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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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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让人怀疑是观音佛母的替身。据传,她出身名门,还上过新学校,自己却执意要削发为尼,这事本身就让人十分费解,因此,众说纷纭。一说她父亲是个师长、军长之类,半生厮杀,母亲却是个佛门信徒,为丈夫的涂炭生灵深感不安,临死时便将女儿许身佛门,让她诵经拜佛,为父亲赎罪,她是一个孝女,便依从了;一说她是父亲的小老婆所生,母亲被大老婆逼得吞金自尽,后来大老婆又打算将她送给自己兄长去当七姨太,她不从,幸亏父亲还疼爱她,便捐了些田地给青石庵,任其自便来这里当了尼姑;更有一说是,她上新学时,打算与相好的人私奔,后来却查出那位相好竟是犯有杀头大罪的人,于是,她父亲便送她来青石庵,让老尼姑好好看护,指引迷津。这些话相去甚远,但多少有些根蒂,只是青石庵实在是个小庵堂,凭她的身世,哪个名山大刹不可安身修炼?小镇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竟是一个至今尚未了结的爱情故情:有个陶醉在中外著名诗歌小说里,信奉爱情至高无上的女中学生,当她倾心相爱的人为了政治理想的缘故,视爱情与生命二者皆可抛时,她顿时觉得看破了红尘,情缘只不过是一场恶梦,便自甘寂寞,许身到这个僻远难寻的小庵堂里来苦守青灯。至于除此而外的传言还很多,但那只不过是些轻薄人因小尼姑的年青美貌而闲扯出来的无稽之谈罢了。

  “女菩萨的道行也很高超,还办过不少的*事,”张仁茂解释说,“佛祖在胸,心诚则灵。”

  小尼姑沉着稳重,只说了声:“请施主准备香案。”

  “我就去借。”张仁茂觉得这房子太狭小,有案桌也无法摆,“香案是不是摆到过道上去?”

  “那就不用借了,”小尼姑是个自有主张的人,“在小方桌上铺张洁净的纸就行了。”

  “好的。”张仁茂连忙收拾好靠在床头上的一张小方桌,把它移到窗前,又用砖头把断了的一条凳脚塞停当,他叫吴枣秀,“把牲、酒、香、烛摆上来吧!”

  “早准备好了,你急什么,不见女菩萨正在用茶?”吴枣秀打量着小尼姑,觉得她长得好生的标致,不觉脱口发问,“女菩萨贵姓?你只不过十七八岁吧!”

  “出家人,信佛,”小尼姑很淡然地应答,“尘寰俗事,勿劳施主相问。”

  “姓付。。。。啊,你是信佛。”吴枣秀领会了小尼姑的意思。她一边去取供品,一边自语,“倒也能寻自在,真是知道享福了。”

  很快,几个人便把案桌,供品安排妥了。小尼姑看了看,说,“要寄名,少不得一张黄纸,还得有一方红绸。”

  这种寄名的仪典人们并不常见,张仁茂生出这主意时,也只是听说过有这种事。现在要黄纸还好办,红绸却没处找,大家愣了一下,才有人问小尼姑:“用红纸能替代吗?”

  小尼姑摇了摇头:“至少也得用块红布。”

  于是人们便寻思着谁家的衣里布是红色的,要不然,还得大家凑钱替香主去买。

  这时,因为孩子哭闹,黄大香正哄着在屋外转悠。当有人告诉她这情况时,她便抱着孩子进了屋,只见她从枕头下的包裹里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崭新的红绫来,“请女菩萨看看这块好么?”

  人们见着都有几分惊奇。小尼姑接过去看了看,认得是上等料子,似乎可惜:“也用不上这么好的,换一块吧。”

  “好便用它,不必换了,我也就只有这一块呢。”黄大香说。

  黄大香的包裹里确实没有第二块了。不过,她并不可惜,能用上这方红绫倒感到一种满足。她是个有心人,自从与张仁茂说起给孩子寄名的事,她便向人打听到这仪典少不得用一块红绸或红布披挂在神位上,恰巧,保长家的女人要绣幅帐帘,拿来一段红绫,还说是洋货。黄大香接过来看了看,觉得很是不错。她量了量,算定用完后会剩下些来。于是,当说到工价时,黄大香只求把余下的红绫给她便足够了。实际上,那两尺不到的一方红绫根本抵不上她十个通宵的工值。但她乐意,并且精心地、及时地绣好了那幅帐帘。吴枣秀知道绣帐帘的事,却不知这多余的布料抵了工钱,不然,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这时,吴枣秀说:“这是人家绣帐帘多下来的,派不上什么用场,也值不了几个钱,用在这里正好呢。” 

  姜圣初也来了,他一进门便问:“如何不去莲花庵请个大和尚来?便是请尼姑也该请个老道些的呀!”

