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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叶更红-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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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萍讲完,陈寿延不请自起,走到麦克风后面,猪肝脸拉得老长,死鱼眼剜着台下会场,拧了下鼻涕:“职工同志们,万没想到我们院会发生这样一桩令人悲痛的事……”便长篇大论谈起解放前华兰父亲失业,母病弟夭,一家人处在死亡边沿,他怎样伸出佛祖之手,慷慨账济,为华兰谋到职业等说了一通。为证实他的话,把头扭过去,看了眼痛心疾首的华兰的老父亲。

  老人听了陈寿延一席话,旧痕添新伤,万箭穿心,老泪纵横地点了下头。

  陈寿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正为他导演这幕戏得意非常,猛见台下一双眼对他紧盯不放——是李承斌怀有敌意的眼。那目光,似闪电般,刺透了他的胸膛,窥出了他的秘密,不由打了个冷颤。

  散会后,他正为李承斌两次冷眼看他惶惶不安,毕哲峰上气不接下气闯进来:“陈、陈公,不、不好了!”

  陈寿延一惊,呼地立起,两只死鱼眼怔怔盯着毕哲峰,那神情,似怕他出唇,而又迫不急待地等着。

  “夜、夜里李承斌解剖了华兰,拣到了定时炸弹的碎骸。”

  “可、可是真的?”

  “错、错不了,是从王坚嘴里露出的口风。”

  “他们还说些啥?”

  “他们说,与厕所里发现的那枚同出一辙。”

  “啊!……”陈寿延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是刘栋授意,还、还是李承斌主动提出来的?”

  “听口气,是李承斌毛遂自荐。”毕哲峰万分紧张地说。

  好象恶运已降到头上,这个向来自命处事不惊的陈寿延,也慌了手脚,脸象刚从水里捞出来块猪头肉,湿渌渌的,青一块,紫一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死鱼眼怔了半天,喘着粗气说:“十万火急,先解决李承斌,否则,将被一锅端。”

  杨万利一听,脸吓得象死灰,太阳穴上几条青筋,活象爬着的毛毛虫,木头似的立着,眼都没了光,半天,才缓过口气。猫爪拳头往桌子上一击,凶狠狠地:“不能死老鼠凭猫拖,他娘的,光棍不吃眼前亏,杀掉他。”火催杨姣梅去把李承斌立即骗回来。

七 罪证与阴谋  29
陈寿延听其言,观其行,对杨万利不念手足之情很是佩服,但对他这种冒险行动却嗤之以鼻,见把杨姣梅都吓傻了,冷冷说道:“杨公这是自我暴露,真要那样作,未免不是飞蛾投火。”

  杨万利烟油脸急得蜡黄,蹒跚着两腿,在屋里打转转:“这伸不是,缩不能,横竖总得有个法,以,以陈公之见,看,看怎样好?”

  陈寿延见杨万利火烧火燎,六神无主,大有鄙夷之色:“棋局未定,成败未卜,那一手大可不必,兄弟到有一愚策,不知杨公意下如何?”杨万利心里骂了句:都他妈啥时候了,屎逼到*门上,都不解裤子,还斯斯文文的拿腔拿调。也不觉嘘了口气:“陈公有何高见,快讲。”

  陈寿延抽了几口烟,本想端架子,心里也怕得要死,万一李承斌捅出去,还不灌了蚂蚁窝?一身身长毛。也就顾不了许多,忙把进一步拴李承斌的圈套和他暂时脱身之计说出来。

  杨姣梅一听,脸上才恢复了原形。

  杨万利沉思片刻,好不快活,冲陈寿延一伸大姆指:“高,给他牢牢套个金箍咒,量那胆子,打死他也不敢放个响屁。”随之,又苦着脸:“我是火柱捅*,直进直出的性儿,玩把戏的事,我只怕演不像。”

  “不。”陈寿延正色道:“此事非兄莫属,谁都代替不了,定要假戏真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万利见无退路,哭丧着脸:“我是只怕母猪鼻子上插葱,装不成象。”

  晚上,李承斌怀着颗忧郁的心走回家,一进门,杨万利枯骨脸上堆满笑容,一双蛤蟆眼直眨巴,喊了声“姣梅”,话音未落,就见她满面春风,手端盘子走进来,象过节般,美味佳肴摆满了桌面,妖声妖气地:“承斌,这是爸叫特为你做的,快坐呗。”当着杨万利的面,挤眉弄眼,身子凤摆柳般靠他坐下来。

  李承斌一愣,摘下近视镜擦了下,象怕毒蛇咬住似的,忙躲开她,看了眼杨万利,不解地:“这,这是……?”

