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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该如此-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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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狗。”陈玲忿然的嘀咕着又骂了一句,唬得身旁的人们再次惴惴不安。大院坝里却突然就寂静了,男人们叼在口中的烟都没有使劲的吸,怕那咝咝声打破了这已有的寂静。俄而寂静中发出声音来,先是几个咳嗽,接着响起一声声议论和轻笑。童韦凤年过四十,但她在村民们面前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屁股扭了一扭,惹得中青年男人们一片啧啧之声,恨不能长一双“穿布眼”,一睹她屁股的真面目;女人们把头扭在一边,心中连骂骚狐狸,然而也为自己的粗粗的腰叹息;倒是那些有了年岁的老头,不屑于赏玩这些现代文明,低下了头,把目光放在那从张了口的鞋尖上露路出来的泥脚指头了。
童韦凤开始大叫:“嗨,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众人果真静了下来,她咳嗽几下,然后说:“这些年来,我们为了能够吃上一碗米饭,都熬夜去放田水,我也是一个。这苦大家受够了,我也受够了,但我们为什么要没日没夜的去受这苦呢?还不是因为老辈人为我们挖的渠道太小太窄,又年久失修,到处是缺口,大水过不来。今天,我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商量一下这水渠的问题——这是我早想为黄缪村寨做的一件事——咱们全村联合起来,家家户户一起上阵,把水渠挖宽挖深,大家斟酌斟酌,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陈林华抖着下巴上的胡须道:“那水渠早该挖,我们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时节田里还需要水来灌溉呢,我们不能干着田去挖水渠吧?”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着叫嚷。
童韦凤道:“这个问题我想过,我也只说过是商量呀,真的挖渠还得收了稻子以后。”陈林华道:“既然是这样,那秋收后就挖吧。”众人又附和着要挖,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问:“群众要不要出钱?”寻声望去,说话的是陈玲,童韦凤冷笑道:“陈玲,你放心,只要大家出力,钱的问题嘛,我能解决的,即便丢了脸不要,我也会想法子让政府拨一笔款子下来。”不料这话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一小部分村民小声地议论起来,一个说:“她已人老珠黄,不知镇上的官还要不要她,若不要,款子的事也就完了。”另一个说:“没问题,想想刚才她的屁股扭得多圆,八成仍然是白白胖胖的,那官就定然是还喜欢她的。”又一个说:“老骈妇人老珠黄,老骈夫也不能幸免,老的配老的,仍然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呀!”又一个压得更低的声音说:“她自己在找乐子呢,倒把话说得这样豪气干云的,显得她为这个村有多么的尽心尽力。”几人说得开心,不禁哈哈大笑,童韦风不满的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又干咳一声,转首与众人商量着挖渠的事,最后把事情定下了,即她先去处理申请款子的问题,待秋后再做打算。
村民们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张明英正要往回走,李云惠在后面叫住她问:“晓飞他爸又进城了么?有没有提起他两兄弟的成绩来?”张明英道:“别说了,我问过他了,一个粗人,怎么会去管这些呢。但小生比晓飞听话多了,你不用担心。”李云惠笑道:“吓,你说的,怎能不担心呢,供他们读书就像是往一个大的油灯添油,油去了单怕灯不亮。”张明英道:“路是他们自己去走,学得好便好,学不好就回家来娶个媳妇,唉……”口中这样说着,心里的滋味却不同一般,暗怪自己没有仔细的打听儿子的成绩。
