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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娇 秦女容-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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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深冬时节山水为何会忽然暴涨成这样。李烬之却直觉地想到必与秋往事有关。见水势极大,正暗自担心,忽一眼瞟见大水冲下来的尸体中还夹着一二释卢人,身上穿的并非普通兵服,而是火火堡侍卫的服色。尸体已被扯得支离破碎,显然并非在城内遭殃,而似被沿着山谷一路冲撞下来。他心下一紧,当即留下大队人马收拾残局,自己带着五百人从南面上山,急向水势发源处行去。

    行到半路,遇上一支匆匆往下赶的显军部队。两方皆无心作战,交涉两句,便各走各路。李烬之得知果然有一队释卢人马在山上掘出了水,反把自己也淹了进去,心更是直往下沉,加速往上赶去。

    到得断崖前时日正过午,对面一片水光白晃晃地刺眼,巨大的瀑布从崖顶轰鸣着垂落深谷。崖口立着一道乱石堆成的堤坝,在大水冲击下自下而上向外倾斜,顶部已完全悬在崖外。水势已然浅浅漫过坝顶,垂下一道水帘直注深渊。就在靠近坝顶处,秋往事反手攀着乱石缝隙间的树干,整个人悬空挂在堤坝外侧,在水帘冲刷下无力地晃动着,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人吹走。
众人见了这惊险情景,皆惊呼起来。李烬之怎么也没想过两人时隔半年的再会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只瞟了一眼,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作没看见,不让心里起半丝波动,整个人却终究从手脚开始一寸寸变得冰冷。他飞快地打量着对岸情形,只见乱石坝半悬崖外,已是千疮百孔。数不清的缝隙汩汩地冒着水,不时有砂石“呼啦啦”地被冲下悬崖,整座堤坝随时可能垮塌,最顶端的巨岩更是摇摇欲坠。

    李烬之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让气力重新回到虚软的指尖。众兵士皆聚在崖口大声呼叫着“撑住!别松手!”他却忽然取弓搭箭,虚指着对岸,大吼道:“往事,放手!”

    秋往事的神志早已混沌一片,自己也不知何时被冲到了堤外,只凭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攀着树干,不知已晃荡了多久。耳中阵阵轰鸣,早已辨不清声响,却不知怎地忽然刮到“放手”两字。声音很远,轻飘飘地,却说不出地熟悉,带着莫名的安抚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她就那样松开了手,整个人立刻一轻,向万丈深渊急坠而下。

    李烬之稳如山岳地立在崖边,背挺得笔直,似是扛着千钧之力。拉满弓,浑身每一寸都绷到似要断裂。手指死死地扣着弦,压下无可抑制的颤抖,直到皮开肉绽也浑无知觉。

    人落,箭出。挟着势不可挡的劲力,尖啸着飞掠而过,准确地穿过秋往事左肩,“铮”地一声直直刺入岩壁,将她整个人硬生生钉在崖上。

    秋往事坠势陡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去。左肩穿在箭杆上向外滑,压得箭枝拱成半圆形,肩膀也几乎要自箭上滑脱。

    李烬之再次张弓。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右肩,将她前倾的身体重又推直起来。整枝箭几乎有一小半没入岩壁中,终于稳稳地将她固定在崖上。

    几乎与此同时,她先前攀附的坝顶大石轰然坠落,卷裹着大量碎石水流,擦过她身前落下深渊。

    整座堤坝越发风雨飘摇起来,一旦彻底垮塌,底下的秋往事就算不备激流冲走,也会被淹死在瀑布中。李烬之来不及透出一口气,立刻命人将崖边断桥的两根绳缆收回,紧紧固定在箭上,一左一右地射向对岸,钉在秋往事两旁。他试了试分量足够,便挑了十名自告奋勇的兵士,就靠着这两道绳缆晃悠悠地徒手攀过崖去。

    才到中途,忽听一阵轰然巨响,崖顶的乱石堤终于承受不住水压,整个崩塌下来。大水倾泻而下,转眼之间就吞没了秋往事。

    李烬之骇然大叫,若非被后面的兵士拉着,几乎跌下崖去。他怔怔地盯着磅礴的水帘,好半晌才确定秋往事并不曾被冲走,只是淹在水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脚,一面加速向前攀去,一面失控地大叫道:“往事,出来!”

