰说,“修完水渠又要造水车,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厦屋里的木料一根也不许你动,那是修房子用的。”
  “舀酒,舀酒。”岳宝瑞把碗推过去。
  杨秀兰边舀酒边讲岳宝瑞的故事,说是某日她耪地回来,岳宝瑞还专为她作过一回诗。“说什么来着?”杨秀兰问联松,“给你叔念念。”
  “日落西篱下,健妇荷锄归。”联松脱口而出,“我爸的诗,‘健妇’就是我妈。”
  “你听听小李,这是嫌我贱了。”
  “是健壮的意思。”联松大声纠正。
  “都差不多,听起来怪坷碜的。”杨秀兰说。
  “看看你嫂子这体格,说健妇不对吗?”岳宝瑞笑道,“要说农妇吧,有贬意,说佳人又不像,再说佳人也没有扛着锄头去耪地的。”
  杨秀兰说你拐弯抹角的干什么,就说老婆荷锄归得了。
  岳宝瑞又谈起他的水车,说热水河上要是有一部水车,整条河都会活起来。杨秀兰白了岳宝瑞一眼,说整天瞎捣扯累不累呀,我看呐,闲着难受你就找块砖头,把鼻子磨掉算了。岳宝瑞说水车是得造,造好了还得咱俩蹬。杨秀兰说爱蹬你自己蹬吧,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玩儿。联松咬了满嘴粽子,说,爸,水车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呀?造好了我帮你蹬。杨秀兰说小李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儿,我看他是让诗给弄傻了。我说是有点傻,可一般人还傻不出来呢。杨秀兰说你是当他面不好意思说,你们整天在一块儿,没看出来他不正常吗?我说诗人都这样,整天柴米油盐的,会把诗意磨灭了,得高于生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杨秀兰说,“唐河街里那些披着破棉套满地找果核的,差不多都是诗人了。”
  午后我和岳宝瑞去屏风山大庄寺,杨秀兰备了一篮子食物,有粽子和咸猪肉,还灌了两瓶黄酒。
  大庄寺在屏风山东坡的一处山坳里,从下面望去,只能看见一些大树的树梢。沿山路上去,拐过一处突出的岩石,迎面是一座石头钟楼,钟楼北面有一个水塘,水塘上有木桥与山门下的石阶相连。
  午后的大庄寺空闲静寂,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西侧禅房前面有几簇芍药枝叶繁茂,缀满了肥大的紫红色花朵,佛殿台阶下铺着两张苇席,晾晒着半干的草药。
  我们在佛殿前投了香火钱,每人上了一炷香。岳宝瑞说你是第一次来,应该许个愿。我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迫切的愿望,索性为李广武和郭兰祝福,我双手合十,心里说如果我佛有灵,请让我兄嫂早日和好。然后退到旁边。岳宝瑞说等一下,再抽个签看看。我走到香案前,信手拈出一支,见上面是四句话:“业果善不善,所作受决定,自作自缠缚,如蚕等无异。”我把签递给岳宝瑞,他看了看,说:“非诗非文,像是和尚的偈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笑面韦驮(3)
“大概是说我作茧自缚。”我笑道。
  “作茧自缚……”岳宝瑞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还正经是一段公案,意思不难理解,可是这里面像藏着玄机,等一会儿问问西禅和尚。”他把那支签插在篮子里,“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缚裹。”岳宝瑞随口吟出一句,“这是陆游的诗。”
  我心头不由一愣,如果签文里真的暗藏玄机的话,机锋所指,是不是我讳莫如深的那件事!但愿那个冒名顶替的骗局不至于把我缠绕进去。
  “签文上的话总是模棱两可,”我说,“都是一些囫囵话,怎么解释都行。”
  岳宝瑞向我使眼色,大概是不让我在佛殿上乱说。细看神像,如来和罗汉都是以前见过的,只有护法韦驮有些异样。在我们老家那边,韦驮将军都是左手叉腰,右手拄宝杵,站开马步作金刚怒目状,而这里的韦驮却双手合十,面露微笑,宝杵置于腕上,双脚并拢,既中规中矩又和蔼可亲。我把这个印象告诉岳宝瑞,岳宝瑞说韦驮像是有讲究的,云游僧人每到一处寺庙,拜佛的时候都要留意韦驮,若是横眉怒目,是说本刹财力有限,吃顿斋饭赶紧走人,如果是面带微笑的,说明是“十方刹”,可以住下来,和尚们都知道这个规矩。我说唐河真是个好地方,人厚道,连韦驮都这么和气。
  我们在院子西面的禅房里找到西禅和尚。我对大庄寺并没有多少兴趣,真正想来看的就是这个落拓不羁的老和尚,看过他的画和诗,我把他想象成仙风道骨的高僧,而禅房里的老和尚看起来却挺糟糕,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差不多可以梳成分头了,胡子拉碴的,眼睛还有些斜视,如果不是岳宝瑞介绍,我绝不会想到面前这个老头就是西禅。
  老和尚午觉刚起来,哈欠连天的,边系扣子边朝板凳努了努嘴巴,示意我们坐。岳宝瑞管老和尚叫师父,说去年的黄酒没做好,今年是祥记南货店的酒引子。老和尚见了酒眉眼活泛起来,挣着从睡塌上爬起来,拔开甁塞先闻了闻:“不错,是黄酒的味道。”说着就灌了一大口,随之又拈起一条咸猪肉,撕一小块填进嘴里,并进一步夸奖猪肉,说是腌得地道,如果能上屉蒸一下,味道会更好。“牙不行了。”老和尚偏着脑袋用力咬嚼,“振邦公在世的时候,蒸肉要配十二种作料,你们家的腌肉可是没少吃。”
  “我媳妇只知道五种,”岳宝瑞说,“正想问问师父,还记得那十二种作料吗?”