  “你高升了呗。”杨姣梅*地一笑,今天显得特别亲热,又把身子朝李承斌跟前挪了挪,一只白嫩的手搭到他的胳膊上。

  “什么高升?!”李承斌更惊愕了。

  杨万利烟油脸动了下,得意地:“承斌,我的眼力总算不错,把姣梅给了你,也是她的福份……”

  “爸!”杨姣梅娇滴滴叫着,撒娇撒痴地把张粉脸贴到李承斌膀头上。

  “什么?!”李承斌在他父女面前当惯了阶下囚,从没做过坐上客。一见两人曲意奉承,已吃惊不小,现在越听越糊涂,又见杨姣梅扭怩作态,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惊慌的躲闪着。他不知发生了啥事,一时丈二金刚,愣在那儿。

  杨万利没有回答,很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

  李承斌莫明其妙,好象送过来的是枚定时炸弹,冷眼盯了阵子,才抖着手接住,瞪眼看时,见上面写道:

  委  任  状

  查李承斌能忠于*,有杀身成仁之精神,特委任国    民党汇江地下挺进军副总指挥。并从即日起,奉送党龄五    年。

  此令 

  国民党彰州党部

  月  日

  李承斌不看尤可,这一看,只吓得魂出七窍,灵飞九霄,头“嗡”地响起来。那张纸象火炭,炙手烫人,丢落地下。半天,才缓过口气,气极败坏地断然拒绝:“我,我什么都不干,什么共产党、国民党,谁的边我也不沾,想强人所难,是白日作梦,痴心妄想!”

  杨万利听了陈寿延的推测,知道会有这一招,便把彰州国军几时可夺汇江,几个月消灭*,戡平“匪乱”,吹了阵,朝李承斌身边移了移:“承斌,鸟儿还飞个高枝呢,这是唾手可得的肥缺,你这段功劳总算没有白费。”

  “不。”李承斌气极攻胸,几乎昏厥:“我决不踏着别人的血迹往上爬,做那样的官,禽兽不如。”

  杨万利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时语塞。火冲到喉咙眼上,正把不住想发作,猛想起陈寿延给他的锦囊妙计,忙向杨姣梅使眼色求援。

  这也是陈寿延预先筹划好的,让他父女两唱红黑脸,李承斌素的不吃,就叫杨姣梅来硬的。

  杨姣梅会意,霎时失去了先前的温存与媚态,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双手卡住蚂蜂腰,霍地站起,双脚蹦地的:“咋着,到嘴的肉不吃,让老娘不死不活的跟你受一辈子罪?给你梯子都不上,那好,老娘我离开这个家,咱各走各的路。”

  李承斌再要争辩,又怕杨姣梅吵个没完没了。他气昏了,也吓昏了,象个呆子、傻子,不动,不吭,愣在那儿。

  屋里,一时冷了场。

  杨万利一见奏了效,忙打圆场:“承斌也不是那意思,看说那里去了,没轻没重的。”便来了个先入为主,殷勤地倒了三杯酒,端起来:“为承斌高升,为你们今后荣华富贵,来来来,干杯。”忙向杨姣梅使眼色。

  杨姣梅很不情愿地撇了下小嘴,马上转怒为喜,满脸*地跟着端起来,父女两一唱一和:“全靠父亲栽培。”又撒娇撒痴地:“承斌吔,就算我一句话错了牙关,夫妻没有隔夜仇呢,也用生这大气?来,我敬你一杯,消消气。”小手儿就给承斌送到嘴边。

  李承斌麻木了。见他父女两一阵忽雷一阵雨的,既纳闷又苦恼,任她摆布着。

  杨万利见这顶假帽子显了灵,杨姣梅一发火,他就不敢吭,心里骂了句,陈寿延那家伙真他妈蜂窝脑袋,这点子还真管用。一不作,二不休,防他变挂,索性再给他塞进肚里个棒锤。得意的说:“彰州方面对这次医院爆炸大大嘉奖了番,多亏你配合,这一切已让彰州给你记在名下”……

  “这是血口喷人!”没想到李承斌在沉默中突然爆发,一时盛气凌人,似有格斗之举。吓得杨家父女倒抽了口凉气,大张嘴回不上话来。

  不过,杨万利今天心情特别好,虽挨了臭骂,并不生气。岂不知,他怕再演下去自己的火性会冒出来。喝了杯酒,自解自劝地:“这已是过去的事,不提了,承斌,我要走了,你还有啥要说的?”

