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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雪-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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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说会救我,说会等我。我感到一滴泪懦弱地滑落,握紧了双拳不让自己探出头去求她原谅。如果可以,就这样忘了我吧,或者,就这样记得我,一个卑劣的负心人,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者。
  就此,我无可救药地同时负了两个女子。
  我在最好的华年里,遇见了兰璧;却在最坏的岁月里,遇见刘云静。我不想承认,因为有她,那些“最坏”,仿佛没有那么坏了。她像永夜的墨色里乍然裂开的一道光,霸道地映照下来,令独孤落难的旅人在无边暗色里忘掉自己窘迫的处境,忍不住伸出手去。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意识到,对兰璧一生珍之爱之如唯一的诺言,也许守不住了。在永石郡外的雍河边,白驹似箭自军中掠过,她急切地飞身奔来,一身脏污的白碧衣裙曳起风尘仆仆,眼中却是一片动人的流光四溢。她狠狠地抱紧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那一刻微妙的沉重,让我想起出征前自己说的,要与她和离。我是对的,关于和离。为了她,更为了我自己。为了避免再似方才,竟然也想要紧紧回抱她。为了避免出征前夜她温暖的身躯覆着我,失魂落魄地吻我时,竟有一瞬想要回应她。我很清楚她没有把我错认为玄明,她喊的是我,吻的是我,流的泪亦是因为我。这样下去太危险,我想,要快些找到兰璧。
  我时常怀念她的那些样子。歪解经言时的得意洋洋,厚颜地自称一家之言;引纶垂钓时的全神贯注,恍若天地间除去池中鱼再无其它;看书读史时的慵懒随意,时时呵欠连天,转瞬间瘫倒在案;云林馆盈盈绿意的山石斜道间,她的身影频频闪过,晃得我眼花,无奈只得放下花枝剪子起身问询,日光下她鼻尖汗珠晶莹,微喘道:“方才好像有一只猫奴跑过,你可看见了?”
  雍河畔那日之后,我愕然发现她以往的样子,自己都记得。这些在当日确属寻常的轻盈相处,时间一久都换了颜色,隔着年月一闪一闪,耀如星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明白,为何她不再似从前那般肆意的快活了。也许是在佛殿被吓得不轻吧,晓得了世情艰险,变得谨慎、拘束、心事重重。我调侃地说“也许,我很快就会死的。”轻风里,眼看着她就那样张口大哭起来。我有些感动,她如此在意我的生死,为一句笑言就伤心恸哭至此。我还迟钝地想,这姑娘真够意思。以后,尽量令她开心些,至少要护她周全。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注定无力,她一向不善于掩饰心意,无论如何努力,所思所想总难免溢于言表。于是,我开始害怕。
  平叛的征令来得正是时候。玄明想让我去送死,但接旨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原因正如云静所说,我想去雍州寻找兰璧。除此之外的另一个理由,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敢对自己承认:应该离云静远一些。
  她十分担忧我的安危,因为那幅不知出自谁手的绢帕。我也十分担忧自己的安危,原因,却不在于绢帕。我依旧云淡风轻地待她,为自己寻了托辞,不必理会,这只是因为寂寞而起的一时的情愫,随时都会消逝。直到永石郡外,当似雪的黄沙连天飘起,她略带稚气的眼神中满是认真,出神地望着我。想到她会在随后的战事里与我并肩,浴血奋战然后凄惨地死去……我缓缓握紧缰绳维持镇定,脑中却似眼前,黄沙泛起,搅乱神思。我很在乎她,为何,我要如此在乎她?
  因为永明的驰援战事最终未起,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没来由地感到愤怒。我不想看见她,甚至一见到她就觉得心烦。我下了决心,定要寻到兰璧,与她远走高飞,守着一生只爱她一人的承诺,盖棺定论。
  我没有想到,阿容会提出与我一起逃走。她说:“如今至少得知兰璧还活着,若你们有缘,早晚还会再见;若无缘,你也该为自己想想。”我很惊讶,答道:“我以为,你与永明感情日笃。”她的笑容里有一丝嘲弄:“从来女子命薄,难免如丝萝缠附高树。何谈‘感情’?高堂之命、皇权之争、被五废五立,再是亡国、流离、被随手施予……这世间夺情之事太多,若说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唯有当初对你,未沾人世的心意而已。”
  想起来,自幼一同长大的阿容,是如今的我与过去的唯一牵系。可那天在并州城门面对她,我却无言以对。我与她的事在很久之前早已结束,更何况,其实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开始。我引缰往永石踱去时,她在身后声泪俱下地质问:“从前是兰璧,如今是云静,为什么!为什么永远不能是我?”
