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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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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北京闹义和团,势甚凶狠,以扶清灭洋为号召。自称能御枪弹,设坛焚表,凡与外国人有交情者,均目之为二毛子,拘到坛上焚表,表若上升,即没事放回,若表不上升,即听神处分,甚至杀戮,京中人心皇皇。端王刚毅等又为庇护,称为义民,带进入宫,当面试验能否避弹。据说确能避弹,于是太后准其设坛,声势越大,杀害人民甚多,甚至害及外人,戕杀德国公使克林德于西四牌楼道上,并害日本杉山书记生。北方如山西等省,亦有响应,有蔓延之势。该团发起于山东,时袁世凯为山东巡抚,极力追剿,遂窜入北京。其时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之洞,山东巡抚袁世凯,恐延及东南,贻害全国,遂议联合保护南中各省,与各国使领,订立协定,声明保护各国侨民,不受政府乱命,南方得保安全。但北京团匪越闹越厉害,连合董福祥军队围攻各国使馆,攻了一个多月,终不能攻进。嗣后八国联军来华攻毁大沽炮台,长驱直入已进了京城,西太后仓皇出走,只有李莲英、崔玉桂随行,伦贝子亦扈从。临行推珍妃入井毙命。余只看报章,实情不甚了了,史称为庚子之役。后伦贝子告我那时宫中情形,太后令懿亲王公连太监卫兵每天在宫中换了短衣窄袖,束了红巾,亦练义和拳,蹦蹦跳跳,如疯如狂,称义和团为义民,藉此排外。迨联军由大沽登陆,直趋京城,等到进了城,宫中才知道。于是太后慌慌张张,换了布衣,扮成村妇,传令珍妃前来(时珍妃被皇后谮于太后,幽禁在三所)。珍妃见这情形知道要逃难,即跪求请留皇上在京,跟洋人讲和,太后厉声骂道,都是你闹的乱子,你还想跟他(指皇帝)一同活命吗?咱们俩一同跳井,免得被鬼子侮辱,你先下去,我亦同下。珍妃跽求,太后命太监崔玉桂扔她下去,珍妃还泣求,崔玉桂太监对珍妃说,主子快跟老佛爷谢恩吧(意叫她快投井)!说了遂要动手。珍妃怒斥曰:你敢动手!崔不理她,就此被拖带拉将珍妃推下井了。临时传驴车进宫,只有两辆,太后坐一辆,令皇上跨车沿,皇后、大阿哥坐一辆,令我(伦自己)跨车沿,只有李莲英、崔玉桂两太监伺候。太后狼狈出了德胜门,肃王、庆王、端王、刚毅等才追赶上来。太后命庆王仍回京,留守京城,跟洋人议和。一路喝井水,啃窝窝头,困苦不堪,直到怀来县,知县吴永,出城迎驾,迎入衙门,息了一宵。怀来地方破烂不堪,一无所有,煮了一大锅小米绿豆粥,大家充饥,只太后同皇上一桌,有两三样荤菜。后赵舒翘、马玉昆率了神机营,赶来护驾,才觅得几乘轿乘坐,到处荒凉,百姓已逃避一空。及将到潼关,岑春煊由甘肃带兵勤王,沿途保驾,太后始露笑容。后到了西安设了行在,京中官员才陆续来了等语。这次慈禧闯了弥天大祸,临行犹不忘珍妃之恨,置之于死,可想西太后之毒辣。
平心而论,拳匪这种举动,等于未开化民族,然亦有激之使然者。当时民智未开,哪知宗教信仰,愚民信教,名为吃教,且有不安分之徒,借吃教为护身符,且有犯了罪,地方官要捕他,他即诉求教士,捏造谎言,说被地方官欺负,地方官即要来捕,求教士救他。教士只要入教人多,不辨是非,即准其入教,地方官即无法拘捕。若地方官要求教士交出人犯,教士即诉之公使,公使听了教士之言,认为地方官不对。若案情大的,教士不肯交出犯人,人民起而抱不平,即闹成教案。因当时各国教士,都由各国公使保护,教民在地方上胡作非为,教士加以庇护,地方官无可如何。甚至守正不阿之地方官,受教士控诉,公使即向政府交涉,结果地方官受了处分,犯罪之莠民,反逍遥法外。且更依仗教会之势力,欺负平民,因之平民积怨渐深,不但仇教更仇洋人,好事者乘机煽动,教会遂为众矢之的。加以那时朝中顽固大臣,亦仇视洋人,太后亦不例外,借义和拳以泄忿,义和拳遂依势横行,毫无顾忌了。追原其故,由于其时罗马教廷对中国政教不分,嗣后教廷于中国分设主教,教士不由公使保护,教案即从此绝迹了。当义和团闹得最凶之时,许景澄京卿,在御前会议力争义和团不可信,致触太后之怒而被戮。聂士成将军,在天津因守土御联军而阵亡。失一名臣,丧一名将,真可为之痛心。其时顽固大臣,以为将洋人杀尽赶光,即可闭关自守,这种思想,可谓其愚不可及矣!