  “一样,一样,都一样。”黄大香深恐姜圣初这话冲撞了小尼姑,“圣初大伯,你坐一坐吧。”

  “没个神龛,菩萨哪里坐?我给钉一个吧!”姜圣初既热心又在行,很快找来了一块木板,几口钉,三锤两斧便在案桌上方钉了个小木架。摇一摇,倒还牢实,只是震落的尘土把案桌弄得一塌糊涂,大家又忙着抹洗。

  这小木架也真是需要。小尼姑用红绫包裹了一块青石──这是前天老尼姑叫张仁茂去左青石下拾来备用的──拦腰系上五彩绳带后,倒也有些像尊神像。小尼姑把它安放在小木架上。

  仪典开始。小尼姑要了一盆水,不慌不忙地洗了脸,擦了手,大家便屏声敛气,连孩子也感到了这气氛的肃穆,怯怯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尼姑展开笑容招呼孩子过去,孩子不肯,母亲便抱起孩子走向尼姑,抚慰他说:“别怕,别怕,女菩萨大慈大悲,给你看一看,摸一摸,就永远不会招灾惹祸了。”孩子睁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望着尼姑,小尼姑微努了一下缨桃般的嘴唇,示意孩子过去,孩子仍不肯,尼姑便把手巾递给母亲,母亲代女菩萨给孩子洗了手,抹了脸。于是小尼姑便闭目请神,口中喃喃有词。片刻,她缓缓启开双眼,把手伸向孩子,孩子也居然把小手递了过去。

  这是序幕。然后,小尼姑叫人点上细香,红烛。她引导黄大香母子俩跪伏案前,正式的寄名仪式便开始了。小尼姑燃起纸钱。在小木架上的红绫青石神位面前往返画了三个圆圈,随后,便跪在蒲团上祈祷问卦──这卦总不如愿,使得满屋子的人都忐忑不安。黄大香更是诚惶诚恐,在心里紧张地忏悔祷告。幸而,这第三轮卦终于成了。

  小尼姑站起身来,取下一支燃着的细香,在孩子的眼前、手掌上书空了几道符,接着点上一滴茶水抹在孩子的额上,加重音量说了两声:“树大根深,易长成人!”

  接着,小尼姑要过笔墨,用黄纸写下寄名签,粘贴在那简陋的神龛下面。最后才扶起黄大香母子,张仁茂赶忙点燃几响鞭炮,小尼姑捧起那红绫青石,引导这母子俩在纸钱燃烧的闪闪亮光与缭绕的香烟中绕房转了两圈,仍又把青石神灵送回原处安放稳妥。黄大香母子再三磕拜后,仪礼便告达成。人们马上聚近来向黄大香母子恭贺,都争着拣些吉祥如意的好话来说,这时,黄大香久悬着的心才放落下来。 

  茫茫宇宙,渺渺时空,在这复杂纷繁的人世间;许多事情的前因后果谁也算计不定,人们的前途命运谁也把握不了,是历史与现实环境的多重因素限定了人生运行的轨迹。然而,求生却是生命的本质属性,当人们在艰难而执着地寻找生活的去路时,宗教正好给了这些怅惘的心灵以慰藉,以向往。

  黄大香满怀喜悦,脸上阴云散尽。一场虽不算荒诞却实在浅陋的寄名仪式使她获得了心理上一时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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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百态,人们的宗教心理也千差万别,而这种差别只不过反映了人们不同的生活态度而已。

  小尼姑走了,黄大香抱着孩子,凝神地望着那张她全然不识的黄色寄名签,只觉得它格外地神圣。其他的人也以好奇的目光看着。

  “你认得这些字么?快说来听听吧!”吴枣秀向张仁茂发问。

  那张寄名签写着:

  香主黄大香携子叩拜

  左    青    石    神    位 

  谨赐名   彭石贤       

  两旁另有几个圆圈圈着“长年供奉,易长成人”的字样。

  张仁茂用他半个月私塾得来的全部学问向在座的人解释道:“这是左青石神灵给孩子取下的名字,叫彭石贤。石──左青石的石,贤──圣贤的贤。意思是,左青石的神灵保准这孩子长大成为一个贤人,贤人就是圣人,圣人就是孔夫子!”

