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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雪-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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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着挥了挥手,身边人上前,驱走了伙计。
  “这是房钱。”
  说着,他掏出十五钱,缓缓放在堂柜上。
  “这是药钱。”
  又放了二十钱。那轻巧的姿态,好像初到人间的恶鬼修罗,遇上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捂着疼痛最甚的肚子起身,挣开他的手,勉强站定。
  “阿炽在哪里?”
  “如果这便是你考虑的结果,我不接受。”
  我不看他谑笑的脸,一转首,就看见门外几丈处,站在雨里的司马炽。细雨沾湿了他的头发衣衫,身后站着几名兵士,均是一脸警惕。他避开我的眼神,径直望向玄明。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挑衅的微笑带着不管不顾的恶意,深不见底的阴沉,还有被抓了现行的惋惜。
  那不是清蔚明朗的司马炽该有的神情。
  兵士押着他往一辆马车行去,我忍着忽涌的泪水,一把推开玄明阻拦的手,亦步亦趋地朝他走去。他未曾看我一眼,乖觉地上了马车。
  “阿炽,我会救你。”我大声道。
  马车缓缓向前,我亦跟着小跑起来。
  “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我希望我的脚步可以更快一些,我希望马车上那一扇小窗会出现他的脸,给我一些笃定的回应。
  马车越来越快,可我有好多话都没有说。雨水和泪水一道助纣为虐,我在暮色里跟着马车狂奔,眼看着希望自指尖滑落,在泥地里摔得粉碎。
  “我等你回来!我等、我等你……”
  真是语无伦次。
  马车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眼前。我愣愣地停在原地,止不住双腿发颤,喃喃自语道:“一定要回来……”
  疲累一瞬间袭来,方才被忘却的疼痛重新叫嚣着存在,我一趔趄,缓缓跪倒在脏污的地上。
  头顶一瞬雨停,玄明自身后出现在我面前,睥睨地看着我。
  “要我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么?”
  “不需要。”
  “看来,你已知道。”话里满是玩味。
  我吃力地保持镇定,依然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跟你回宫。” 
  “放了他,你要如何,我都答应。”
  他俯下身子,两指捏着我的下颔,抬起。半晌轻笑了一声,冷冷道:“现在才来求我,是不是晚了些?”
  指尖微微用力,带着我的脸往一旁甩去。我不得已撑起双手,才没有摔到在地。
  “时至今日,你怎么就知道,我还要你?”
  他眼中有隐隐的戾气,所过之处草木肃杀。雨势转大,雨点噼噼雳雳打在伞沿上,溅起氤氲的水汽。
  “你说你要考虑,我便给你时间。可你又做了什么?对他献身,随他出奔,让我颜面尽失!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来去自如,刘氏常葆安平富贵,全是因了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讥讽地笑道:“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爱我。”
  他身形一滞,未执伞的手渐渐握紧。
  “打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你的一场游戏。初时图个新鲜,时时把玩,久了就觉得无趣,任意丢弃。直到被旁人捡去,远远看着仿佛又格外的好。于是,你便想抢回来。”
  落雨如注,我浑身湿透地跪坐在泥地上,冰冷至麻木。
  “所以,不要说你为我做了什么,更不要说你爱我。这些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衣领被紧紧拎起。油纸伞似落叶飘零,沾了泥,又被雨水淹没。我无力反抗,任由身子一轻,他暴怒的脸近在眼前。
  “你以为你是谁?”
  我冷冷地转首避开,却被他抬手锢住脸颊,不得不面对他的目光。
  “你是什么,不是什么,这一切,只能由我说了算。你明白吗?”