王昌这时扯着尖下巴上的胡须走了过来,先向李云惠打招呼,又问张明英:“大姐,姐夫有没有说晓飞的成绩怎么样?阿军写信回来,叫我问问呢。”张明英道:“能怎么样哟,不过是让他读完这高中三年罢了。哦,王军那孩子可真乖的,三年读了出来就可以找工作了。”王昌且笑且说:“找工作,容易么?一个中专文凭,我们又没熟人,没权没势的,到哪儿去找工作呀?看他自己了……”说了几句,三人就散了。张明英回到家,陈晓花已去上学,饭菜都还温热,可是她不想吃,一颗心系在儿子身上。想起女儿结婚那日有两个男孩来,不知其品行,不过,既然会喝酒就好不到哪儿去。想到这里她恐慌了,生怕儿子一步不慎掉入泥潭而不能自拔。
而陈林周进城来,竟看见床头贴着一张白纸,写有“六言诗”一首。原来那日陈晓飞听到一声吼叫后,好奇地回头去看,只见是浓眉大眼的政教处主任,正对着他怒目而视。三中的学生,即便不知道校长姓甚名谁,也不能不知道政教处主任成大鹏,因为成大鹏威望实在高,凭他多年前在省里的散打冠军之名,威慑了许多想要进三中来捣乱的瘪三,也威慑了许多三中的调皮学生。陈晓飞没有想到自己会撞到他的手上,他深信成主任一拳头够他躺一个月医院,所以虽然有狡辩的心思,却完全没有狡辩的行动。无论成主任说什么,他都服帖地对成主任点头,但最后依然不免被罚扫厕所,而且这事还要交给班主任来处理。于是他又被黄媛丽罚扫教室一周,好在有陈晓友帮忙他扫,便分担出去了一半的苦。
但陈晓飞很愤然,觉得苍天独独对他不公平,三中哪里的墙上没被画得乱七八糟,哪里的课桌上不是写满了字,陈晓飞有幸见识过许多课桌文学,写的什么“我爱你,爱你爱带屁眼里。”什么“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 你是我的四分之三,亲着你的嘴,摸着你的腿,摸着……”什么“我日你妈的我爱你,我要带你到被窝里”等等,成主任不去抓这些比他“厕所颂”还严重的东西的作者,单就争对着他。因“厕所颂”而受到惩罚后,一下子那许多黄色淫语全对他龇牙咧嘴的阴笑,陈晓飞便大骂成大鹏是混虫,骂成家祖宗,连成吉思汗都被骂进去了,骂得嘴巴起泡后心里生出了要当作家这一理想,要捏一支笔写尽天下不平事。他觉得自己的“厕所颂”也是文学,但叫什么文学呢,他想这是拉屎拉出来的,应该叫作拉屎文学,但又觉得稍欠雅观,想了半天,最后就称其为厕所文学了。
他于是把“厕所颂”用毛笔写下来贴在床头,以激励自己进步。不幸陈林周全没理解儿子的凌云壮志,看见床头的厕所颂后大为不快,猜想那“黄金一堆”就是屁股里拉出的东西,以为人的住处帖那东西不光彩,况且还是床头。他就要以此教育陈晓飞的无知,但陈晓飞说:“爸,那是唐代大诗人的杰作,我贴出来背诵的呢。”陈林周天生命苦,从小读书很少,浅识几个文字也并不精深,对唐诗宋词更是少见,不敢确定这“厕所颂”是否出于唐人手笔,所以半信半疑地说道:“若是这样,那这首诗也真是太那——那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首唐代大诗人的杰作,陈晓飞道:“唐代时,有一派诗人就是专以写作这种题材的诗歌见长的。”陈林周还半信半疑的,但此后见陈晓飞时时对那“厕所頌”琢磨,还真以为是学生必学的好诗,就不管那黄金的风光问题了。
陈晓飞自有凌云壮志以来,便成了小说迷了,课内课外都沉浸于其中。他不明白这一爱好是对还是错,或许真像抽烟的人不在乎尼古丁的害处,于是他成绩下降的速度就“飞流直下三千尺”了。对此他自慰人生乃跷跷板,压高这头低了那头,压高那头又低了这头,总有一头高,也总有一头低,是收获或是失去便不可以计算和衡量。
