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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记忆:纪事2007-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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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决定将成陵西迁。西迁办法随之确定下来,地点、路线、护送、迎祭、安灵的诸多问题,蒙藏委员会的官员都考虑到了,独独没考虑到知会、说服守灵的达尔扈特人。当奉命来迁陵的200多名军人突然出现在成陵时,达尔扈特人不干了。
违宝锁大叔当时10岁,跟着家人赶了十多里路来保卫成陵,回忆起当日情景,他说:“国民党军队搬来整箱整箱的票子和银元,让大家随便拿,只要达尔扈特人别挡着路。那个钱我们谁也不要,就想护住成陵不让走。人们吵吵嚷嚷议论纷纷,好多人都说是沙王把老祖宗的陵卖给了国民党,卖得了10万法币。”
国民党中统局第一组驻榆林特工人员刘桂向上级发送的密电中记载了如下情形:“蒙人骂沙王收受中央法币10万元,出卖祖宗尸骸”;“事先保护陵寝之达尔扈特准备抵抗。”当参与迁陵的政府官员、各旗王公、护陵军队赶到成陵时,那里早已被达尔扈特人和一群群蒙胞包围了,还有达尔扈特人正从较远的地方不断赶来。
事隔多年,这场迁陵与护陵的冲突已在后人的讲述里被演绎出了很多版本。最终,有说是政府官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了蒙族同胞,有说是政府军队荷枪实弹把反对者挡在了成陵之外。按刘桂密电中的说法:“事先保护陵寝之达尔扈特准备抵抗,见国军调来甚多,知抵抗无力,酝酿请愿,又未成。”总之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达尔扈特的牙门图德同意移灵。但“无论迁往何地,必须有足够的守护成吉思汗灵柩和苏勒德神物的达尔扈特随从前往,对此决不允许阻拦”,这是达尔扈特人提出的最后要求。
要去哪儿,不知道;是凶是吉,不知道。但总得跟着走。成吉思汗灵柩到哪儿,达尔扈特人就得跟到哪儿,这是达尔扈特人的使命。当时的“太保”临走跟家里人撂下句话,“掉脑袋恐怕就掉这次了”,转身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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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西迁(2)
那一次,22位达尔扈特挺身而出,护陵西迁。
1939年6月10日,三声礼炮响过,成吉思汗的银棺等圣物正式起灵。听到消息的达尔扈特和附近各旗的蒙胞纷纷赶到伊金霍洛,悲泣啼哭,举佛灯献哈达为圣灵送行。当时在场的一位记者写道:成吉思汗灵柩,在伊克昭盟蒙民的泪海中,离开伊金霍洛圣地。
往后的事情却是达尔扈特人不曾想到的,一路上,他们处处受到最隆重的欢迎和礼遇。据史料记载,西安“沿街香案罗列,鞭炮齐鸣,参加致祭欢迎者近20万,次日如仪欢送”。灵柩抵达延安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民革命军八路军、陕甘宁边区政府、延安各界举行了隆重###。中共中央首次提出了“继承成吉思汗精神抗战到底”的口号。延安城东5公里处的十里堡设立灵堂,灵堂前用翠草和鲜花扎起一座牌楼,正对着灵车开来的方向,迎灵队伍绵延3里长。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也敬献了花圈。
护着成吉思汗的灵柩走了21天后,移陵的队伍来到了甘肃兴隆山,圣灵被安放于此。此后10年间,兴隆山里,祭祀如仪。达尔扈特人实行轮班,每半年一换。而在千里之外的伊金霍洛,达尔扈特人的“五百两”照常上交,保证了故地的各项祭祀从未间断。
1949年兰州解放前夕,成吉思汗灵柩又被迁往青海塔尔寺。仅过了20多天,青海便解放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位将军来到塔尔寺,献上3只全羊后大声宣布:从现在起,这些达尔扈特为我们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派出的守护成吉思汗灵柩的和有关历史文物的人员。
劫
