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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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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和店是内府开在京城里最大的店,是所有店的老巢,每一年皇宫内苑从各省采买的东西弄来,都由宝和等店管辖此事,单是皇宫所要的食物,便得许多大单。但宝和店每年只须向两宫太后交上五万两银子,其他的利润便由冯保与他的手下大太监们自肥了。宝和店的阔气足以比得上皇宫,店内的珠宝玉器极多,望去琳琅满目,就是比起张居正的相府来,也不遑多让。

无论怎么说,怎么嚷,冯保只闭着眼睛,所有的人最后都不吭声了。

冯保说话了,声音细,话语慢:“我近来多看过前朝的《起居注》,我发现了一件事……”

众太监们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所有的大太监,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众人心一沉,说这个有什么用?跟张居正要司礼监治下二十四监所有大珰小珰们人自陈,讲明自己在宫内都做了什么,做没做违法的事儿有关系吗?但想想,也许有关,便凝神听冯保讲下去。

“……咱们这些人,是替皇上搂钱的,但搂着搂着,自家的手就变了,变得银光闪闪的,好看,好看哪……”

众太监们不出声了,他们想,冯保想说什么呢?搂钱的主儿不就是他吗?二十四监搂了多少钱,他心里最有数,也数他搂得最多,别人有事儿,能放过他吗?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也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是皇上要整治内府了吗?

“……前朝的内府出事儿的太多了,为什么出事儿?你们说呀?谁说说看?”

没人敢搭讪,谁搭讪,那是自找苦吃。

“……咱们太监是什么?是肥鹅,是养肥了的鹅子,知道鹅子是做什么的?炖汤,烧菜,烧鹅掌,很好吃的。咱只是人家的一道菜,至于炖咱家的是内阁大臣,是言官,还是皇上,那就看当时是怎么弄的了。”

众太监知道不妙,他们听冯保的,听他怎么说。

冯保说话声更重了:“言官不大出声了,有些人得了好处,咱们也给了言官一些路子,让他们赚一点儿银子,送他们一些礼什么的,这些事儿二十四监做得好,做得好。言官不说话了。大明朝要杀鹅,最先说话的是言官,他们说,鹅肉好吃啊,鲜嫩无比;他们说,皇上瘦了,要多补补身子。他要一说,咱们内府就有人要遭殃了。”

众太监点头,言官老实了,他们太穷了,得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近来与六科中的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勾搭一气,言官的事儿便好办多了。

“……言官可算是不说话了,但内阁与咱们也不是一家,表面上看张先生与我关系很好,但咱与人家骨子里不是一家人。咱不是人,只是皇上的奴才,他们是人,是皇上的另一种奴才。打从乾清门为界,咱这里叫内府,他那里叫外臣,咱是里不见外,也不一条心……”

众太监细听冯保的,冯保与原来的司礼监陈洪不一样,他在内书堂读过书,聪明有头脑,主张与张居正同谋同心,才有大明朝内外和气的这十来年的好日子。如今是不是大明朝的天下已稳,内阁的阁臣也觉得自己有本事了,不必再用咱内府的支撑了,他才要对咱内府动手了?

“……大明的前朝,有一个大珰叫刘瑾,他败了,可当初何等荣耀,就是皇上也得叫他爹,凡事儿得求他问他。他当皇上的爹?小样儿,张罗大了早晚尿裤子,他败了,人也完蛋了。还有一个王振,他也败了,人不能太得意了,你得意什么?你也就是皇上的一口箱子,你赚的银子,是皇上的,你从皇上的嘴边拣一点儿饭渣儿,吃一口得一口,没吃上,你倒霉你活该!只要有人想整你,想弄死你,你就危险了。”

大珰们想的可不是这个,他们想:你要整死我,我先动手,我先整死你得了。

万历正看奏章,身旁当值的是魏朝与张鲸,两人一个拣看折子,一个跟万历念叨那些挑出来的折子的内容。

一是戚继光写上来的,说是蓟州的边备十分好,几次土蛮进攻,均被打败,土蛮没有便宜可占,很是动摇,如今他们退了,向边鄙地区退却,让出大块蓟辽地区,大明朝的边境很稳。

万历说:“好,代我写一批,告诉戚继光,要好好干,他是张先生推荐的人,不会错的。”

魏朝再读一折子,说是原来的一些退隐官员上疏,说求免予毁弃书院事。万历说,依张先生说,书院是闹事儿的地方,不能放过,要他们毁弃,先把养田撤了,拿归官田,直接归皇庄管,有的太远,便毁成官田。什么白鹿书院,什么吉安书院,都是没用的,听说在婺源,那个给拿掉的余懋学,竟然公开讲大明朝的是是非非,他有什么资格评说大明朝?大明朝的是非该他品头论足吗?他还讲什么王阳明的“心学”,讲求什么心的“格物致知”?我看他是想不要命了,要不是先生劝我,我早就要拿下他,让他下诏狱了!