    虽是这样叫着,可连他自己也不知她能用什么方法出来。谁知就像回应他的叫声似的,巨大的水幕忽然神迹般地自中间分出一道裂缝,低垂着头,似是毫无知觉的秋往事自水缝中缓缓露了出来。

    众人一片惊呼。李烬之也目瞪口呆,不觉停下手脚,怔然望着奇异地敞开一道口子的水幕,忽然心下一闪,御水!自在法二品之境。他心下一阵狂喜,来不及感叹,加速攀过悬崖,到了她身边。顶着劈头盖脸的大水,先以绳索将自己同她缚在一起,又同另一根绳缆上的人配合着,小心翼翼地将她自崖上卸下,紧紧缚在背后,重又攀回对岸。

    一路上秋往事了无声息。李烬之一落地,便急忙将她放下,只觉她浑身冰冷发硬,几乎已是一具尸体。他心下一痛,这时才觉浑身发软,颓然跪坐在地,正欲检查她伤势,忽见对面的瀑布竟仍维持着怪异的中分状态。他微微一怔,才醒悟到她早已没了意识,枢力纯是凭本能而动,竟在这种情形下突破了二、三品之间的壁障。

    他满腔满嘴都是苦意,俯下身轻拍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轻声道:“往事,没事了,歇歇吧。”

    秋往事缓缓睁开眼,眼神却出奇地清透,不掺半点杂质,只是朦朦胧胧地没有焦点。她恍惚看见眼前一张模糊的面孔,出奇地熟悉,却怎么用力也看不分明。泪,就那样流了下来。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是如此平静地留着,汩汩不绝,似要将这半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气流尽。心渐渐安稳地向下沉去,意志也慢慢涣散。她轻阖上眼,微微动了动唇,似是无声得低喃了一句什么。

    李烬之却听得分明。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明白。我带你回去,我们一起回去。”说着简单处理了几处较为严重的断骨,便轻轻抱起她,向山下走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堵得胸中满满的,眼中也渐渐泛起水雾,一滴滴与她的泪混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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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纵横
第66章 第三十七章 旧梦(上)
    今夜的月似是特别清冷,白亮亮地悬在深紫的夜空中,单薄而剔透,好似一方浮冰。

    当门关一半城池浸泡在汤汤流水中,另一半地势较高,大水退后的残壁颓垣上覆了一层薄冰,在夜色下泛着点点青光,似是天上那一轮冰月碰碎在这里,溅了遍地珠玉。三千释卢兵密密麻麻地挤在这仅剩的高地上。火堆一个连一个,映出河面上零星的乱木浮尸,皆带着诡异的红。

    城墙西南的角楼是唯一不曾受到冲击的楼宇。楼内灯火通明,里里外外不知置了几盆炭火。四面窗上皆覆着毛毡,任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仍是温暖得几乎燠热。

    秋往事浑身却仍是冷得像冰。虽已换下了湿衣,裹上了厚厚的翻皮大袄,寒气却还是一阵阵地透出来。李烬之靠在床角,和被拥着她,额上被火盆烤得出汗,胸口却是一片沁凉直渗后背。
他有些怔忡地看着她的侧脸。面色仍是苍白,总算先前骇人的青灰色已渐渐褪去;眼角的泪渍已干,神色渐渐安稳,只是眉心微蹙,说不出的疲倦。他心下空空的,仿佛没有重量,连忧急悲伤都木木的感觉不到,只是嘴里泛着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透过喉头渗进胸口,渗进血脉,渗进骨髓,令全身气息浮动,难以沉定,恨不能仰天长啸,却又似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后悔。这种陌生的情绪似是从未体会过。莫名的、无力的、追之不及的后悔。从既望山的决策,到相识后的隐瞒,再到最后强硬的分离,虽至今一遍遍想来,仍觉不曾做错,却还是忍不住铭心刻骨地后悔了。如果条分缕析推敲而出的所谓正确带来的就是今日的结局,那又何妨当初便错上一回。何妨一早就坦白任她自决去留;何妨趁早杀了孙乾瞒她一辈子;何妨放下身段求她谅解;何妨不让季有瑕收留她,逼她就此了断。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是喜是悲,是合是散,总好过如今命悬一线,生死难测,不知是否能再睁开眼睛,不知是否还有下一次呼吸。

