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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该如此-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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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兵逛了一会,看见那些琳目琅满的商品,想要挑选一两样送父母和妻儿,终因惜钱而捏捏口袋叹息不止。只见护城河沿岸的凉亭下的长椅上坐了数人,陈兵也径去坐下,又点燃一支烟。护城河里,水在静静的流淌,发出轻响,如密林中鸟儿的低泣。水面上万物漂浮,全是人们扔下去的垃圾,好比远远看见的大海里那些昏昏欲沉的小舟。
中午了,早该早饭时候了,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了一阵,他寻思怀中有一千多元钱,想去饭馆里吃一顿好的,最后却只进了一家粉馆,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了,说:“老板,辣鸡粉。”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也还面善,堆了笑诺诺应下,早有一名女工上前将桌上那脏碗筷收拾了去,又抓了一块毛巾来抹桌子。陈兵这时抬头打量粉馆里,里面坐了六位客人,或在吃粉或在等待,也有情侣似的,也有母女父子似的,独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穿得花花绿绿的,头发染得一红一黄。这种人陈兵不是首次看见,所以不甚惊奇。那瘦小的女工已经将他要的粉端上来了,陈兵也不想别的,闻得阵阵香味已是喜不自禁,自己加了醋和盐,还舀了两勺辣椒面,才握住筷子唏哩呼噜的吃起来。转眼间碗便空了,也还吃得尽兴,若非为了省钱定还要吃两碗的。他两手抹抹嘴,于是要付钱,突然想起都在内衣袋里,让母亲用线封住了。他记起母亲说的要钱不外露,便很担心,又想人也不一定黑到母亲所指,遂伸手拆袋口的线,少不得稀稀疏疏的一阵响。众人都抬眼来看他。陈兵在尴尬中已经抓出一沓钱来,抽出一张十元票,又找回了零钱。别人还在看着,他瞪了他们两眼,自找没趣,复揣好了钱,径出粉馆来了。日当天顶,地下如火烤般的热,陈兵的脸上汗渍淋漓,闪着油亮黑光,他穿的西服与这天气是极大的不相称,想脱下来,又怕丢失了衣袋里的钱,只得仍穿着,任那大汗流下,一边朝购幼鸡的地方走去,旁人还对他觉得惊奇,暗里取笑着农民的不知春夏秋东。
迎面走来一个卖萧老头,指头熟练的动着,吹出一段美妙的乐曲。陈兵想到陈晓飞的葫芦丝,想买一支萧来吹吹,又觉得那东西只适合小孩子玩着解闷,他一个做爹的人来玩就显得不成体统,遂也作罢。又走得百米光景,只见路边十一二个男人,或堂皇或寒酸,或议论着或叫嚷着,或老至六旬或小到十五六岁,都精精有味的围在那里。烟气,汗气,以及唾沫星子在空中撕杀。陈兵好奇,也上前看,把自己的汗气和烟气加入这混淆了的空气里。地上摆了一桌象棋残局,摆棋的主儿勾着头一句话不说,旁边却有一个似乎醉了酒的小胡子跺脚不止,定说红子要胜。陈兵天生的象棋迷,便也驻足细究残局的解法了。那小胡子的右手横里一划道:“依我看来,这红子是一定要胜的……”
“不会,不会,你这是在胡说。”同时有几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说。
小胡子道:“不信,不信咱们来赌一回,把这残局下了,看看谁说的正确。赌一百元钱如何?输家还得付摆棋人的摊费。”
一个大个子道:“你别叫嚣,红子是输定了,我只是没带这么多钱,不然就跟你赌一回。”
小胡子道:“红子怎么会输,你看……”说着拿起红“车”横冲直撞,问道:“我这样将来。你如何挡,我怎么会输?”
大个子道:“我炮一飞开,反将你一军了……”
小胡子似乎是醉的很严重,根本听不进去大个子的话,还说着他会赢的理由——别人看不真切的理由。摊主慌的且阻且说:“别乱动,别乱动……”把棋子放回了原处,小胡子便又直起身来与众人理论。陈兵经那大个子一提,也觉得红子要输,冷笑小胡子口出狂言,欲要拿一百元钱来与他赌一回,意念未了,突然听到小胡子似让了一步道:“嗳,这样吧,我们来赌五十怎着?”