  “往哪儿去?”又是一个突然消息。他想,今天咋搞的,难道是一场梦?为啥接二连三袭来些意想不到的事?

  “回彰州”。杨万利蛤蟆眼扫了下李承斌,装出怪轻松的样子,

  “那儿正打仗呀?”于其说李承斌替他担心,倒不如说是怕他不走。

  不想,杨万利毫不在乎:“承斌,你是读书人,该明此理。自古英雄有几个不是在疆场上闯出来的?不是我说,你以后胆子也得放大些,我走后,你就成了*这一地区要员,干出一番事业,也好飞黄腾达,荣宗耀祖。”

  杨姣梅只怕李承斌再发牛脾气,忙鹦鹉学舌地:“是啊,大丈夫青史留名呢,总不能一直屈居人下呀。”

  李承斌实在无心与他们争辩,淡淡地问:“啥时候走?”

  “时间还没定,不过,为了不影响你今后工作开展,不用为我送行,悄无声息就走了。”

  李承斌似信非信地瞅了眼杨万利,走出家门,浓浓夜色,朝他袭来,不觉打了个寒颤。

  李承斌一走,杨万利把所有可疑的东西,连同收发报机,钻进柜底的地下室。

  李承斌的用意,虽在刘栋意料之中,那块褐色弹皮,更证实了他们的判断,在铁的事实面前,粉碎了谣传,教育了群众,医院上下,一时同仇敌忾,情绪高昂。用血和生命的代价,唤醒人们,擦亮了眼睛,非旦没被反动派的恐怖手段吓倒,嚣张气焰压服,一石激起千重浪,防特反特,团结支前的气氛空前高涨。

  随之,带来一个难解的谜:李承斌为啥要费尽心机寻找那块弹皮?取出后又言不由衷,如大病一般?平时少言寡语,尽量避免与刘栋他们接触,那晚却破门而入,不请自来,态度又十分固执,作何解释?

  处处是谜雾,处处是疑阵。

  刘栋深感自己工作没到家,以至群众不能成为强有力的耳目。虽不象第一次踏进院门时那样如入荒漠之感,但仍有力不从心之苦。

  不过刘栋认定,出事那晚他让田光麻痹敌人的同时,也给李承斌造成了错觉。他手中可能握有某些人的把柄,而又有难言的隐疼,出于对医院安危的担忧,便以这种方式给他们暗示和送出警告信号……

  为了澄清真象,刘栋从旁敲侧击到单刀直入,诱其觉悟。不料李承斌把口封得严严的。他说:“鉴于对谣传的怀疑,为弄清遇害者的死因,就象给所有的伤员做手术那样,寻找并取出至残至死之物,是一个外科医生份内之事”……

  他讲得既有道理,又符合常情,滴水不漏,天衣无缝,真使刘栋、岳萍、田光跌进五里雾中。

  不过,李承斌面带惊恐,似有重重心事。是对医院命运之忧,还是有难言之苦?刘栋与岳萍、田光商定,决心透过迷雾,弄清庐山真面目。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 初踏征途  30
一连串的不幸,尤如风扫雨淋,霜打雹砸,使淑菲防不胜防,已够心酸,华兰的死,更是火上加油,对她打击太大了,悲悲戚戚,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沿,处在极度的哀伤中不能自拔。不期,院里突然出现了个陌生的青年人,把淑菲一下置于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使她又陷入无尽的恋念与愁思中。

  这天,岳萍安慰了淑菲一番,刚走到院里,一个青年人彬彬有礼地走来,向她打听淑菲住地。岳萍看时,中等个儿,白净长脸,一双眼急迫中流露出一丝*,虽风尘仆仆,却显出几分潇洒倜傥。看去善于修饰,穿着讲究。岳萍在一个偶然机会,曾见过淑菲一张合影,马上认出来。既是她的熟人,且关系又非同一般,便指引给他,并没在意。

  淑菲经岳萍再三劝慰,终难一时平息,恹恹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无尽的眼泪,冷不丁进来个人:“啊,凌志远!”像不认识他似的,怔怔地看着,嘴唇颤动了下,没发出声来。

  凌志远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激动,忙抢前一步:“菲,别来无恙?我”见淑菲表情毫无所动,一时语塞。