像吃饭了要消化一样,陈晓飞看了小说也要消化,手心发痒了,以为自己有了写作能力,便日夜的写起来——课堂上也不例外。李洪七要求每周交一篇周记,他却交三四篇。对于本班有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李洪七很高兴。人失意了总会有满腹恼骚,陈晓飞成绩差了便只骂当代的教育制度和三中的规章制度,对于骂教育制度呢,大至一国政治了,他的思想深度不够,虽然心中不满,却总结不出什么狂言妙语,只是从自己所读过的文章中引经据典的泄泄愤罢了。而对于三中的规章制度,他便能够总结出自己的观点来,骂学校把周末用来补课,骂老师强迫学生订资料,骂三中对成绩差的人收高费……他骂完了就想自己要做一个叛逆者了,越加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去搞创作。他先尝试着写武侠小说,但没多久就泄劲的扔了稿子,他想在武侠文学这一领域要想超过古龙今庸就像是要逼狗长了翅膀飞上天一样困难。于是改写言情小说,没多久也泄愤的一把火将稿子化为灰烬,因为他觉得自己读言情小说的时候都觉得无聊觉得肉麻,难道还要去为别人制造一些无聊而肉麻的垃圾文学吗?那一刹时他很迷茫,然而突然间却又豁然了。他想起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每一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一个独立的故事,自己身边的现实,虽然烦琐,但他像一个未被人涉足的处女,写出来她都是新的故事。
要写自己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的闲言碎语。但身边的人不伟大,身边的事不崇高,身边的闲言碎语不惊天动地,真的用得着写下去么?他却再次豁然了,爱写什么是自己的事,别人爱读与否是别人的事,如果把写作与未来读者的喜好连系起来,那就是把文学与金钱联系起来了,使文学变为了商品,变成了艺术技术品,而非艺术品,从而失去了它本质的美以及失去了文学本身的价值。
他于是很欣慰,慎重的提起笔来,在稿子上草书下“平凡人”三个字,开始把自己所见所闻的事从记忆深处取出来,把他们放在心里加工和组合,初步有了《平凡人》这一长篇的雏形,然后顺着思路构思下去,写下去。他从此只在乎自己故事里的生活,而不在乎现实中的人生,他的喜怒哀乐,全部赋予他所定位的“平凡人”的故事,他想他在用他的稚嫩的双手为某个存在而创造尚不成熟的艺术品,她是一个女神,她是一盏还未点燃的油灯,她是寒冬里飘落的雪花,她纯洁而不做作。
陈晓飞觉得生活是那样地充实了,全不察觉到时间的流失,幸得一日恩师提醒,才知道三日后就要半期考试了。他大吃一惊,慢慢运动大脑,觉得似乎真的过了许多天,也该有些考试的迹象,不过这许久以来,除多知道几个写书者和写得十几万闲散文字外,他并未学到别的东西,或者说并未学到可以用在试卷上的东西。他读小说时虽然佩服主人翁轻金钱轻名利的清高气质,自己却难以具备,因为半期考试将记入总分,与来年的高费关联着,而那高费要让他父亲流淌许多血汗方来换得。他于是颇为担心起来,害怕用低分去面对父母,也害怕自己来年被划入高费者之列。所以他决定考前三日痛下苦功,这是突然的过度,总受到小说里怪异情节的诱惑,就像女人对于六根不净的和尚的诱惑。他想了很多办法来使自己的心神集中,但没有起任何效果,他的眼睛停在教科书上,心却牵挂在那只看得一半的小说上,或是还未落笔的思路里。
在班上,老师下令自由复习,于是成绩优异者进入紧张的复习阶段,成绩差却如陈晓飞一样未完全对学习麻木者也学着专心的样来,无奈力不从心,心不从书,人虽在教室里,心跑到窗外吹凉风去了。还有一类是看破红尘如杨四飞者,把教室当作了武台,同桌间拳来脚往,手臂将桌子碰得空空作响。对这些现象许多老师是不管的。
最后一节英语课,陈晓飞拿着书,想自己又荒废了前面三节课了,再不可如此下去。然而那英语书横竖看着都不是滋味,反而想到历史上洋人对祖国的侵略,不爽过了就瞌睡起来,眼睛虽然看着书,却脑里不思心里不想,只有两只眼睛孤军奋战,纸上文字如粒粒催眠子弹,攻击着他的眼睛要害,双眼精疲力竭的要牺牲时,上下眼皮难舍难分,紧紧的拥抱住不放了。他在 沉睡中只觉有外物刺激,睁眼一看,是同桌推醒了自己,教室中早不见恩师的踪影,连学友们都走得只剩十来个了。刘梅笑道:“放学了,你这大睡虫。” 他揉着迷糊的双眼问道:“我怎么见周公去了,我可下决心要好好学习的。” 刘梅取笑道:“是么?不过我想,世界上除了小说书外大约没有你看了不会睡觉的书了。”陈晓飞听了,竖起大拇指道:“高明!高明,知我者,梅梅也!”刘梅道:“又耍贫嘴。”提起书包也走了。