时适暑假,因铁路学堂有名无实,遂与竹荪商量,国家遭此巨创,应有改变方针,我们亦应另作打算,竹荪亦同意,遂决计回沪不再来了。
四 鬻附郭田赴日本留学
八国联军入京后,军纪之坏以德国为最;其次俄国,而以美国日本两国军纪最好。联军分区而治,美军驻南城,人民有从内城移至南城者。日军卫皇城,不但宫殿无恙,连内库亦未开动,一时官民舆论,对日本印象特佳。两江湖北督抚,始派学生到日本学陆军,亦有学文理科者,自费去的学生亦不少。余暑假回沪,适章仲和(宗祥)、吴止欺(振麟)、陈乐书诸君在沪,因王培孙之介,得以相识,均称日本维新以后,政治工业,效法西洋,进步很快,尤以海陆军更优,且学费亦省,学堂为优待留学生,可不经考试入学。余闻而心动,回家向我父商请,我父虽赞成,惟措资为难。后经双亲决定,以附郭田两亩许,售得四百余元,以充学费。我父母为子留学,不惜鬻产,以遂我愿,可见我父母之见识,亦非常人比也。
其时培孙才接办育材书塾,该塾为培孙之叔柳生丈创办,因受义和团影响,师生星散,培孙愿继续接办。但教师已星散,非旦夕可聘请,遂请我及乐书、陈希贤(冷血)、雷季兴(奋)、仲和诸人,暂行代课。后教师聘定,我等即东渡矣。仲和写有日本留学指南,对于旅程费用,学校官立私立之分别,住宿饮食之习惯,详细记载,阅之即可知其大概,有便于留学者不尠。余与止欺同行,更没有不便,王荃士亦同行,乘轮船三等舱,自上海到长崎,只须大洋十四元。余等到神户,改乘火车到东京,那时快车亦须一夜,天明达东京。神户本为外人居留地,即中国称为租界者,自明治维新颁布宪法,开国会,改正民刑法律,各居留地及治外法权,始由日本政府收回。沿海尽是洋楼,很像上海黄浦滩。到了东京,由止欺介绍一日本人家居住,由居停主人教日文,荃士亦住在一起。日文稍通,余即入早稻田专门学校,荃士入高等商业学校。荃士为培孙堂弟。余以早稻田太远,后改入东京法学院(后私立学校均改大学,法学院称中央大学)。其时私立法政学校,共有六校,都有名望,教授亦由帝国大学教授兼者为多,故功课亦相差无几,惟少图书参考。那时日本风尚,帝国大学特重,官吏考试及第者,帝大占多数,若早稻田出身者,业新闻记者为多,中央大学出身者,从事律师为多。早稻田大学为大隈重信伯爵创办,中央大学校长则为法学家奥田义人博士。
日本明治以前之文字,多用汉字,中间加以日本字母,若将日本字母除去,即与汉文无异。维新以后,改用语体文,文言一致,遂与汉文不同。至各处方言,亦稍有异同。惟语言中,有所谓敬语,同是一语,说法不同。如下对上,须用敬语,这不免阶级思想。即妻对夫亦然,而为妻者,不觉有自卑感,习俗使然也。至学校讲义,都用通
俗语,只要记了各种专门名辞,辨明反正之意,即可听讲。译书更容易,然新出之书即不同了。
其时中国留学生,文武合计,只有五十六人、每逢假日,彼此往来,不分省界,亦不分文武,亲热异常,恍若家人。有一研究团体,名励志社,文武学生,都有入会,设立宗旨,只是联络情谊,研究学术。有时开辩论会,讨论时事,交换意见,在我未到以前,即已成立。然亦有激烈爱国分子参加汉口唐才常富有票案,被戕者有四人之多,都是用功优秀之士,甚为痛惜。后又改定章程,主张君主立宪,出一刊物,名《译书汇编》,翻译日本明治维新之著述,及维新人物之事迹,日本宪法书籍及名人讲义,以及各国宪法名人传记等,以期开发民智,灌输新知识于国人,月出一册,销行上海,一时称盛。其时日本留学生,都是纯洁青年,想改革中国政治教育及军事,没有存功名富贵之想。梁任公亡命横滨,发行《清议报》及《新民丛报》,立保皇会,留学生受其影响,同意主张君主立宪。任公笔锋犀利,议论透彻,容易动人,亦有因其谩骂西太后为太过分者。其时清廷政治*,大臣颟顸,任公批评,却是实情。加以戊戌变法失败,故议论不免过激,然对他表同情者不少。后以留学生来者日多,思想庞杂,有偏于温和者,有偏于激烈者,温和者多主张君主立宪,激烈者多主张排满革命。励志社会员中,亦有思想不同者,因之励志社外,又有新民会之组织。然思想虽有不同,彼此友情,依然如故。