  “这名字可赐得好,孔夫子让人在庙里供着呢,”李松福始终如痴如醉地看了这场寄名仪典,他真心为大香嫂高兴,“菩萨都是些前生前世积了大德大善的圣贤,孩子能够这样,那可是真正的好了!”

  吴枣秀却显得淡然:“也别想那么多吧,能像石头一样,经得住千年万代的风吹雨打便不错,只要不与我一般。。。 ”她把后面的话给咽下了,赶忙岔开说,“只是这长年供奉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只要神灵保佑我这孩子能长大成人,哪能不尽心供奉?”黄大香陷入了沉思,她不敢奢望孩子能成为圣贤,只求顶礼膜拜能让儿子消灾免难,讨个平安,“这许下来的愿我是到死也不会忘却的啊!”

  与黄大香对神明的虔诚比较,姜圣初在刚才这场颇为神圣的仪典上却表现得大为不敬。他献尽殷勤,还争着去送了小尼姑一程,转回身又上大香嫂家来了。他一脚踏在门槛上,“嘻”地一笑,发出与众不同的感慨来:“是哪个和尚道人的好福气呢,庵堂里养着这么一个嫩生生的漂亮女子!”大家都觉得这话太腻味,黄大香更是恼火,十分厌恶地背过身子,不愿理睬他。

  姜圣初却毫不知趣,兴致颇浓地一边说,一边向屋里走:“哪有猫儿不吃腥,哪有老鼠不偷油?我早年给莲花庵当过挑夫,还亲眼见过那大和尚偷吃肥肉的事。你说那肉哪里来?他有这么大个竹筒子,里面装满了米,早晨外去化斋把竹筒子寄放在屠夫家里,晚上回寺院时,乘黑取回竹筒,只往袈裟里这么一塞便走,什么话也不用说,可竹筒里的米换成了大块的肥肉。你以为和尚真是吃素的?鬼才知道!谁有他们那么膘肥体壮?”

  吴枣秀早就注意到她这位长房大伯的行径了。小尼姑作法时,姜圣初那贪婪的眼光总在小尼姑身上溜来溜去。这时,吴枣秀朝门外啐了一口,骂那条躺在门边的狗:“瘟狗子,走开,这地方都给你玷污了!”又暗中推了一下黄大香,“怎么不赶他走?”

  黄大香也忍不住发话了:“圣初大伯,说这种话是罪过啊!你遭病的那阵子,我也给你求过神灵的!”

  “这干神明菩萨什么事?我这话句句是真,你们不信?”姜圣初很有些理直气壮。

  “你只见过老和尚吃肉,可没有见过和尚与尼姑。。。 ”张仁茂半真半假地说,“得小心菩萨怪罪下来,让你的口舌上头长出颗大疔疮啊。”

  “和尚的肉戒是假,那*就会是真?”姜圣初自有他的逻辑,“和尚与官府的太太小姐勾搭,王孙公子找庵堂的尼姑偷情,这些事你们全然没听说过?我这话碍不着菩萨,我可没说菩萨有假啊!我病那会,见着一个红脸大胡子,准是关圣大帝,将我一阵捶打,推拿,又在我肩上死命一掌,吓我出了一身大汗,我顿时醒了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菩萨的坏话了?但和尚归和尚,尼姑归尼姑,菩萨归菩萨,当官的给皇帝老子办事也兴假心假意的,和尚尼姑给菩萨当差就会全是忠心的了?”

  “可你不是说我没能把大和尚与老尼姑请来吗?”张仁茂对姜圣初的话有些兴致,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 你当大和尚与老尼姑就没有法术了?修炼得久了,狐狸也能成精,十个小尼姑也顶不上一个大和尚!”姜圣初极力为自己辩解。

  “那你不怕大和尚作法?”又有人诘问。

  “我只不过是在背地里说他,”姜圣初坦率地承认,“二十五里还能骂知府,就不兴我在这里说几句!他也收过我姜家祖上不少供品,我爷老子给寺院捐款比你们哪个都多,可他给了我什么好处?”