  胸口乍然缩紧,头脑渐渐昏沉,玄明说的话变得意味不明。我有些纳罕,为何天黑得这样快?玄明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好闭上眼,希望时间早些过去。心思愈发混沌,只感到胸前的力道转到了双臂上,好像有人在大力摇晃,搅我安睡。我勉强睁眼,看到司马炽焦急的脸,一句句唤着“云静”。我挣扎着开口,想说阿炽不要着急,我睡一会儿就好。
  “我……”
  接着,黑暗彻底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1 章

  幼时在新兴,丽芳姑姑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无赖子与老母独居,平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言行多为邻人不耻。一日早起,却忽然似换了个人,蓄水砍柴,整饬门庭,还为老母煎茶熬药,服侍周到。到晚间与老母叙叙而谈,言语中多感慨世事无常人生聚散无期,实当勤勉珍重,才不负朝阳晚霞。老母深受感动,以为儿子从此痛改前非,家门有望矣。是夜,儿子与母亲交手道别,回房就寝。第二日老母扣扉唤儿,久不闻应答,推门而入,才发现儿子和衣含笑而卧,已终寿久矣。
  我记得那时问过姑姑,故事里的无赖子为何忽然性情大变。姑姑说,人之将死,虽飘渺虚无,大约冥冥间是自有知觉的。无赖子痛改前非,也许是想在死前对相依为命的老母做些补偿吧。姑姑还说,也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明确地知晓自己的死期,只是大抵,会有些异觉。
  多年后回想嘉平三年三月末的那日,我在祖父、母亲和小哥哥关切的目光中幽幽醒转时,心里忽起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异觉”吧。那种并未成形的萧条空虚之感,若说分明意味着什么,便是关于我与司马炽的终局。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它对我说。
  然而那时还年轻的我凭着一股不甘心,在弹指间挥却了如此不祥的念头。我只记得,自己说过会救他,还期盼着到遥不可及的豫章,同他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相伴到老。
  “是圣上将你带回来的。圣上还开恩交代,让你在家好生将养。”
  祖父苍老了许多,在凶险的朝堂上周旋多年,花去他不少心力。此刻他脸上含着隐隐的担忧,还有些许庆幸。他一定在想,幸好皇上没有怪罪刘家吧。
  “祖父当日在洛阳,在大晋的朝堂上,也是一口一声‘圣上’叫得十分顺当吧?”
  我仰卧在床榻上,怅然若失之余,起了迁怒之心。
  “如今言是人非,祖父倒也不觉得叫不惯呢。”
  母亲惊失了颜色,赶忙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真是病糊涂了。”小哥哥立在一旁不说话,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我忽然有些自厌,为何要如此尖酸刻薄?
  “祖父知道,你对祖父降汉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但祖父确然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明白。”
  我想告诉他我明白,我还想告诉他我明白了所以我很难过。但有时候太多话至唇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救救他……”
  我缓缓撑起身,想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母亲与祖父对视了一眼,祖父叹了口气,颓然道:“从今日起,你只当没这个人吧。”
  祖父说,司马炽带着我逃离平阳之后,恰逢固守晋阳的晋臣刘琨起兵,符洪率羌氐二部响应,行军势如破竹。于是便有传闻起,说刘琨与司马炽里应外合,不仅策反了符洪,还欲迎回司马炽重登大晋朝堂。如今玄明案上堆满了处置司马炽的奏折,多数朝臣认为留着前朝君王确实遗祸无穷,不论传闻虚实,斩草除根乃为上策。
  “也即是说,”祖父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道:“如今的国公,凶多吉少。”
  我看着衾被上凌乱的纹理,团团绕绕牵连,无端惹人心烦。我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平静,半晌轻道:“阿炽他现在,人在何处?”
  “关押在天牢里。”小哥哥想了想,又补道:“由重兵把守着。”
  “初春雨露湿重,他在那个地方,一定很辛苦吧……”我愣愣道。
  母亲眼圈泛红,抬手悄悄抹泪。
  “当初你们不是说‘得婿如此,夫复何求’么,不是说‘兴许他才是云静的良配’么,如今,却打算任他自生自灭吗?”