  由徐至疾,荒凉的景物自身边滑过,马儿越奔越急,腾起尘沙在眼前漫延。她问的为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忍着沉渣泛起的苦涩,问了自己很多为什么。兰璧还活着,且很可能已然脱身,我该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我早该察觉阿容的异常,一向隐忍的她忽然孜孜不倦地劝我与她离开。言语间的把握,似乎势在必得,只要我跟她走,从此山高水远,与平阳再无瓜葛。直至那夜云静在帐外撞见她气极而泣着跑开,两日后她随着永明经并州前往长安。
  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消再说。云静忽然消失,张徽光假借靳月光之名指使秦忠的追杀,离营寻她,为她挡刀……那时心急如焚的我摒弃了一切念想,只照着闯入心中的第一缕神思行事。也正是在彼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有些心思起了,便像春原野草蔓蔓滋生,再也无法除尽。一身磊落的坦荡君子,我再回不去了。
  在云林馆徘徊于生死之间时,我总是梦见兰璧。除了失去阿岩后恍惚落魄的她,还有最初尽意俏丽的她。后园的藤架下,她一身素色罗裙,摇着团扇凉凉地问:“你有何不同?”她说得不错,自诩君子雅定的我与那些纨绔并无不同,不论当时如何巧言善辩,时至今日,我已百口莫辩。兰璧死前忏悔她曾起意离开,谢我倾心爱她一场,她不知道,似我这样的伪君子何尝值得?她说如此凄惨的结局全因当初她在洛河边心起的叛意。她错了。若天地间真有冥力窥视得失,铁手勾画因果,它罚的不是她。它罚的,是我的软弱无能,是我的心生旁骛,是我的轻诺寡信。兰璧的惨死,是我竟敢爱上云静的刑罚。
  金丝衬着玉色,在晦暗的天牢中散发幽微的光芒。我试着吹奏,最终曲不成声。“咣当”一声脆响,那面铜镜从怀中滑落。我摩挲着镜子背面的长寿云纹和阳刻的两行小字,“见日之光,长毋相忘。”汝南集市上吆喝贩卖“晋宫旧物”的摊面上,竟然真有一件“旧物”。这是当初我赠给兰璧的定情之物,母后的小镜。这样的东西,不该流落在外。
  “听说你当过皇帝,是真的吗?”
  问声回回荡荡,昏暗的灯光里,狱卒稚气的脸瑟缩在牢门外。
  “是啊。”
  “那是什么感觉,当皇帝?”
  当皇帝是什么感觉,从没有人问过我。我轻笑了一声,面带沉醉,缓缓道:“万乘之尊,四海仰承;帝临天命,金石玉器;粉黛三千,风光无限。”
  “粉黛三千,风光无限……”他喃喃道:“我想也是。”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片刻,见无人往来,便将手中的杯盏斟满酒,递给我。
  “我爹是洛阳人,也算你的旧民。今日这杯酒,我替他敬你。”
  我接过酒杯,他压低声音又道:“我听说,好多人让皇上杀你。唉,也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我是……咳,指不定我也要杀你。”
  他的坦率让我觉得好笑,我谢过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半晌,我微微转动指间的空盏,笑道:“下一杯,就该是鸩酒了吧……”
  被带至清正殿时,玄明已端坐在大殿上。身后殿门轻掩,我回身看去,几缕入暮的日光虚弱地映照进来。殿中摆了一张桌案,盛酒的金爵赫然其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传闻大食国有奇毒,毒性因人体质不同而各有所异。有服后即刻暴毙的,亦有庖丁中毒三日后仍解割整牛而不喘,至第四日安然入眠寿终。”
  玄明微带笑意,继续道:“是不是很有趣?朕想,司马卿乃前朝之主,寻常之毒难彰其尊贵。便费些心思,特意令人寻来这大食奇毒相款,不枉你我一场君君臣臣的缘分。”
  我笑答:“本以为是狱卒灌下毒酒便罢,不想一国之君亲自以稀世之物替我送行,丰度何能,值当如此荣光?”