  “我只管吃不管做。”老和尚说,“其实也未必就是十二种,十一种也可,十三种呢,也无不可。佛法贵空,尘世贵有,有在哪里,在心,心里有,是大有,大有能化粗粝为珍馐。”
  岳宝瑞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问起近来可有新作。老和尚说闲来无事,便要习竹*,或付与和风,或托与南柯,只是没有形诸笔墨。岳宝瑞拿出签来求教,老和尚看过签文,说这是《 妙法圣念处经 》的一段话,意思不难理解。岳宝瑞说世俗的意思能明白,但不知道喻指什么,还请师父细细破解。
  老和尚说:“世人因惑起业,苦乐二报都在三界六道的轮回中,祸福皆有因由,自因自果,善果从善因生,恶果从恶因生……”说着又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随之垂下眼皮,从咀嚼咸猪肉的嘴里发出一串声音:“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人与,自妄所招,还自来受……”
  眼见老和尚越说越远,又要忙着对付黄酒和咸猪肉,我索性先退出来,踱到禅房前看芍药。过了一会儿岳宝瑞也出来了,他责怪我不该先走,我说和尚吃猪肉的时候我应该回避,正是害怕失礼,才先退出来。岳宝瑞又说西禅师父诠释得如何精妙,我问签文有没有解释,岳宝瑞说西禅师父不是算命先生,他只阐释经文,具体意思要自己去感悟。
  这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蛹,在坚固的茧壳里拼命摇动。茧壳里空气稀薄,我得用力呼吸才不致窒息,我想伸手撕开茧壳逃逸,发现自己没有手,四肢都褪去了,只剩下一个光光的身子,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地摇。我拼命摇动着,身体与茧壳摩擦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说:“安静。”我说你是谁?快把我弄出去,要闷死了!“好心的韦驮,”外面说,“这是十方刹,老实待着,出去会冻死的。”我说多谢收留我,现在我住够了,我要出去。外面又敲了两下:“老李,老李。”这回听清了,是孙晋的声音。我用力伸展了一下,还好,手和脚都在,于是起来给孙晋开门。
  

风从北方来(1)
1950年夏初,唐河成立了中苏友好协会,孙晋是兼职会长。经孙晋介绍,我也加入了这个协会,还当上了船务公司分会会长。孙晋给我五十枚徽章,要我在船务公司发展会员。第一个会员自然是岳宝瑞,我们花了两天时间鼓捣出一份章程,以便于分会开展工作。经岳宝瑞提议,决定先发展公司经理杨作恒入会,因为以后分会的工作还需要他的支持。杨作恒是杨秀兰的本家大哥,年轻时候随船队跑海参崴,跑釜山,是唐河最有经验的船长,后来自己创办恒丰船务公司,几起几落,创下万贯家业,岳宝瑞管他叫“老资本家”,或是“老家伙”。“老家伙”平日深居简出,总待在船务公司那座像堡垒一样的大房子里,叼着烟斗看海图或草拟电文。据说他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在码头上随便找一艘什么船,径直开出河口,到海上“遛一圈儿”,那情形大概就像我们饭后散步一样。
  岳宝瑞说由他出面,杨作恒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咱们把这小铁牌给他戴上,”岳宝瑞说,“让老家伙也风光风光。”
  没料到我们在杨作恒那里遇到了麻烦。当岳宝瑞庄重地向他“颁发”徽章的时候,杨作恒突然发作起来,他抓起徽章朝窗口扔过去,徽章碰到铁栏杆上,落在椅子旁边,杨作恒奔过去,捡起徽章又重新扔了一次。“什么*友好!”他气咻咻说,“友好他怎不把外兴安岭还给你,怎不把旅顺口还给你!”
  岳宝瑞碰了钉子,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你看是这样,”我试图说服杨作恒,“咱们公司是一个分会,现在刚开始工作,希望公司领导能支持我们。”
  “这位是……”杨作恒看看我,又看看岳宝瑞。
  “这是咱公司的李会长。”岳宝瑞说。
  “李会长?”杨作恒想了想,不屑地说,“就你们那个什么会?可我好像不认识你。”
  岳宝瑞说:“他刚来不久,也在灯塔工作。”
  “是孙科长介绍过来的吧。”杨作恒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不好好干你的工作,成天就鼓捣这些东西?”