  一室促狭的静默。
  良久我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刘氏一族的荣辱存亡果真太重要,实在不能为不相干的人犯险。”
  我不看他们,静静地躺下盖好衾被,转过脸去。
  “我有些乏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三人一时没有动静,半晌母亲怯弱地唤了一声“云静……”,见我不答应也不知再作何言语。祖父叹了一口气,道:“你先静养着,其余的我们从长计议。”说完便领着母亲与哥哥走出房门。
  我拼命抑制泪水,眼眶一阵一阵发热,盈满哭意。眼泪弱人心智,就算独自一人,我也不想作那悲悲恹恹的无用样子。于是披衣起身,立于窗前。四下静谧,残月清冷的光辉下,庭院里的那株木樨瑟瑟有声。我想起嘉平元年与司马炽初入云林馆时,他说,我曾在洛阳皇家猎苑的一株木樨树下哭闹,嚷着要嫁给时为皇太弟的他。“我那时觉得,这小姑娘的眼光很好。”还记得那夜,他这样说。
  真是厚颜啊司马炽,我冷不防地一笑出声。随后泪水越过提防,猝然滚落。我慌忙抬手捂着嘴,眼泪却更加肆意,流淌在指缝间。我低头缓缓靠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痛哭起来。
  我明白这是自己不对。女子出嫁从夫,与娘家再无干系。如此蛮横无理地要本欲归隐的祖父搭上全族荣辱相救,其实是我不孝。我甚至顾不上想,若司马炽获救,但全家人陷入危难,我又当如何?倘若果真落个诛杀满门的结果,我随司马炽腆着脸皮纵情山水时又该作何感想?家人辛苦养育十几载已属不易,时至今日,我已没有立场多做搅扰。
  望着庭院中熟悉的一景一物,心神渐渐安定。自己的爱情,无论如何艰难,只该一人去追逐而已。实在无法,大不了,从了那最后一字去便是。
  四更天,我在微白的夜色中轻轻拨去门闩。回身掩门时,身后响起低哑的话语声:“你真的决定了?”
  我转过身,不明白这个时辰,小哥哥为何会站在侧门外的暗色里。
  他笑了笑:“我猜到你会走,特在此候你。”
  我想起幼时与他游戏躲藏,无论我藏身何处总是很快被找到。每次缠着他问窍门,他就抿嘴偷笑,故作神秘道“我就是知道。”
  “你喝酒了?”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
  “小酌了几杯。”
  我点点头,想到往后,不由眼睛一酸。
  “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我走之后,你莫忘了替我说项,让他们不要记恨我。”
  他走近,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云林馆。你忘了,钦赐的会稽国公与夫人衔,赐居云林馆。”
  我含着笑,想让离别前的话语尽量轻巧些。
  “他若给放出来,定会回云林馆寻我。所以,我要在那等他。”
  他默然伫立。夜风不解意,忍挟离愁,拂乱人心。
  “今日一别,我想,还是不再相见了罢。往后无论我发生何事,都与刘家无关。平阳是非地,你们能走的,就走吧。”“祖父与母亲年事已高,蒙你与哥哥们多照顾。还有你自己,是时候收敛心性,好好说门亲事,与媳妇一道侍奉尊长,延续刘氏一脉……”
  嘱咐的话被骤然打断,因为转眼我已在他怀中,微微发怔。
  “连你也催我,枉费我这些年引你为知己。”
  我笑道:“好好,我不催你。照着自己的心意,畅意地孤独终老去吧。”
  “我帮你。就算人微言轻,我一定帮你。”
  他言之凿凿,好似下了很大决心。
  我顿了顿,轻道:“你一向豁达,无事上心。忽然这般温情起来,真不习惯。”
  他放开我,眼中微微泛光。
  “纵使不惯,我很高兴,走前,至少能与你道别。”
  我走出很远,季蘅还定定地站在门口。道旁明火一盏盏灭去,他宽袍广袖,立在黎明前的灰白中飘飘然遗世独立。我们都知道那一次别过与平日不同,说不出为什么,正是一种“异觉”。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小哥哥。
  回到云林馆没多久,有消息传来,说祖父连上三折为司马炽请命,担保其并无越轨之行,更无复位之心。散骑常侍刘季蘅协同几个平日往来密切的官员亦上书彻陈昔明君心怀天地之德广,不为谣言谗语所惑,极言汉之立国未久,社稷不稳,需以仁政聚敛人心云云。一时间,朝中乃至地方文臣纷纷响应,与主杀派分庭抗礼。与此同时,尚存的晋地陈兵秣马,蠢蠢欲动。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一个被俘近两年的前朝君主,还有如此左右人心的威力。也正因此,我心里渐渐泛起隐忧。玄明不会甘心受制于人,司马炽能掀起的波澜越大,也许,反而越危险。
  忐忑地度过三日,正在我思虑着是否进宫再求一求玄明时,阿锦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国公给放出来了!”她说,以前在云林馆当过差的禁卫在宫门远远看见国公走下清正殿的石阶,登车出了青漪门。此刻,想必正往云林馆来。
  那夜是四月望,银月正圆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2 章

  【难相守——司马炽】
  我还是成了卑劣的人。不过,我不在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爱她,所以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好了。他想让她回宫,那就带她出奔,走得远远的。他说做下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么,就让她消失吧。一报还一报,他的云静我的兰璧,很公平,不是么?