  “若非君当日,便无朕今朝。当日在豫章王府,司马卿初封皇太弟,更同王妃一心相守,鹣鲽情深。那时朕想,这世间有几人能似卿这般,坐拥江山美人,占尽了先机。”
  “朕还想,为何,只能是你司马丰度?”
  “那如今,丰度该恭喜刘兄,江山美人在怀,得偿当日所愿了。”
  他听出了我语中的讥讽,笑容不如方才自然,一时并未答话。片刻后,他的笑意逐渐明朗,伸手拂了拂膝上的衣袍,好整以暇道:“朕想起来,与司马卿的缘分,又何止于君臣?”
  他意有所指,眼中带些邪气,补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知古人会如何扬颂,你我的同妻之谊。”
  笑意存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我抑止,渐渐,殿内回荡起一阵狂笑。我一手扶住桌案支撑身子,一手抬起,不经心地抹了抹眼角盈出的泪。
  玄明也跟着我笑,霎时,端严的清正殿恍若奏起诡异怪诞的乐声,逆来顺受地等待笑声零落,曲终人散。
  我举起金爵细细端详,漫似不经意道:“可于女人一途,你总是不如我,不是么?”
  斜眼看去,他面色不甚妥帖,听我挑衅道:“强迫来的,有何意趣?说是‘同妻’,你可体会过,她们的心甘情愿?”
  他不动声色,龙椅上的身形略显僵滞。
  “啊,云静倒曾对你心甘情愿。可你将她送给我之后,结果又如何?” “啧啧啧啧……”我摇头冷笑:“其实,看在你我旧识,我大可以教教你,如何兵不血刃,赢了人家姑娘的芳心。”
  “你果真不想活了么?”
  我一脸惊讶,涎皮色更甚:“想活,怎么会不想活?世间柳盛花新,你后宫尚有佳丽三千,哪日你兴起再赏一个,我死了岂不可惜?”
  他敛容起身,行至阶边,似是权衡许久,忽然认真道:“朕可以让你活着。”
  “你即刻离开,此生不再回平阳。朕便让你活着。”
  我静默地看着手中酒爵,琥珀色的汁液里,盈盈幽光昭示剧毒。
  “只是永不回平阳而已,以此换你一命,朕没想到你还会犹豫。”
  我试着将酒爵举至唇边,他的神情骤然紧张,不禁往前行了两步。我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看着他缓缓道:“我一死,你与云静便再无可能,是不是?”
  如果可以,我想再见她一面。
  “杀了我,她定然不肯再委身于你。也许,干脆为我殉情。”
  有些东西,是我欠了她的。
  “不必受人摆布之事,如今只剩下这一件……”我笑了笑,任冰凉的毒液过咽,渗入肺腑。“最后,我也算赢了你一次,是吧?”
  兰璧的债一定要有人偿还,看来,只好由我来偿还了。
  日光收去了最后一道神采,清正殿昏暗的台阶上,玄明缓缓坐下,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
  “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3 章

  阿锦说,今日平阳倒春寒,突来的寒意料峭侵人,夜里,恐怕还要落雪。我望着一身亮丽的春衫,却不舍得脱下。“少年人经冻。”我含糊地搪塞,因为劫后重逢,再见他时,我想穿得美些。
  “豫章自然是个好地方,就是不知国公身子如何,如无大碍,我想过几日便出发。”
  “唔,阿锦真羡慕夫人……”
  “你真的不随我们去吗?阿守人很本事,若有心,定能寻到你。”
  她一边将几案放定,置好红烛,一边摇头道:“还是不去了。等他回来,再与他一同前往豫章找夫人。夫人此去,可是住在豫章王府?”
  我点头道:“大概是吧,那是国公的旧王府,听说可美了。”
  她忽然身形一定,凝神片刻后,一脸慌张道:“来了来了!国公回来了!”
  我慌了神,将缠好的缎带又生生扯下,手忙脚乱地对阿锦甩道:“你快走你快走!”