1954年4月,成吉思汗灵柩从青海塔尔寺回到伊金霍洛。在人民政府支持和帮助下,两年后,一座崭新的成吉思汗陵宫出现在高高的山冈上,蒙古包式样的建筑弧线柔和了硬邦邦的甘德尔山梁。
供奉成吉思汗灵柩的白宫,还有自18世纪30年代起就被分散到鄂尔多斯各旗的其余诸白宫,都被请迁进了新陵,历尽沧桑变迁的“八白宫”就此安顿下来。达尔扈特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场“文革”,像草原上的“风滚草”一样来势汹汹。
那是令人心痛的时刻。守陵的达尔扈特人扑上去拼命想护住银棺,但造反小将们哪管这一套,他们把达尔扈特人一个个地揪出陵宫。有人三下五下就撬开了达尔扈特人守护了700多年的银棺。有几个在场的人后来写了回忆录,说银棺里既没有成吉思汗的遗体,也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撮白驼毛、一袋子骨灰状的东西、一双小孩鞋、一块风干肉。
骨灰随风一撒,驼毛随手一扔,小将们终于达到了“破四旧”的目的。据说,一位70多岁的老达尔扈特当晚偷偷把驼毛等物品捡回去藏起来,“文革”结束恢复祭祀时又放进了银棺。
战火中西迁(3)
劫难并未到此结束。“抄了两回。”成陵管委会民族事务和文物管理局局长王力东的语气中充满遗憾和惋惜,“用解放牌大卡车拉了满满4车,成陵的各种祭祀用品全给拉走了。”金银祭器交给了银行重新熔铸。其他财物上交伊金霍洛旗财政局,随后流散各处。守陵的达尔扈特被打成了“反革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
直到现在,王力东还时常想起“八白宫”里供奉过的那把弓箭,“有六七尺长吧,当时我七八岁,一个人根本背不动。”按他的说法,那绝对不是普通弓箭,是用珍贵的犀牛角一片片粘连起来的。靠着它,成吉思汗征服了32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听说,这把弓箭后来又被人们锯成一片一片,大概入了药了。
1971年,成陵变成了战备盐的储藏库,再没人能为灵前的酥油灯添酥油了。
然而在达尔扈特人心中,圣灯从来没有熄灭过。
1969年,达尔扈特人的老“太师”查格德尔获得平反,被分配到畜牧局工作,他逢人就问:我们平反了,成陵怎么办?
1977年,时逢拨乱反正之初,又正好是内蒙古自治区成立30周年,在达尔扈特人的奔走呼吁下,有关领导下了指示,让各旗供销社把堆放在成陵的战备盐统统拉走,着手成陵的维修。
1981年农历三月二十一,达尔扈特人终于征得有关部门的同意,自己凑了100元钱,从供销社买了糖块、葡萄干、外加一只羊,进行了春祭。
两年后,当地的民族事务委员会拨了1000元专款,当年恢复了3只羊的祭祀。
又过了一年,财政拨款涨到3000元,供桌上摆起9只羊。
1986年以后,成陵成了事业单位,门票、宾馆收入都归自己支配,达尔扈特人把四时大祭都恢复起来,最多一次煮了27只羊,热热闹闹地堆满了供桌。
平反后的守灵人,也在不断找寻成陵文物的下落。成吉思汗的马鞍,后来流落到伊金霍洛旗政府,被一位在政府喂马的喇嘛认出来,藏在了库房里。成吉思汗用来祭天的圣奶桶,被人拿到公社养猪场当了泔水桶,后来也被人发现。这些劫后幸存的物品现在都是国家一级文物,被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为了找寻一匹“转世神马”,老“太保”古日扎布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转遍了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市)的7个旗区,见到养白马的人家就冲进去,愣是没有合适的。“转世神马”,在达尔扈特的传说中是成吉思汗的神驹宝马转世,首先得是白马,眼睛得是黑的,蹄子也得是黑的。单这一条就很难找,因为大多数白马的蹄子都是灰的。最后是鄂多克旗一户达尔扈特人打来电话,说有个马驹子符合条件,古日扎布赶去一看还真差不离。现在,20多年过去了,古日扎布大叔都退休了,但他找回的这匹神马还生活在陵区里,每年大祭,神马驮起成吉思汗的马鞍,八方蒙民都来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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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西迁(4)