考试前一晚,陈晓飞又开夜车,发呆至十二点上床睡觉,竟又睡不着,两个眼皮总是愈合不起……他失眠了,黑夜里瞪着一对眼珠子,想着明天的考试……一夜失眠终于换得一条锦囊妙计,便是决定作弊,至于被监考老师抓倒不用担心,对于三中的考试,那些监考老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作弊正是最佳选择。为此,陈晓飞第二天早早的就去了学校,想要占个好位置,走到学校的宣传栏那里时,他看见四个硕大的字:考场规则。他心想:“操你娘的,什么考场规则,关我屁事,且看我妙手怎样著文章的。”他正要走开时,突然发现考场规则中有一个错字,心里哈哈一笑,想道:“这是哪个厮写的,最多给个及格。哦,不对,如果还有错字,那就只给三十分呢。”他于是忘记了占位置的事,反而顶着寒风站在宣传栏前面仔细地研究起“考场规则”来,倒真让他又找出了两个错字,四条病句,于是得意地一笑道:“他娘的,最多给十分,放这么篇东西在这里,还不如贴一张裸体女人照片,能够饱一饱眼福,振一振考前士气呢。”话未说完,突然看见旁边站着四五个人,脸上一热,忙挤出人群朝考场跑去了。没想到就因为这一耽搁,学友们都在他之前进了考场了,只剩一个空位——挨着讲台的第一桌,正处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并且也没有偷看的对象。
于是,陈晓飞心里惨叫一声:“天妒英才啊!”只好绞尽脑汁去收集零星记忆。这样,考试过了,他的妙手未能著出文章,心中很颓唐,然而突然想到半期考试后要放假一周,颓唐的心便又振奋起来了。交了试卷出来就去找少天灵,想叫上他一同去见阿芬,每次想起阿芬的时候,他心里总是怪怪的。可是未找到少天灵,打听得知他跟精精喝酒去了,陈晓飞心中又有些气愤,恨少天灵的用情不专,也为阿芬不值。
回住处,只见父亲与四五个酒友在猜拳,后来又玩扑克,一间小屋几乎没有了空处,使陈晓飞无立足之地,颇为不满。陈林周淡淡地问:“回来了?”又去观看手中的牌,仿佛纸牌就是他的生命。酒友们早有一堆话夹杂着酒分子破口而出,一个年纪尚轻,身体瘦干的看罢牌面,说一句酒场暗语后缠住陈林周倾诉,说:“林……林周,我们——我们不是外人,都是卖苦力的兄弟……”陈林周点头道:“是。”瘦干人又道:“这是你家娃娃……我们——不是外人……不是外人,你的娃娃就是我的……”
陈晓飞正在愤怒中,幸喜这时候众人吆喝瘦干人出牌,才把他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瘦干人倒霉,输小二碗酒,端起来咕咚一声喝下去,众人夸他酒量了得,陈晓飞心说:“喝死你。”不想瘦干人豪气干云,将碗砰然砸下,暴响过了半天还余音绕梁,陈晓飞唬得心里都不敢再骂了。那家伙洋洋得意地一阵大笑,手往前一伸,直指住陈晓飞道:“你——在城里读书,我知道,我自然知道,谁敢说我不知道——告诉你,我与你爸爸不是外人……哈,不是外人,将来做了官也该记住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嘿嘿!”陈林周道:“他当然应该记得,他敢不记得。”一个锣鼓脸道:“怕晓飞还瞧不起我们的寒酸呢?”陈林周忙道:“他敢,他看不起你们做叔叔的就是看不起我,——哪能。”突然那下巴尖削的接过话道:“妈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你爸爸供你读书不容易。”
陈晓飞无端挨骂,心中火起,心中虽然跟那人翻着祖宗的乱骂,但耳中还响着父亲的两句“他敢”,所以就不敢当真骂出来,生怕骂了这些人就落个不孝之罪。这时又有那年过半百的长着花白胡子的老头道:“说的是,说的是——”也不知指什么说的是,陈林周连连答应,点头次数比手中纸牌的点数还多,那满脸胡须的这会儿因钟情于水烟筒而未插上嘴,寻机猛吸一阵道:“说实话,现在这样的社会,对我们这类人而言,读书便是油去灯不亮,你想,考取大学又怎么样,我们村有个本科生还不是呆在家里耕地。”
“啊。”陈晓飞说话了,“那人肯定是空拿了一张文凭而没有真本事的人,没有素质……”说的时候想起汪国真的一句话:文凭是一种资历,而不是素质;成功靠素质,而不靠资历——于是要引用,又想这群市井莽夫,只有全身瞒力和喝酒豪劲,对大道理约领悟不透,因而再次紧闭双唇了。那瘦干人说着说着激动了,伸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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