后以国内留学来日之前,时有通信询问情形,故有留学生会馆之设立,在上海登报,如问留学情形,可直接通信留学生会馆,随时答复,并可代为照顾。会馆公举干事十二人,轮周值日,管理通讯等事,余亦为干事之一,会费由同学量力捐助。初来之人,极为称便。甚至考察之员,亦来信请招呼,会馆虽是为留学生便利而设,但又不便拒绝,惟有妨学业。后来各省有同乡会,会馆对这种事情逐渐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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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蔡钧升官吴氏被放逐(1)
驻日公使蔡钧,汉军旗籍,其人不学无术,善钻营,顽固自大。有一日,留学生公宴公使,酒酣耳热之余,陆军学生,将公使高抬举起,口呼公使万岁,此系致敬之意。蔡钧不知此意,吓得变色,急呼下来下来。陆军学生气旺力壮,更加抬高,公使误为戏弄他,跟他开玩笑,认为侮辱,密函政府,谓日本留学生中,多有革命分子,目无
公使,即目无朝廷,以后派留学生,当严加考选,自费生不准学陆军云云。日本定章,外国人欲入陆军士官学校及陆军各种专门学校者,须由本国使节保送,后因中国学生,初入士官,言语不通,听讲不便,故设一成城学校,先习语言,略教军队体例,及兵式体操,亦以军人当教员,但不必使节保送。蔡公使商之日本政府,以成城学校,亦有军事性质教育,亦须公使保送。日本外务省没有复文,大约亦不赞成。适有某省自费生两人,请公使保送成城,公使以自费生拒绝不保,两生再三恳请无效。时吴稚晖(敬恒)先生同蔡孑民(元培)先生来日考察学务,两生转恳吴向公使说项,以为以吴先生之面子总可有望,岂知蔡公使仍不许可。吴先生问他理由,他答自费生不能学陆军。吴先生再询,是否奉有政府训令,且成城尚不是陆军学校,日本方面,亦无公使保送入学之章程,贵公使到底据何理由,不肯保送?蔡使因吴先生是学者,不是显宦,即存有轻视之意,即说我不保送即不保送,请君不必多言。
吴先生听了怒甚,说道政府派你来,不但专办交涉,亦为保护本国人,今君对学生,尚且无理取闹,不肯送保学校,非说出理由不可。相持之下,蔡使竟不理吴先生,拂袖上楼去了。吴先生见他这样无礼,乃云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不得保送许可,我不出馆门,经馆员一再劝慰,请回去再商,吴先生坚执不肯,遂留在客厅不走。于是学生闻此消息,群起公愤,闹入使馆者有十余人,偕同吴先生踞坐客厅门内外,彻夜不散。公使即电召日本警察,入使馆执行驱逐,吴先生等均被撵出使馆。遂动全体学生公愤,公电政府谓公使馆有治外法权,今蔡公使不显本国主权,电召日本警察,入馆驱逐本国人员,丧权辱国,莫此为甚,应请撤回,惩其丧权辱国之罪。国内报纸,亦响应攻击。外部复电慰谕学生,稍安无躁。不久政府派载振贝子(庆王之子)为亲善使节来日,随员有唐蔚芝(文治)、汪伯唐(大燮)两公。学生开会,举吴止欺、章仲和及余三人为代表,往见载振贝子及唐汪两公,陈述欢迎之意,及蔡公使对待吴先生情形,没有理由拒绝保送学生等。振贝子温谕后,嘱详细报告唐汪两位,并云朝廷深望留学诸生,学成回国,报效国家,派我来特为慰问,好好求学,你们有意见,尽管向他们二位陈说,我回国报告政府。后见唐汪二公,说蔡公使向来对学生有成见,即从宴会之事说起,说到对吴先生之无礼。唐公听了,连说荒唐,荒唐。继又说电召日本警察进入使馆,驱逐吴先生及学生,两位都说,岂有此理。我们又说,蔡公使在此对留学生,总不相宜,最好关于学生的事,另派一监督,至蔡公使撤回与否,政府自有权衡,非学生所应干预。