一想到当时对余懋学的宽恕,万历便后悔,他想,当时要是自己做主就好了,就把余懋学乱棒打死,看他还去哪里讲?那个何心隐死了,有不少人上疏来辩,辩就辩好了,反正人也死了,有什么好辩的?

万历问张鲸:“大伴儿今天在做什么?”

张鲸笑说,冯公公可是忙坏了,今天在宝和店里,所有二十四监的人都来开会,要讲求纪律,张先生不是要司礼监的人都要自陈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合乎礼仪吗?冯公公就做这个呢。有人委屈,冯公公劝他们,要他们听话,这事儿对皇上有利,咱得听,就说这个。冯公公要管着他们点儿,怕他们太放肆了。

万历很满意:“那就好。你记着,昨天我叫你拿来的那条玉带,拿去送与贤嫔,要她收藏好,我去她那儿时系。”

万历最喜欢的是贤嫔,原本在几个妃子里,她不是太招人疼爱的,但她有本事,能令万历舒服。她在万历的雄风下,热汗津津,香气撩人,气喘吁吁,娇羞不胜,令万历感受到自己那男人的雄壮、果敢。她在与万历亲热时能絮絮轻语,说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市井男人,不做皇上,他也是一个雄壮的男人,像他这种人,本来就能征服世界,何必做皇上呢?她还有一个喜好,就是爱刺探所有关于万历与女人在一起的隐秘,然后与万历亲热时拿来说,她最喜欢说万历与女人交往的秘事,一说起来,便煽得万历情炽,更与她激情缠绵。贤嫔悄声说:“你当初与皇后怎么亲热的,你便与我一样亲热,让我体会一下,你是与皇后亲,还是与我更亲?”万历说得直率:“皇后无趣,哪里比得上你?”贤嫔笑:“皇后可是一国之尊,咱们大大小小的嫔妃都得去拜她呢,她有时连理也不愿意理我们,只是眼角一瞟,连句话都懒得说,你说她架子大不大?”

万历说:“她是皇后,当然有架子。”

万历想起来,他每一次与皇后在一起,都兴趣索然,他睡在皇后身边,总是懒懒的,皇后可是盼着他,但他一躺下便要睡熟,皇后摸着他的臂,他也能睡熟。有一回夜里忽地醒了,看到皇后穿着新婚的衣服,大红衣服一身一套的,看去吓人。他问,你这是做什么?皇后说,我想着当初与你新婚时的情景,你那一夜搂着我,说,我有皇后了,我有皇后了。

万历笑说,可不是?我那一天可是有些兴奋,这会儿想起来,不是娶了你我兴奋的,是我做了皇帝,能主事儿,我是成年人了。

皇后轻声说,你娶我,也没什么兴奋的,你不是喜欢那两个妃子吗?杨妃是大商人家的,她有钱。刘妃是官宦人家,她家有势,我家有什么?我父亲只是一个都指挥使,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万历很不耐烦:“你又来了,睡吧?”

皇后躺在他身旁,说:“你搂着我,好不好?”

万历便搂着她。

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皇帝定下的规矩,凡是初一、十五这两日,皇上必得在皇后的宫里寝,这还不同于别的妃嫔侍寝,那样可以让太监们用大毯子裹着妃子,要她们来宫里侍寝,这时总还有一种期盼感,看她们打扮成什么样子。沐浴后的妃嫔们香气逼人,来了便放在被子里,像是等待宰杀的白兔,他喜欢那宰杀,也喜欢妃嫔们在被子里那香气逼人的羞涩。他不愿意与皇后在一起,但他愿意听母后的,凡初一、十五必去皇后宫里,依旧说法,只有这两天,阴气最盛,最易受孕。

但皇后还是没有儿子,皇后着急,她轻声说:“我怎么没有孕呢?要不要让御医看一看?听说有一个李时珍,他最有本事,连那个老海瑞的妻子没有子息,他都能用药保住她的胎息,让她生儿子,你说,我是不是要找找李时珍?”