  姜圣初平时认权认势认利,在背地里并不认人,这会儿自然也只认菩萨不认和尚尼姑,相信法术而不相信德行了。

  张仁茂为人处事则是现实的。他为黄大香想出了这个寄名的主意,又热心跑腿,恭谨侍候,是为安定黄大香焦灼惶恐的心绪。他对神灵不敢亵渎,可也并不全信。他老爷子七十多岁上山打柴,跌死在左青石下,七十不为夭寿,真是左青石的干儿子被左青石的神灵接走升了天呢,还是左青石冥顽不灵断送了自己的干儿子?他洞察不了这天上、人间、地下的许多奥秘,也顾不得前世、今朝、来生的因果报应。所以,当小尼姑结束了寄名仪典,黄大香问张仁茂该如何打发为好时,他背地里与小尼姑讨价还价了一番:

  “施舍是多是少并不在意,心诚则灵,一切听凭施主发布善心。”小尼姑这么说,是从老尼姑那里捡来的套话。

  “香主一时困难,只借得米一升,香烛一付,日后当再作补报,女菩萨大慈大悲,是定然不会见怪的。”张仁茂说。

  这打发显然少了些,小尼姑不能做主,便说:“改日施主当来庵堂进香,老师父自有检点,不必多虑。”

  张仁茂想,再去进香又会让这母子为难,便回自己家里提来一瓶清油给了小尼姑:“香主家境艰难,仅一片诚心可鉴,这次让女菩萨空劳脚步了。”

  幸亏小尼姑并不十分计较,她稍作迟疑,便点了点头,说声“难为施主”,转身告辞出门了。

  后来,张仁茂并没有把还得去庵堂进香的事告诉黄大香。这做法是不是违背了神意,神明会不会再发慈悲,那还得由往后彭石贤的命运遭际来验证。

  说到底,宗教只能医治某些心病,却饱不了人的肚子。张仁茂为黄大香作了长远谋算,这时,他对在座的邻居们开口说话:

  “这寄名的事算是妥了,往后香嫂子吃饭过活的事当紧。在这里,我说大家能帮的帮点,能借的借点。。。 都有为难的时候呢!”

  “帮得起的不是已经帮了?我不送些红薯,香嫂子恐怕早饿得上西天了。”姜圣初觉得仁茂佬多事了,“我出了个没主意的主意,可香嫂子又不肯轻易求人。。。 真借,你们借得出多少?借一点能吃多久?香嫂子还叨念着李家大院五十元银洋没还清呢──这办法难想。”

  黄大香也不料张仁茂会在这时向众人提起帮和借的事来。他是好心,但黄大香不愿。她说:“孩子的病好了,便什么都好了,光吃,我们母子也要不了多少。俗话说,‘人不死,粮不断’,只要老天开眼,保佑我不遭横祸病魔,我做些针线活,日子总能熬得下去的,只是众人扶持照应了我彭家母子,眼下一时无法报答。。。 再借是不必了!”

  黄大香连连摇头,她说的完全是真情话。大家一时默然无语。

  “嘿,李松福,”姜圣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攒到几个钱了吧,你不该在这时候借点给香嫂子?香嫂子的人品可没说的,这镇子上少有!”

  “嗯,我倒是。。。 ”李松福不知该如何说话。

  “圣初伯你别难为李伯吧,”黄大香接过话来,“这事大家就别操心了,我是认真说的!”

  在保长家帮工的龙嫂来了,她是香嫂在乡间时情同姐妹一般的好朋友。她又拿来了一叠绸料:“香姐,你绣下的那一幅帐帘,见了的人没个不夸好的。我又给你揽来了宗好工夫。这寿屏,只有你能绣得出来!”

  黄大香看了看那寿屏图案,她知道是谁家的工夫,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家大院的太太说了,这工价由你定了便算,反正她知道你也不会过分要价。”龙嫂见黄大香并不答话,又补充了一件事,“墨小姐还让我问你,上次那帐帘该付你多少工钱?余下的那段红绫你喜欢便送给你了。”

  墨小姐是保长田伯林的女人,李家大院的大小姐。

  “那是我说好了的,余下的红绫折了工钱,也就不用再给多的了。”黄大香又指着寿屏说,“这可不是十天半月便能绣好的,急不得,李家太太没说什么时间要么?”

  “说了,越快越好。这是看定了日子送人的。”龙嫂说,“慢也不能超过一个月吧。”

  “这。。。 ”黄大香犹豫了。

  “一个月差不多,”吴枣秀望着黄大香,见她愁眉未展,刚才又听说那红绫抵了绣帐帘的工钱,她明白了,转过脸问龙嫂,“这是给现钱,还是扣旧帐?”

  “李家太太没说呢。。。 ”龙嫂这才想到黄大香还欠着李家五十块银洋,“该不会扣帐吧。”

  “其他债主把东西搬光了,就李家大院还讲个积德积善。”姜圣初忽发奇想,“我说香嫂子,你就带着孩子上李家去帮几年工,求老爷太太把旧帐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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