    敲门声忽响。侍从端进一碗汤药。李烬之抬手接过,十指仍在止不住地颤抖,似乎一世的气力都在崖边那两箭中耗尽。侍从见状想上去帮忙,却被他遣退。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搁在床边,浅浅舀了一勺,轻轻凑到她唇边,撬开牙关灌下。本想她不会吞咽,正准备巾帕擦拭溢出的药汁,哪知药一入口,她便紧抿了唇,双眉一皱,似是十分痛苦,一面闷声咳着,一面竟将药一点点咽了下去,不曾漏出一滴。

    李烬之一怔,几乎以为她醒了,待见她仍是睡得深沉,才知不过是出于本能。要经历过多少伤痛,才能养成这种本能?他心下一窒,干涩的眼眶又生生地疼起来,似乎能看见她半是得意半是不屑地撇着嘴说“药都不会喝,早便死过八百回了”的模样。他持勺的手悬在半空,几乎不忍心再接着喂,待见她皱着眉,气息短促,似是极不安稳,才醒过神来,继续端起药碗小心地喂起来。

    便这样拥着她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侍卫便禀报说王落到了。李烬之倒未料到她来得如此之快,喜出望外,忙跳下床,外袍也不曾披一件便奔出去迎接。

    王落鞋袜尽湿,提着裙脚踩着深深浅浅的水坑走上城墙,愕然地睁大双眼四处看着。见李烬之出来,立刻上前怔然问道:“这里出什么事了?哪里冒出来的这一条河?”

    李烬之摇摇头,拉着她便急急向屋内走去,匆匆道:“你先进来。”

    王落小跑着跟着他进了内室,一眼便看见秋往事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浑身都裹着夹板绷带,面色一片惨白,几无半分生气。她虽知李烬之火烧火燎地遣人来请,定是情况严重,仍不免吓了一跳,低呼道:“怎么伤成这样。”一面忙上前坐在床沿拉过她左手看她腕上系着的灵枢。一看之下又不免一怔,呆了片刻才接着细细诊视了全身,又向李烬之问明了原委,便拉回被褥替她盖好,微蹙着眉思忖片刻,轻叹道:“这丫头真是绝了,气息弱成这样,枢痕竟只是略见涣散,莫不是不死之身么。”

    李烬之面色一紧,忙问:“这是……”

    王落摇摇头,柔声安慰道:“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不知是何征兆。只是既然枢力不散,性命总是无碍,你且先放心。”

    李烬之早已察觉她枢力全无涣散之象,却毕竟不踏实,待听得王落这么说,才略微安下心来,缓缓在床沿上坐下,怔怔地望着秋往事不说话。

    王落见他神情落寞,心下不由暗叹,一面拣释卢常见的草药开了几味,命人下去张罗,一面轻声道:“她这次不同以往,一身硬伤倒还罢了,麻烦的是这水深藏山腹千百年,性极阴寒,喝上两口都免不了大病一场,她在里头泡了许久,寒气入腑,恐怕要长期调养才不至留下后患。等回去安顿了,你好好陪陪她。你们两个的好事磨到这里,总也该到头了。”

    李烬之勉强笑了笑,点点头道:“幸好四姐来得快,若是拖到明日,只怕便真的麻烦了。”

    王落庆幸地点点头,应道:“我本就在往这边走,到了芥湖这里,见到无端端多了一条河,觉得有异,便连夜赶路,遇上你派来的人时,已经离城不远了。”

    李烬之渐渐从先前的混乱平静下来,定了定神,打叠起精神问道:“火火堡那里没事了?往事怎会独自带了五百人就出来?”

    王落神情一肃,思忖片刻方将前后原委大致说了一遍。李烬之越听越是惊愕,讶然道:“怀风?怎么可能,她怎弄得出这种事?”

    王落苦恼地摇摇头,皱眉道:“我当时中了毒,前前后后许多事都记不大清,只记得她是冲着你来的,似是牵扯到情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李烬之想来想去,隐隐觉得背后文章不浅,心下暗生警兆,面上自是滴水不漏,只疑惑地摇摇头,犹豫地开口道:“不怕四姐笑话,当日在风都时我同她确有过一段两小无猜,后来遭了变故,人事全非,早便淡了。她虽似还挂念着当日,可总不至于就为这个处心积虑弄出那么大一桩事来。”

    王落努力回忆着当日情形,却只记得宋怀风凄厉悲恸的表情,待要细想她说过的话,却只是含混一片,夹杂不清,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道:“这事前后都是往事处理的,详细情形只能等她醒了再问。只是这事毕竟不光彩,宋将军那里也不好交代,等北边的事定了,这头如何处置,还得再商议。”