“截至2006年,传统的祭祀仪式已经恢复了三成。”成陵管委会副主任那楚格告诉我。那楚格原是鄂尔多斯日报社的新闻工作者,算是达尔扈特中的文化人,后被调回成陵工作,当了管委会副主任兼成吉思汗研究所所长。
“可是,有近一半的传统仪式,永远也恢复不了了。”他说。
“下五百两祭”(1)
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草原清晨,查格德尔大叔喝完奶茶走出家门。13只绵羊在小小的羊圈里挤来挤去,似乎很高兴见到它们的主人。三五步开外就是一个砖石垒成的祭台,上面矗立着禄玛风旗。这是鄂尔多斯蒙古人心中的神物,据说象征着成吉思汗的兵器和军旗。老人往祭台里点上薰香,嘴里念念有词,一天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在查格德尔大叔转身往家走的时候,千米之外的成陵陵宫里也正传出婉转悠扬的诵经声。在成陵大殿上班的一位达尔扈特轻轻拨动了供桌上的酥油灯灯芯,灯花霎时明亮起来。供桌后的白色宫帐里,成吉思汗银棺静静地聆听着诵经人的祝福。
距成吉思汗辞世已经780年,今天,达尔扈特人依然守护着“八白宫”。他们住在伊金霍洛旗成吉思汗陵旅游区的附近,一些人就在旅游区管委会上班,成为有正式编制的国家工作人员。
采访他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语言交流的困难本身就很大,再加上达尔扈特人有恪守秘密的传统习惯。
查格德尔大叔已经71岁,是管委会的老领导,也是达尔扈特的老“太师”。他说得很爽快:“你的问题我尽量回答。但有些东西很保密,我不能跟你谈。”作为成吉思汗祭祀仪式的首领,“太师”据说保管着开启成吉思汗灵柩的银钥匙,代代相传。但当我问起这把银钥匙时,他只是端起桌上的奶茶碗,喝得有滋有味,权当回答。
还算幸运,在当地采访期间,赶上了一次祭祀仪式。
那是3月21日,农历二月初三。下午1时许,祭祀开始。几位身着蒙古长袍的汉子陆续走进陵宫后殿,他们是新一代的牙门图德,接班好几年了。在他们身后,参加祭祀的达尔扈特、成陵工作人员、前来拜谒的蒙民三五成群地跟进来,所有人席地而坐。几位在殿内参观的游客也仿照达尔扈特人的样子,盘腿坐下来。这在旧时代是绝不允许的,祭祀无论大小,都不准异族人和妇女参加。
二月初三的祭祀规模不大,祭奠中要撤下正月里摆放的供品,大家分食。供品以前用的就是“五百两”中的钱,所以这个祭又称为“下五百两祭”。
后殿正中供奉着圣主白宫,忽兰白宫和准格尔伊金白宫一左一右。供桌上,供品堆得像小山一样,羊油馓子一层层地码了一尺来高。这种羊油馓子是蒙古族在游牧生活中创造出的食品,原料有白面、素油、糖和白矾。做法也很简单,把素油、糖、白矾和在白面中,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和好的面揪成小面剂,在案板上搓成细长条,对折几次,扔进滚热的羊油锅里炸熟。晾凉之后,表面裹着羊油,看上去黄白相间,吊人胃口。不过达尔扈特人家制作的羊油馓子是长方形网栅状,跟别处的不一样,据说这种特殊的形状跟成吉思汗有渊源,象征着蒙古大军渡黄河时用的筏子。
“下五百两祭”(2)
“下五百两祭”总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诵经、上香、献酒、献全羊,没有人统一指挥,但一切有条不紊。
敬献的全羊是吉仁巴雅尔大哥头天就准备好的,据说煮了两个多钟头。吉仁巴雅尔的家族一直都是祭祀的“后勤部长”,负责准备祭品。七八岁时,吉仁巴雅尔就看着爷爷用棉花捻灯芯。越是大祭,点的酥油灯越多,爷爷就越辛苦。灯芯长短不一,适合不同大小的酥油灯。如今,吉仁巴雅尔接过了家族的担子。和爷爷当年做的事情一样,他每天都要捻灯芯,祭祀时要保证酸奶的味道、白酒的醇香,还要把绵羊干干净净煮出来。“如果哪儿没做好,圣主会不高兴。”憨憨的汉子憨憨地说。
祭祀的高潮是分享煮全羊、馓子、空壳饼、糖块。吉仁巴雅尔等人三下五下就把一只整羊分成了小块,供品也从供桌上撤了下来。人们一拥而上,抢到手里、吃到嘴里的,都被视为是成吉思汗赐予的福祉。难得的是搁了足足一个月,羊油馓子还能保持酥脆,如果再泡进咸咸的奶茶中,那就是达尔扈特人最爱的零食。
薪火相传(1)
对达尔扈特人而言,祭祀成吉思汗的重任不亚于守护。祭祀的内容,700多年来都是牙门图德家族的秘密,直到上世纪80年代之后,才有研究论著陆续问世。为这事儿,蒙古族最后一位王爷奇忠义还冲当时的“太保”古日扎布发了一通火:你们缺钱我可以给,为啥要把老祖宗的东西泄露出去?古日扎布大叔至今都觉得冤枉:“那会儿国内外的记者都来报道祭祀,人家拿着摄像机、录音机、照相机,很容易就拍录下来。时代变了,什么东西还能藏得住呢?”