  凌志远想,千里迢迢,为她而来,想想当时她离家出走,那双哀怨的目光,无时不在她眼前晃动。那目光只有他清楚,恨他屈从了家庭的压力,怨他自食前言,盼他能双双比翼齐飞。而她又是个要强的姑娘,一切心思,尽在不言中,决不会吐出只语片言。他却身不由主,虽肝肠欲绝,只能洒下一掬惜别之泪。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他如脱缰的马,火扑扑赶来。按他想,两人异地重逢,她定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激动得流泪,高兴地雀跃。然而,却冷若冰霜,形同路人,那颗炙热的心,一下凉了。

  两人相对无言,都有几分尴尬。

  半天,淑菲冷冷地问:“是路过这儿,还是因事而来?我妈她……可好?”一个好字没说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凌志远见有了说话转机,忙拿出老人捎来她曾喜爱的几件心爱之物,喋喋不休地说:“老人家身体很好,让你不要牵挂,也许很快就能团聚。只是,几年来,兵灾阻隔,没能收到片言只语,让见了你,设法给她老人家回个信儿。”

  淑菲听着老人并不苛求的心愿,看着母亲捎来的宗宗件件,睹物思人,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正无声流泪、默默暇想、捕捉和勾画着母亲的音容,凌志远说话了:“我既不是路过这儿,也不是因事而来,菲,是来投奔你的。”

  淑菲听了,心头一热,两眼噙满了泪珠。随之,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怨、是忿,尖刻地说了句:“不在家当少老板,来找我干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扑到被子上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好象有无际离愁,无尽哀怨,化作点点泪水,无尽无休……

  原来,淑菲的父母曾是大地主凌鹏的家奴,二十年代末,熊熊革命烈火,漫烧在太行山下的华北平原上,学生罢课、农民夺地斗争蓬勃发展。凌鹏本上过教会学堂,对西欧实业论早五体投地。一看家乡不“平静”,决心弃田经营工业。趁此把庄田一卖,到北平办工厂去了。淑菲的父亲于仁,办事手脚灵便,凌鹏觉得初进城,手下没几个得力手脚耳目不行,便把他带了去。他家一无房、二没地,才三岁的小淑菲被母亲抱着,随父亲一块进了城。

  乡下人再精灵,初进城,也应酬不了那尔虞我诈、光怪陆离的世界。当凌鹏手下有了一伙可靠的喽罗后,便把他一脚踢开,安排到开办的厂子里去做苦工。

  时光流逝,老于仁身体日衰,手脚不灵,在淑菲上初一那年,被机器轧死了。

  灾难,尤如晴天霹雳,降落到年纪幼小却深谙事故的淑菲身上。

  她辍学了。

  这时,日本早占领东三省,军阀互相争夺地盘,北平成了大杂烩,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走了那个来,乱嘈嘈的不平静。凌鹏见自己上中学的公子凌志远独个儿整天去去回回,很不放心,瞧着小淑菲已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长得身高树长、举止稳重,便想叫给凌志远当个女书童,就向淑菲母亲说:“我看这孩子怪机灵的,失了学有点可惜,还是让她上学去吧”。

  淑菲的母亲为难地:“老东家,连嘴都糊不住,那敢再有非分之念。”

  凌鹏慷慨地:“让她去吧,和志远也是个伴儿,吃喝花费,全包在我身上,你要有空,就在家帮个忙。”

  小淑菲听了母亲的话,那双含着淡淡忧郁的眼,忽然放出异彩,显出孩子般的稚气。淑菲母女不知这是凌鹏打的小九九,还千恩万谢感激着。

  小小的淑菲,除每天背着个大书包、带着点心盒,甚至风帽、雨衣,还得张罗着买车票,照顾着比她大两岁的少东家。回到家里,更成了小女佣,这个喊掂水,那个叫送茶,尤其凌鹏的二姨太,嘴常不干不净骂着,一件事不顺心,手拧脚踢棍子打。她小心翼翼地迎合着那些丑俗的、傲慢的、冷峻的、轻蔑的面孔,她厌恶和诅咒这伙酒醉饭饱后无事生非的蠢猪,又不得不强忍着听候指使。痛苦、酸涩、憎恨、厌恶,撞击着她稚嫩的心扉。在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恨,播下了仇,也萌生了爱。

  一次,因失手打了个茶杯,被二姨太捺倒在地拧了一身青,浑身上下火辣辣疼。生活,向她抽来无情的皮鞭,实在忍受不下去。在她的想像里,人间再不会给她幸福与温暖。夜里躺在床上,终于向母亲恳求说:“妈,咱回老家去吧。”

  母亲鼻子一酸,哭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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