  我感觉受到了污辱,就回敬说:“这也是工作。”
  “你认为发那些牌牌就是工作?”杨作恒又站起来,拍着桌子说,“那就抱着你的牌牌走人,船务公司没给你安排这份工作!”
  “你简直是不讲道理!”杨作恒的刁蛮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说,“现在是业余时间,我耽误工作了吗!”事后想起来,当时我一气之下,似乎还讲过中苏友好碍你什么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工人阶级就是要当家做主人,等等。我故意用比较敏感的语言刺激他,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眼下是工人阶级和资本家的对话,他没有理由这么嚣张,至少不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土皇帝。
  杨作恒愣怔了一会儿,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不等我讲完,他就对着外屋喊王主任:“你马上给我找一个灯塔工,”他对站在门口的王主任说,“这个人是会长,守灯塔太委屈人家了。”
  王主任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看看我,再看看杨作恒。
  “照我说的办,”杨作恒说,“劳保用品收回,工资给发到月底,咱们公司不亏待‘工人阶级’。”
  岳宝瑞忙过来劝解,他管杨作恒叫大哥,说:“大哥,怎么会是这样,李会长……小李还年轻,他也是为了工作。”又向外推王主任,一派息事宁人的样子,“没事了没事了,你先出去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风从北方来(2)
“我的工作是县里安排的,”我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然后我把岳宝瑞散落在桌子上的徽章收进包里,径自走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汇报给孙晋。孙晋说现在刚开展工作,下面还不重视,中苏友好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任何诋毁中苏关系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我说工作我可以不要,我实在无法忍受他这样对待我。
  “他说了不算,”孙晋说,“船务公司不是他个人的,主要的股份还是县政府,县里利用他,是冲他的航海经验和业务网络。这个老杨,还是船长脾气,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他得坐牢。”
  我说我可没想把人怎样,赶在那儿了,谁也不会让步。孙晋说以后咱们得讲究点工作方法,既然协会是在县委领导下工作,就以县委名义发个通知,老杨理不理解都得执行,他不光得入会,还得让他当小组长,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说他劲儿挺大的,让他入会恐怕不行,再说咱们发展会员第一条原则不就是自愿吗。
  “这事由不得他。”孙晋说,“领导不入会,往后还怎么开展工作,自愿也得分对象,他不享受自愿的原则。”
  孙晋又问我还剩多少徽章,我说只是灯塔发下去几枚,另外还被杨经理扔了一枚,现在还有四十五枚。
  “这个老杨啊,”孙晋笑道,“他对苏联人有成见,上次哈中尉去联系运豆饼,他态度就不对头,这次又在公开场合胡说八道,他也不怕惹出乱子。明天我就过去,得敲打敲打他,让他住嘴。”
  我说他一上来就发火,让人措手不及,也许是因为事先没跟他商量。孙晋告诉我,杨作恒吃过苏联人的亏,光复那年秋天,恒丰公司有两艘船跑釜山,被苏联军舰当成日本船击沉了,那以后,提起苏联人他就来气。“死了十二个人,”孙晋说,“老杨差一点儿就倾家荡产了。”
  第二天岳宝瑞来找我,他不敢看我,低着头一个劲抽烟,好像我是一具没被救活的尸体。“老家伙盐酱不进,我就差磕头求他了。”岳宝瑞沮丧地说,“昨天晚上你嫂子又过去了,还送了黄酒……”
  我说别再让嫂子去了,咱们犯不着去求他,船务公司又不是他家的。我告诉岳宝瑞,事情已经解决了,杨作恒没把我怎么样。“至于他说的那些话,”我说,“就当咱们没听见,传出去杨经理会有麻烦。”
  “那老家伙是一根筋,其实他人不坏。”岳宝瑞说,“我真佩服你,在船务公司,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能有些过分,”我说,“他也有些过分。”
  “这是现在,要搁到以前,他还扇人耳光呢。”岳宝瑞说,“船上的规矩,都时兴扇耳光,他也是打水手那儿让船长扇出来的货。”
  两天以后,中苏友好协会船务公司分会正式宣布成立。分会下设灯塔、码头、船队、修船厂和后勤五个小组,第一批会员由原计划五十增加到一百三十人,以至于不得不差人去县里索取徽章。县中苏友好协会会长孙晋出席了成立大会,他先讲社会主义阵营的巨大成功,以及中苏友好的深远意义,然后又极力赞誉公司经理杨作恒同志,说他“不遗余力地支持分会筹建工作”,并且还能不顾工作繁忙,亲自担任分会后勤组的组长,为促进中苏友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把主席台上的杨作恒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后来便是颁发徽章,分会组织委员岳宝瑞走上主席台,鼓足勇气把杨作恒扔掉的那枚徽章又给他戴上了。要说杨作恒真是不够大度,戴上徽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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