大个子道:“我今日确实没带这么多的钱,不如这样,我们赌十元,怎样?先把钱交到摆棋的手里。”
小胡子摇头道:“十元,太少了,少了五十元我就不赌了。”说的时候还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拿在手里晃来晃去的。
陈兵和所有的人一样认为小胡子是糊涂了,是喝酒醉了,全不知道人家是久经沙场的好汉。他与摊主本是熟识的,却佯装不识。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在观众的心里,一般都觉得摆残局的人是专吃这碗饭的,肯定是厉害角色,是不会输的,不敢与他下。但一个陌生人就不同了,人们就会觉得自己赢的机会很大,就很容易的上钩了。这就是高明的骗人手段。
这里小胡子与摊主的勾当,让众人手痒难耐,大家你十元我十元的凑足了五十元钱,推选大个子与小胡子对阵,小胡子进攻的线路全不同刚才他所胡言乱语那般,没几步就打败了大个子,众人只是叹息着自己怎么没看到那么一两步呢。
陈兵亦看得佩服不已,觉得自己被人撞了一下,那是个有花白胡子老头,他不理会。又见身后似很慌张的站着两个人,头发染得一红一黄。陈兵觉得看着眼熟,眼见那两个人快步走了几步拐进巷道里了,才想起来那是刚才在粉馆里看见的。他回过头,看见输了钱的大个子及众人唉声叹气,便自幸未入圈套,不觉伸手去摸衣袋,脑袋里突然轰的一声,他打了一个趔趄,几欲栽倒在地。他的钱无翼而飞了。 。。
《命该如此》(二十六)
张明英去了陈晓艳家,陈晓花又到镇上读书去了,只剩下了陈晓飞在家,好生无聊。从楼上提了几竿烟下来理。这理烟虽然是坐在家里的活儿,却不轻巧,到是细活儿,烟不但要考得黄考得好,也要理得纯,这样才能打出好的级别,卖出好的价钱来。当然,若烟站里有熟人的话,即使不是很纯也能有好的级别。
他正理着,李清笑眯眯的从门外进来了,是特意来找他聊天的,他们说了几句笑话,李清坐下来帮他理烟,陈晓飞巴不得,说说笑笑,一晃眼就理完了。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是一个男主角邋遢到快要要饭的地步了,操了一支笔来画画谋生,维持了他的生计。看到这里,陈晓飞笑道:“我会画画的,若我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我也以画画谋生去。”
李清听了,嗤笑道:“你要会画画,天下的人怕都成了画家了。”陈晓飞分辨道:“我真会的。我自学过,若是画出来,一定能够亮你的眼睛的。”李清道:“口说无凭,你画出来我看一下。”便撒娇起来,一定要陈晓飞画一幅,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一来陈晓飞想找一找昔日的感觉,二来也欲在李清面前表现一番,所以并不怎样的推辞便答应画一副,白纸及墨是有的,昔日所用过的画笔也还在。陈晓飞调好了墨,理好了笔,拉开架势,摆出大家的姿态来。然后一笔抖下,横里一拉,斜里一染,又是精雕细刻,约有四五十分钟,白纸上便有一幅墨染的荷花图来,果然于大家们的手笔差之千里,却能亮一亮凡夫俗子的眼睛。
李清一边拍手赞好,一边摇头叹息说觉得美中不足,失了些许生动。陈晓飞道:“算你有品位,人家画龙还须最后点睛,我的这点睛之笔还未落下呢。”随手又添了上去,不多一会便有了两只戏水的鸭子,扑腾着翅膀,李清不悦道:“荷花是那样的美,你画两只鸭子在下面,有什么好看的,即使是画两只蜻蜓也会比这好看得多。”陈晓飞笑道:“你还未能理解这画中的深意,让我再添来给你看。”笔尖一抖,写了四个字在画的左上角,李清看着,写的是“鸳鸯戏水”,脸色微红,抿起嘴来,偷偷的笑着。
两人正凑拢头谈论画时,陈晓友带了满脸的沮丧之色走进来,一见他二人这般亲密状,立即有些尴尬,坐了一会也没说什么话便走了。
但陈晓飞知道他心中埋藏着许多事,所以晚上去找他。
谭永菲见陈晓飞进来,便吃吃笑道:“喔唷唷,大学生来了,吃饭了没?”陈晓飞胡乱应了几句,拉根凳子来坐下,谭永菲又说:“好久没来我们家坐了,我们是好想你噢!”特地把那“想”字拉长,陈晓飞道:“活路忙了。”谭永菲道:“你说话硬朗幽默,有空常来陪我们解解闷儿也好,免得整天对着木头,这要减寿命呢。”说着对陈晓飞嫣然一笑,二十七八的女人,正是风韵诱人,这笑里便藏了千万支勾魂利箭,使得陈晓飞在抬眼看她的时候,心灵上有了一瞬间的麻木,脑子里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忙又低头下去,说话应答更加小心些。