也多亏了古日扎布大叔的无奈,才使外界能够对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有个大致了解。不过,翻开任何一本介绍成陵祭祀的书,绝对能让人看得眼晕,祭祀的繁多与繁琐程度远远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按照学者们的说法,成陵祭祀源自古老的萨满教,并完全保留了13世纪以来蒙古帝王祭祀的传统。各个白宫或神器都有不同的祭祀方式,单说最重要的圣主祭祀,就包括了日祭、奉祭、月祭、季祭、祝福祭、公羔祭、台吉祭、香火祭。日祭在每天清晨举行;月祭在每月初一、初三举行,“下五百两祭”就是月祭之一;季祭最为重要,农历三月二十一是春季查干苏鲁克祭,五月十五是夏季淖尔祭,九月十二是秋季斯日格祭,十月初三是冬季达斯玛祭,统称为“四时大祭”……除了日祭和奉祭,一年中大大小小的祭祀加起来有三四十次。其他的不论,光祭词就分了祭文、祝颂词、祝祷词、分福分词等等,流传至今的祭词还有50多部,5000多行。牙门图德全得背会,一字不许差。
这就难怪古日扎布大叔“一肚子苦水”。父亲去世后,他成了“太保”的唯一继承人,要学会12首祭歌。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学,除了用蒙古语演唱的最后一首之外,其余11首祭歌都是连牙门图德也难解其意的“苍天语言”,所以被称为“天歌”。各国学者们对此大为不解,专门录了音回去研究,古波斯语、古土耳其语、古突厥语地猜测了一气,最终也没有定论。
学“天歌”全凭下工夫死记硬背。古日扎布大叔小时候,为了学“天歌”,被爷爷逼着退了学,说是“不学会这个就不让你上学”。每天清早和夜晚,就见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往没人的沙漠里走。小古日扎布实在厌烦了,有次趁着爷爷在前面越离越远,自己调头悄悄溜回了家,结果第二天爷爷就找上门来,手里晃着皮鞭子……休学一年多,小古日扎布才算勉强通过了爷爷的考试,即便这样,爷爷去世前仍有遗憾:“你还有点不行,但我也没能力教你了。”当小古日扎布就任“太保”,第一次在大祭中打响马头板、唱起“天歌”时,他只有1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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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相传(2)
如今新一辈的达尔扈特子弟,为了继承祖祖辈辈的事业,则需要经历更多的割舍。回到成陵工作前,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种地、放牧、经商、搞声乐、当领导……王力东原来在供电所当所长,单位效益好,职工收入不错,人人羡慕;现在他是管委会民族事务和文物局局长,坐在冷板凳上硬逼着自己搞起祭祀《金册》的研究编纂。辛苦不说,工资还减了半。哈斯毕力格他们几个,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得暂别妻儿,跑到呼和浩特的内蒙古师范学院进修历史和普通话,有时上午刚上完两节课,就得马上奔到汽车站坐六七小时车回成陵,赶着参加祭祀,确实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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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墓葬之谜(1)
就在达尔扈特人埋头恢复祭祀的20多年里,国内外学者对成吉思汗的研究也由冷趋热,寻找成吉思汗墓地的热潮更是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会问:达尔扈特人忠心守护的“八白宫”,难道不是成吉思汗的墓地?这得从古老的蒙古族丧葬文化说起。
蒙古人早期信奉萨满教,不重视逝者的遗体,但相信灵魂永存。他们会在亲人弥留之际,将一团白驼毛放在他的口鼻处。留下亲人最后一口气息,也就留下了亲人的灵魂。亲人去世后,遗体实行土葬、水葬或者野葬,遗物和白驼毛将被珍藏、供奉起来,永享后代的祭祀。
成吉思汗病逝不久,阴山以南地区(今鄂尔多斯)和漠北高原就出现了祭祀成吉思汗的白色宫帐,也就是“八白宫”的前身。至于成吉思汗的真身葬在何处,则成了千古之谜。《元史》上记载说:国制不起坟垄。葬毕,以万马蹂之使平,弥望平衍,人莫知也。还有传说,说将士们在成吉思汗下葬处杀死一头小骆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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