万历并不着急,他说:“你别那么做,你要那么做,岂不是说你的男人弄不出儿子来了?我告诉你,我们都年纪小,没事儿,早晚会有孩子的,你要生了儿子,他可就是太子了。”

王皇后喜欢缠着万历,夜晚她扯着万历,要他讲一些他与妃嫔的事儿,万历并不喜欢对她讲,他发现,一旦他讲了,下一次那个被他讲过的妃嫔便要遭殃了,她会在妃嫔拜见她时,百般折磨那个妃嫔。有时她会说些很难听的话语,命令那个妃嫔给她捏脚,她一边让那妃嫔捏脚,一边说,你怎么不拿出对付皇上那狐媚的功夫来对待我?我也喜欢那样,你就那样,你嗲一声给我看,你得对我笑,不许哭丧着脸,你是不是不想那样对待我?妃嫔便只能给她捏脚,听她一句一句地数落。万历知道了她这个毛病,便不再告诉她与妃嫔们的情事,但她还是想打听,喜欢打听。万历便对付她,支支吾吾,不说真话。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轻声说,你不说真话,你为什么不说真话?我不是皇后吗?皇宫的事儿,你不交给我管吗?你与我新婚时,给了几枚金钥匙,那就是把内宫的事儿交给我了,对不对?万历说对,是这么回事儿。王皇后尖声而笑,你说对,对,是对,可你真的交给我了吗?这些妃嫔,她们一个个都有毛病,我不管她们,怎么得了?我得管她们,要她们好好侍候你。是不是?万历说是,你说得对,我就告诉你。

但万历还是什么都不对她说。

万历觉得,选来的美女没有太叫他满意的,他对冯保说了,冯保怂恿他:“皇上喜欢哪一个,我们去找,找到一个让皇上心里喜欢的,也不容易。我们去南方找绝色美女,皇上喜欢什么样儿的?瘦的胖的?会做文章的,还是会刺绣的?还是要会琴棋书画的?会吟诗作赋的?还是弓马娴熟的?皇上只要说出来要哪一样的,我们就去找。”

万历说:“你是我的大伴儿,你得知道我喜欢什么。”

冯保答应:“我去找,偷偷派人去找。我让我的侄子冯邦宁去找,他办这种事有办法。”

万历曾听人说,冯邦宁这人不大老实,便问:“你的侄子是一个好人吗?他能认真做事吗?不会招摇过市吧?你可得知道,这事儿让张先生知道了,他还得对我说些什么古代圣贤帝王的圣训,你不能让他知道。”

这会儿,万历与张鲸、魏朝在看奏折,他也不愿意去皇后那宫里,虽说已是过了晚归时辰,他还不想走。他问张鲸几句话,再与魏朝说说折子上的事儿。

冯保正与大太监们议事,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他们要等冯保决策,究竟怎么办才好。

人都静聆冯保教训,让他舒服了一点儿:“张先生这一次要咱们人人自陈,人人过关,你们说啊,说说你们做了什么,给张先生看?别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忠于皇上,咱们的忠心一点儿不比他差。张先生昨天还问我,为什么要皇上批二万引盐?我说要修慈宁宫与慈安宫,他说,太后的宫要修,但不能要那么多的盐,而且打着明黄旗,四处运盐,太过声张。我说,内府嘛,做事儿就是内府的臭排场,张先生看不惯吗?他叹气说,他看得惯看不惯有什么?但怕天下百姓看不惯。”

李佑说:“咱是给皇上办差的,天下百姓干咱屁事儿?要是冯公公看不惯,我这脑袋也许就搬家了,再不就去看坟了。要是皇上看不惯我,我就完蛋了。可说什么百姓看不惯,有什么用?再说了,自打有了咱太监这没玩艺儿的人,谁看得惯咱们?”

冯保突然一声断喝:“狗屁!怎么就不知道,我叫你们来是做什么的?”

众大监一惊,都听他说。冯保慢慢站起来,大声道:“你们当自己是什么?你们是皇上身上的毛虱子,当你自己是什么玩艺儿?皇上要是舒服了,养你没事儿。你得轻轻地咬,咬得皇上身上舒服,痒痒的,好啊,要你活着。你要是咬得皇上刺挠了,咬得皇上难受了,他一抖落身子,你就死了,掉地上了,你还哪儿去吸血?哪儿去过好日子?”