    李烬之心下思绪纷杂,随口附和着,正自出神,忽听侍从报说火火沐领着大队释卢兵马到了城下。两人忙出去迎接。东面城墙跨了一半,城门也不复存在,火火沐的大军只得驻扎在外,她则攀着城头东南角处放下的绳索上了城。

    一见面她自免不了唧唧喳喳一番询问,待得知火火寿无恙,当门关的显军也非死即逃,全数溃散,她方抚着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气,喜道:“显军完蛋了便好,本来我还愁一万人怎么打当门关呢,还是往事厉害。”

    李烬之微微一讶,问道:“怎么只有释卢兵回来,你们难道没找到费将军?阿宿呢?”

    火火沐眉一挑,扫了王落一眼,撇撇嘴道:“落姐姐,不是我说,你家王爷真不地道!这头这么吃紧,居然还硬把人马调到西边去了!”

    王落大吃一惊,失声道:“一望?!一望出来了?!”

    火火沐气鼓鼓地点点头,冷哼道:“卓旭同费将军都没走太远,便在小苍山口一带的山谷里打圈。我们出关不久便找到他们,先捉了卓旭,误会自然解了。我们便带着人马就近上济城解毒休整,本想耽搁一日半日便立刻回攻当门关,哪知到了才知,容王竟也在城里。据说是裴初亲自到了融洲,大肆调兵,似有决战之意,所以他便也亲自北上,准备应战。现在融洲可热闹着呢!”

    李烬之与王落对视一眼,皆觉震惊,忙连声催问。火火沐接着道:“容王没料到裴初会来得这么凶,似是准备不足。你们在融洲的兵又有大半往北边防备燎人去了,便有些捉襟见肘。于是咱们一到,他便硬要把费将军的人调到西边去。我和阿宿同他解释了半天,他非说只要融洲安稳,当门关孤城一座成不了气候,就算现在吃点亏,将来也总能拿回来。哼!说得这般轻巧,我瞧他根本就是只顾着自己地盘,至于咱们的死活,再不放在心上!我们没法同他争,只好由我先带着自家兵马回来,阿宿留在那里接着想办法。我的人只有一万,又不擅攻城,好在往事已经把城弄回来了,不然这仗怎么打法,我还真没底。”

    火火沐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江一望,王落却没心思多听,急着问道:“那现在融洲情形如何?”

    火火沐甩甩头,答道:“你家王爷又不明说,我哪儿弄得清楚。总之还没交上手呢。”

    王落心念电转,来回踱了几步,见李烬之垂着眼不说话,便道:“烬之,这里的事也差不多了,你可要先往融洲去看看?”

    李烬之不答话,呆呆地出了片刻神,才缓缓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望着她答道:“四姐,我不去了。”


    王落一愣,尚未反应过来,火火沐已乐颠颠地拉着他胳膊道:“就是就是,容王不派人来也便罢了,难道反而还要我们这边去帮他?这里一大摊子事儿呢,我可全指着将军你了。”

    李烬之侧头忘了她一眼,歉然道:“二姑娘的忙,我恐怕也帮不上了。”

    火火沐一呆,忙问:“为什么?”

    “因为大局已定,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李烬之拍拍她肩膀,安慰地笑道,“当门关既定,大平岗便成孤军,势难久持。火火堡也没事了,随时可组织援兵。只等燎军在普日氏后院点起火来,我们顺势反扑,则北边大事可定。”

    火火沐听他说得笃定,心下虽觉雀跃,可想想要独掌大局,毕竟仍有几分不踏实,正想再拉他帮忙,却听王落道:“烬之,虽说这里安稳了融洲便有底气,可如今情势仍是敌强我弱。裴初对燎人何等痛恨,可这次却不惜睁眼闭眼地同他们合作,可见决心之大。穗河又多处结冰,天险不再,一望仓促应战,未必有必胜的把握。”她顿了顿,双眼微垂,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我知道要你这种时候扔下往事未免不近人情,可……”

    “四姐关心则乱,未免忒小瞧了大哥。”李烬之不温不火地微笑着打断道,“裴初忽然摆出决战之态,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可要为非常之举,便也要承担非常之代价。现在正是深冬,大军出战,衣食住行皆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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