陈晓飞对正抽烟的陈晓友说:“出去走走。”陈晓友道:“也好,屋里愣是闷热。”二人便出屋来,身后还跟着谭永菲的声音说:“大哥,你要常常来玩呀!”和一阵勾魂的笑声。
落日的余辉还照耀着西边的山顶,两人走到村外的那个草坪上坐下,陈晓飞又感伤起来,苦笑道:“曾经,我在这里把葫芦丝一吹起,就是咱们兄弟团聚的时候。”陈晓友的伤感更浓,也叹息道:“那是曾经,但如今呢,王军在他乡,听不到你的葫芦丝声;天灵在另一个世界,也听不的你的葫芦丝声;阿兵他虽然在村里,却未必愿意听了——而我呢,有生活这块厚厚的屏障阻隔着,我失去了幻想也失去了追求诗意的心思,我听不到,也不敢听。”陈晓飞沉默了一会道:“晓友,你错了,你们都听得到的,虽然我现在不常到这草坪上来吹葫芦丝了,但你们一定还能够听到我吹出的葫芦丝的声音。曾经我们是用耳朵去听,如今我希望你们用心去聆听。我们好比一堆火中的五条火苗,总有一天会汇集成一股浓烈的火焰,永不熄灭的火焰。我们五人的心是还连在一起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陈晓友激动道:“飞哥,我相信你的话,在我的心里,你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你就像我前进的指路灯——飞哥,你现在也帮我指一条明路罢!”
陈晓飞问道:“什么事,你说说。”陈晓友停了一下,说道:“飞哥,我想去广州打工。”陈晓飞一听,也顿了一下,问道:“打工,打什么工,一个人还是跟谁去,可靠么?”陈晓友道:“是我们村的杨老九,去广州打过几年工回来,说是有一个老板要招工,请他回来找人,工钱待遇都很可观,车费都是老板包了哩。同去的还有我们村的孙守源,还有别村的两个人。杨老九是我们村的,想来是个可靠的人。”陈晓飞拍着兄弟的肩膀道:“晓友,你要仔细想想,你是结婚了的,不比孙守源一个单身汉,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有妻子,有家庭……”说到这里时住了口,他看见陈晓友的眼中射出了一股怨气,并有些无奈又有些坚决的说:“正因为我有妻子,有家庭,所以我才要远远的走,我要逃离他们——”
陈晓飞问:“为什么?”陈晓友看着晚霞,道:“你知道的。”陈晓飞的心在微微地颤抖,他的确知道陈晓友的女人的曾经,即使结婚也改变不了她的放荡的性格;他知道陈晓友的婚姻的背后,蕴涵了多少个无知的嘲讽和笑话;他知道陈晓友结婚后要顶住多少舆论的压力和多少别人凭空搬来的是非。陈晓友不是钢铁铸成,没有英雄之躯,相反他是一个脆弱的人。他早已精神崩溃,心力憔悴。
陈晓友婚后的生活是这样的形状,他走在路上,遇到村里的一些破落户,或是一些无聊的妇女,他们会取笑说:“哟,你媳妇的‘框框’大罢,好进去罢?”夜里陈晓友躺在床上,想着谭永菲的过去,便觉得自己像在吃一块发霉的面包,想要呕吐。也有人会说:“你媳妇的脸蛋儿真是俊俏,体态风骚,也让我尝尝去。”这使陈晓友想到谭永菲的外表,怪就怪在他的外表,没有这样的外表,如何会有那龌龊的过去。陈晓友的一声叹息沉重得能坠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躺在谭永菲的身边,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思想,没有了灵魂,他觉得自己只是一朵残花旁边的枯枝。然而这朵残花并不是真的残,却像一匹被关住的马,贼寻机会要来偷,她也寻机会要出去啃草。
陈晓友不愿想却不能不想,这是谭永菲带来的苦恼,是结婚带来的苦恼;而家庭呢?自从办了陈晓友的婚事,陈林伟像推掉了肩膀上的所有责任,有饭吃饭,有烟抽烟,不时的喝二两包谷烧,对儿子的事不再过问。李根兰虽然关心儿子,但作为一个老去的妇人她无能为力。陈晓友的大哥大嫂时时玩着机心,准备着与他争这薄薄的家产。陈晓友还太年轻,还不了解生活,不了解社会,也不能透彻人心,抵不住别人的嘲笑,玩不过善于世故的哥嫂,连那几个侄子天真的笑脸里,陈晓友也觉得暗含着杀机,他要逃离,逃离这世俗之剑,流俗之毒。