不过若蔡公使这样的人,做公使总不相宜吧。两位笑而不答。后振贝子偕唐汪二公,到留学生会馆,受学生欢迎,对学生训话,加以奖勉,并说你们好好的求学,朝廷需用人才,对留学生期望甚殷。至蔡公使事,我回国报告政府,一定有办法,望少安毋躁等语。不久撤回蔡公使,继任者为杨枢,广东人,人颇和蔼,时邀学生到使馆,谈话留饭以示联络,改变作风。又派汪伯唐为留学生监督,容纳留学生意见。可见那时政府,却有重视留学生之意。后又易以钱念劬(恂)为留学生监督。念劬先生,人甚潇洒,曾随节外国,见识亦广,与学生相处更为和洽。后日本警视厅,竟以妨害治安为理由,下令吴敬恒出境,吴先生遂不能不离开日本。吴先生出发时,学生走送者近百人。吴先生走到皇城二重桥,忽跳入皇城护城河,群相惊惶,日警即下水救起,幸水不深,仅湿履袜衣裤而已。学生恐中途出事,公推吴震修 。 想看书来
五 蔡钧升官吴氏被放逐(2)
、吴灏二人送至上海。后闻蔡钧钻营得江海关道,虽以此人善于钻营,而政府之用人,亦可想而知。蔡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政府对留学生之举动,不过是敷衍而已。
来日留学者,越来越多,因不到留学生会馆留名,故无从统计。各省能文之士,都出一种刊物,评论朝政,发表意见,以《浙江湖》、《江苏》等销路最广。《译书汇编》,改为《法政学报》,但偏于学述,不重时论。星期日时开讨论会,地点总在神田区锦辉馆,席地尚宽敞,可容数百人。有一次开会,轮我演说,我即登台演说。我说诸君知道,我是主张君主立宪的,我先说个譬喻,设有一巨宅,栋梁倾斜,濒于圯倒,非拆造不可,但基础尚坚固可用,如将巨宅拆改,即在基础上重建,既省料又省工,何乐不为,因需利用的是重建的巨宅,不是原来的基础呀。现在政府*,非改革不可,譬如拆去巨宅,重建新宅,仍留君主虚位,留一点元气,免得人民流血,即譬如利用原来的基础,可省工又省料了。我们中国,向称五族,但汉族占了十之九,无论选举也罢,投票公决也罢,总是汉族居第一位,决不会他族胜过汉族的。所谓五族平等,是法律上的平等,将来立了宪法,开了国会,规定大权属于政府,则虽有君主,亦不过为国家代表,对外称元首而已。故虽仍以君位让满人,愚意看来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一个偶像而已。惟汉人当国,亦得受国会监督,凡事取决多数,不能独断独行。政府违宪国会可弹劾重新组织,国会若不合宪法行事,政府亦有权解散,这是立宪国的正道。若今日之*政府,应全部改革。宪法上规定,总理由国会公选,永不会落到汉人以外的,只要汉人自己不违宪,尽力为国,从此国家即有望了。满族亦是中国的一部分,不能算他是外国。况满人入主中国已近三百年,若论政事,还比明朝好些呢,如废廷杖,禁宦官干政,永不加田税等等。至于开国时不痛快的事,这是一时的变态,何代蔑有?故我主张虚君位立宪,是合宜于今日的事势,若必要排满革命,人民不知要流多少血,大伤元气,一切都破坏。要知破坏容易,建设繁难,试观法国革命,虽然推倒王朝,成了共和政体,嗣后战乱频仍,牺牲了多少人命,流了多少的血,闹了几十年,尚没有太平。我们不应只看今日法国的繁荣,而忘了法国革命历史之惨痛!中国已民穷财尽,若再加以革命的破坏,从头建设,即使成功,亦非我们一代能见到共和的康乐。我并不是为清朝辩护,我只为中国百姓着想。说句公道话,现在政府之*,自然应归咎于满人,但我们汉大臣之无能,亦不能辞其咎也。此我个人之见,还请诸君见教。说罢下台,满场拍手。
张溥泉君(继)上台,说曹君的话,我不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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