  礼义廉耻,君子谦谦,到如今,还有什么关系。兰璧的死,她所受的折磨,一定要有人偿还。玄明他,一定要偿还。早已穷途末路的我,没有太多选择,只有她了——我身边仅剩的那个人。那么喜欢我的人。
  父皇曾经说过,我没有帝王之才。当时他就坐在满屋的史籍中间,看着我痴迷地临摩崖帖,说,丰度有的只是一个“清”字,倒像世外的隐士。我有我的史册,我的书画,还有前头十几个兄长,有没有帝王之才又有何相干?不过,也正因此,父皇定要长命百岁,保大晋安乐升平,如此,我这闲散王爷的逍遥日子才可长久。父皇摇头朗笑,忍不住责我“不务正道”。我想,那些年父皇喜爱的,大概正是我的“不务正道”吧。多年之后命运不怀好意地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面对满案文牍费尽心机时,我经常想起父皇。他一定很不高兴,当初喜爱的“毫无帝王之才”“不务正道”的幼子,最终还是继承了他的皇朝,然后一手倾灭。
  亡国之后,我第一次如此想念曾经的皇位。在兰璧受尽折磨的尸体面前,曾誓言要好好保护她的我,无能的我,唯一能做的却只有伏首痛哭。如果我还在那个位子上,执掌生杀大权,我与兰璧的屈辱全都不会发生。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利用一切可及之事,并将一切不可及变为可及,直到夺回皇位,杀尽仇敌。若是英明神武的父皇,这会是他的选择。可惜,我不是父皇。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帝王之才,我没有耐心,没有壮志,只能选择卑劣的利用。我曾经最不屑于为的事,身为八尺须眉利用弱质女子,如今却被我以十倍于前的痛苦施加于同一个女子身上,很讽刺,是不是?可司命之神对这样的滑稽似乎还不满意,所以,他又让我爱上了她。
  她一定撑不了很久。将云静独自留在汝南的客栈里时,我这样想。卖身抵债,流落花街,惨遭欺凌,身死异乡,乱世中,身无分文的异乡孤女,大概会是这种结局。既然下不了杀手,这样退而求其次似乎也不错。
  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要长久逗留在客栈附近不肯离开?看着她痴痴地倚门张望,被飞溅的雨水沾湿衣裙,为什么,会那么心疼?我白白蹉跎了几个时辰。当我终于迫着自己迈开步子转身时,玄明的追兵已迎面而来。
  原本,我是想渡河往南投奔景文,借兵重振帝业的。看来,我确然不是帝王之材。
  他一定知道我在看着。所以当云静被众人欺辱时,没有立即出手相救。他想让我明白,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他深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把戏,不得不说,在这些事上,他的确比我有天分。于是我被押解着站在远处的檐下,看着她与掌柜争执,动手,被殴打,到后来,放弃抵抗。她一定意识到了,自己又一次被心爱的男子利用,然后抛弃。
  我忽然挣开押解奔进雨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我在以为她当真快死去的那一瞬,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让她死。才知道,我根本报不了仇。
  卫兵很快就拦住了我,重新禁锢。他终于出言喝止,她伤不至死。太好了,我想。
  她伤痕累累地转身寻我,我却没敢看她。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受伤的唇角,质询的话语,还是,她仅有关切的单纯眼神。我听到她在马车后追赶,她的哭喊,说会救我,说会等我。我感到一滴泪懦弱地滑落,握紧了双拳不让自己探出头去求她原谅。如果可以,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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