众太监听他说,心里不服,脸面上作态是肃然聆听。

冯保说:“你管的库,监守自盗,当我不知道?”

他指的是管内府库的孙隆,他指着孙隆说:“我告诉你,你贪得多占得多,多得有人看着你的胖肚子眼红,你早晚是一个死。”

孙隆不敢出声儿,只是低着头。

冯保更是生气:“孙隆,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但我不出声儿,你做了也就做了,但你得帮扶着点儿那些穷的,你拿出银子来,这几天给钟鼓司发一点儿,你要多拿一点儿。”

孙隆说:“我拿,我拿。”

冯保说:“何乌,你拿出银子来,帮扶一下都知监、浣衣局,你管的地方究竟贪了多少银子,我不追究你,但要是张居正追究谁,我可不会管你!”

众太监都悚然,没料到会这样,他们不是都献与冯保银子了吗?他们拿的,远没有冯保拿得多。

冯保横扫一眼:“你们心里惦念着我,是不是?”

众太监心口不一:“没有,没有。公公有银子,那是应该的。”

冯保怒吼:“应该个屁!你当我的银子是我自己的,我随时都得拿银子给皇上。历代的皇上都盯着司礼监掌印呢,从我这儿拿银子,皇上就跟掏自己的兜一样方便,他怎么肯掏他自己的兜儿?他要掏的就是我的兜儿!我的银子都是皇上的,你们呢?你们哪一个的兜子是随时给皇上掏的?”

众太监心里可是想,我们的兜是你随时要掏的。

冯保的声音和缓些了:“你们听着,天下的肥缺,没有哪一个不是我们管的,我们吃肉,户部啃骨头,天下各省的官员喝汤,这就是大明朝。但你得小心了,别让肉把你撑死!你管内府库,当我不知你库里的油水有多少?我告诉你,你小心了,我要查处你,就要把你连你的骨头渣子都吞下去。”

众太监知道冯保聪明,他使用锦衣卫同知徐爵刺探天下人的阴私,连同二十四监的掌印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们想,真是给他弄得下了诏狱,下场一定很惨。

没人敢出声儿。

冯保说:“天下七分之一人的田亩是皇上的庄田,天下百分之百的收益是皇上的,你们拿着皇上的俸禄,敢私吞皇上的银两,也算是能耐,也算是大胆了。但有一条,你得记着,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瞒得过我,能瞒得过皇上,能瞒得过户部吗?能瞒得过地方官员吗?能瞒得过三法司吗?”

何矩忽地说了一句:“老祖宗,我想说一句。”

冯保看着他,心想,你小子在南京,觉得自己独在一京,便人模狗样了?你想说什么,说吧?

何矩说:“老祖宗说得对,我们在陪都的二十四监,没有京师那么多的油水,也着实捞了不少。我们什么都不怕,不怕三法司,他们审案子,没有咱们参与,能审出什么来?皇上每逢大案,不是仍着咱们去审吗?至少是要咱们去监视着他们审案子,人家不是称咱们是‘堂婆’吗?”

众太监哄笑,他们有这个本事,何矩说得对,冯保有一点儿危言耸听,皇上也听冯保的,有什么危险?

何矩说:“咱们也是把大明朝的天下钱财都从手指缝过了一遍,说是没贪,谁也不信。”

众太监看着他。

何矩说:“老祖宗说了,要是皇上亲咱信咱,那就有好日子过了,南京就是这样,隔得远,我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逼死人命的事儿,杀人放火的事儿,抢男霸女的事儿,有的是。我也不必细说了。咱们都是掌印的,底下的人足有十万呢,什么人没有?他敢把自己的那玩艺儿都割了,陪皇上玩,陪咱们玩,他们可是没什么顾忌了,他们愿意怎么着,还不是顺着他自己的心做?要想他们事事都听老祖宗的,就难。一旦出了事儿,还不是活老祖宗替他扛着?”

一直不出声儿的大太监张诚插话:“我说一句话,也许老祖宗不乐意听,但我得说……”

众人看他,张诚在宫里被叫成“瘪葫芦瓢”,就是说,他一向不说,但心里有数,就是冯保有些事也得向他讨主意,他一说话,众人都认真听。

张诚说:“张居正不行了,他要完蛋了。”

所有的人都愣了,没有人出声儿,张居正是病了,但他病得怎么样,能不能康复,是不是会一病不起?这都没人知道,怎么说张居正不行了呢?

张诚说:“张居正府里有咱们的人,他说,张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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