  阿锦迅速抢过我手中的缎带,轻巧地在幡上缠好,走之前回身,对我做了个鼓励的脸色。
  我笑着冲她眨眨眼,然后兀自定了定神。
  转动身子四处检视,长案,古琴,红烛,悬着鸢尾的长命幡,六角石坪中央的这些摆设简单而雅致,与莲径、莲池柳岸和一边的沧浪亭浑然相成。此时若有仙人从云林馆上空行过,会看见我飘飘然置身于一条水中白练之上,而窃以为遇到仙僚了罢?
  我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并未发觉,司马炽正站在我身后的柳岸上,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惊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
  如何于久别之后,在良辰美景中说出相衬的第一句话,我想了很久。他近在眼前,我抬头望一眼圆月,粲笑着柔声道:“今夜月色格外秀美。”
  嗯,这句开场白,我甚满意。
  他唇边绽笑,我接着道:“你的脸,也格外秀美。”
  “你仿佛,抢了我的念白。”
  莲池上,我与他相对而视,俱是一笑。这真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我想。
  他一脸怪色,抬眼看了看扬动的长命幡。
  “阿锦竖的长命富贵幡。她说鸢尾要长长的,风一吹,五色缎带高高扬起,将晦气霉运统统带走,只剩下长命富贵,多福多寿。”
  他伸出手缠起一根缎带凝视,然后轻轻一放,望着它又迎风飘起。
  “长命富贵,多福多寿……真是好寓意。”
  我犹豫了一会儿,忍着深切的羞耻心,在原地笨拙地旋一个圈,扭开头问他:“我这身,好看不好看?”
  “好看。”
  他没有顾虑的直白让我脸颊滚烫,目光闪烁。我不知所措地抬手,照着他胸口捶了一拳。他往后退了退,捂嘴轻咳起来。
  “咦,你是不是觉得冷?”
  他一顿,答:“不冷。”
  “倒是你,这样穿着不冷吗?”
  我摇摇头,怕他不信似的笃定道:“不冷。”
  今夜他不仅格外秀美,还格外温柔。一双好看的凤眼笑意盈盈,看着我时尤其认真。
  我攀着他的手臂领他坐下,红烛闪烁不定,映着古琴忽明忽暗。我忍下羞涩,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当日玄明将我赐你为夫人,但我们从未拜过堂。今日辰光静美,你我以莲池月色为帐,红烛古琴为媒,结一世良缘,可好?”
  他抿嘴轻笑,看着我不言语。
  我收起方才的温柔可人状,没好声气道:“怎么,不愿意啊?”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风止。长命幡似忽然失了力气,静静垂下。我听出他言外之意,低头挑弄一根琴弦,沉沉的单音在莲池上飘远。
  “我不愿令你这样想。所以原本,不想再提起那日。”我转头看他,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条缎带。那日的怅然若失逼至眼前。
  “你晓得吗?那日客栈里,一直奏着《别意难》。乐人技艺蹩脚,奏得也不好听。后来我想到你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至少你可以活着。’”
  “手心是暖的,遇雪才会觉得冷。若手里冰凉,如何还能觉出雪冷?你的心意,那时的我忽然很明白。也许,从兰璧死去的那一日起,我就明白。”
  “所以,如果与我一起让你觉得累,我不再勉强你了。此次玄明既放你出宫,想必亦不会再为难你,是不是?”
  他握过我的手,张开,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察觉到他的依赖,我有一瞬欣喜。
  “没错,他再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了。”
  “如此便好。现在你若想独自远走,我不拦你。虽然,去不成豫章有些可惜……”
  “你真傻。”他打断我,见我一脸不明所以,笑道:“自古媒聘之礼都是男子开口,第一次遇见女子求婚,我难免反应不及,一时失了仪态。”
  说着他执起我另一只手放在身前,柔声道:“今夜辰光静美,你我以莲池月色为帐,红烛古琴为媒,结一世良缘,云静你可愿?”
  唇角止不住越咧越开,为了不让他见到丑态,我抽回手,重重地将他揽过,拥在怀中。
  他闷闷地失声而笑,继而轻咳两声,咕哝道:“是不是又反了?”
  “司马炽,你是不是原本就挺喜欢我的?”
  我放开他,严肃道:“老子云,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知己之有所不知,是为上;不知却自以为知,则为大忌。”他一本正经地释道。
  我黠笑着摇摇头:“不对。此句实当解为,不论知不知,都是高明之举,但若不知心里的已知,就是有病。”
  我看着他逐渐扭曲的神色,总结道:“老子其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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