出去的决定是不会改变了,陈晓友想抱住陈晓飞痛苦一场,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他与飞哥的永别,但在众毒之前他还记起陈晓飞常常说的话:男儿流血不流泪。
出去的日期已经定下了,陈林伟稍稍露出一些父爱来,把陈晓友叫到身前去,大谈他的为人处世原则,大谈做人的道理,还谈起了与陈晓友出去打工无关的“忠”与“孝”。陈晓友在心中冷笑,他想大声的说你不要说这些,你不配。但他没有说,是惧怕强大的父亲还是心里不愿意说,别人无从知晓。李根兰抱着儿子哭了一场,陈晓友觉得更可悲的其实是母亲,她在一种没有希望的境地里幻想着,陈晓友相信若母亲有能力,一定会至始至终的爱护他,保护他,然而这可怜的女人,想要保护自己的儿子却没有能力去保护。陈晓友心里说:母亲啊,保重!
离出门的日子只剩三天了,他大哥大嫂经过几个晚上的商讨,一致认为陈晓友出去挣钱了自己存着,他们却把家里养着,这太不合算,唯一的办法是在陈晓友出去前分家。把这主意提出来了,陈林伟和李根兰想不出别的主意。陈晓友一心出门逃避而不在乎别的事,谭永菲也不在乎,所以经过一日准备,第二晚叫了陈韶华等人来,几乎是在完全满足了哥嫂的条件下分了家。
又是晚上,明天陈晓友就要离开黄缪村寨,离开奇鹿城,到那遥远的天边去。陈晓友感到高兴,陈晓飞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陈晓友所要追寻是梦。他很沮丧,看见兄弟临走时还要扯上这家庭的纷争,不知道兄弟能不能走得安宁。
陈晓友来找他话别,黯然的说:“飞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好,好!”
“你在家里要好好保重。”
“好,好!”
“我想去看一看天灵,你陪我去。”
于是两人借了手电筒的光,借了天上的星光月光,凄然来到少天灵坟前,看着夜色中孤零零的小土堆,他们泣不成声。秋夜里起了一阵惨惨的阴风,吹拂着四野里的荆棘,在风的吹拂下碰撞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阵怪笑也像一阵怪哭。天空似乎飘来了云,星光朦胧了,月光淡下去了,暗下去了,像一块灰色的布历经了年深月久的褪色。秋夜的虫鸣带着沙哑,有一种抹不去的忧伤,像是生者为亡灵唱的一曲哀歌。
“天灵,我去了,我将去那远远的地方。但是正如飞哥说的,我们的心还相连着,我们是五只乱窜的火苗,终究会汇集为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我们是一整团的火。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也会永随着我去那远远的地方的。”
陈晓飞拥住了他的肩,两人默默的流泪,默默的下山,默默的走进黄缪村寨的黑夜。
“飞哥,我想去找阿兵。”
“算了,今晚回去早些睡,明天一路顺风。”他淡淡的笑着,心里有一种永别的悲凉之感,这就是离别,这就是人生的岔道,陈晓飞虽然能圆了自己的话,但他心中明白,五团乱窜的火苗越窜越远,再不能汇集成为一团那样具有向心力的火焰。
“飞哥,那我走了——其实李清是个好姑娘。”
陈晓飞还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不明白陈晓友的那句话是心中的喟叹还是说给他听的,紧紧袭在他心头的惆怅,像秋夜一样绵长。
第二日的下午,李清来找他,装着不经意的问:“陈晓友去了广州么?” 他也随意答道:“去了。”李清脸上的神情怪怪的,看着陈晓飞,露着苦涩的笑。这时谭敏走了进来,背着她的孩子,紧张的说:“大哥,我有话要问你。”陈晓飞也被她那慌急的神色吓得紧张起来,忙问她什么事,谭敏说:“是阿兵出事了,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陈晓飞吃了一惊,问道:“那他出去干什么的?”
谭敏道:“那日说好去购幼鸡的,可是一去就没再回来了。”陈晓飞道:“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谭敏道:“我们都急了好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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