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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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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劭淳涂焱诳樟恕�
她恨不得跳起来扯住张扬的领子大叫:“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以此来为自己洗刷罪名,以这个冒着挨揍的代价回到刚开始,她相信只要她说她不喜欢张扬,只要她说出来,向全班同学澄清,他们就会原谅她,再也不会有原因骂她了。
耿穗穗的手指发抖了,就像已经用力扯过张扬衣领似的。
许多年以后,耿穗穗仍然后悔当初没有跳起来,就算会被他们打倒,就算所有的人一起踩扁她,她也应该跳起来的,哪怕她会一边哭,一边愚蠢地躺倒在地上。她当时并不知道哪一种痛苦是她更不能忍受的,她更加害怕皮肉痛苦。
她没有躺倒,她没有勇气。
他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再说话,因为她在哭。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她不知道赵博正看着她遮在手里的眼睛和漏下来的泪水,眼泪停在她的嘴唇上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正在无意识嚅动着,发着毒誓咒骂着他们。赵博脑袋里想的和张扬说出来的一样,活该,没错,没错,都怪她自己犯贱找骂,谁让她喜欢张扬,活该。他绝不承认自己喜欢过她。她的头越发低下去时,赵博注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像从前那样不男不女了。
她低着头,不知道李大伟也在看着她。李大伟看着这个可怜巴巴像烂泥一样好捏咕的女生,这就是好学生?被他们骂得比猪狗还不如?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连还嘴都不敢,只有哭的份,谁也不来保护她,没人替她说一句话。这就是团员?班干部?李大伟胸腔里填满了快感。他得意地给了陈静白雪一个白眼,陈静敏锐的看见了这个白眼。
陈静和白雪一左一右整齐地站在耿穗穗两边,她们希望她不要哭了。陈静想着李大伟的那个白眼,沉着镇静地安慰着耿穗穗,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得温柔和诚实,这正是耿穗穗需要的。耿穗穗希望她们俩能永远站在她两边,挡住别人,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虽然没人敢那样明目张胆地骂陈静白雪,但她们班干部和团员的身份拉远了和其他同学之间的距离,同学都对她们两个敬而远之,她们在班里的人缘也并不太好。这只是因为初一(二)班的学生质量普遍太低,好学生实在太少太少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传起话,他们说初一(二)班是全年级最烂的班。有事实为证,刘福老师至今没有拿到一面流动红旗。刘福老师初三(二)班的神话已经逐渐被人忘却了,现在大家只唠叨初一(二)班。他都快气死了。
陈静白雪耿穗穗,她们三个配合默契,集体行动次数大大集中。她们一起装得更勇敢更自信更团结更亲密,为了显示她们之间固若金汤的友谊,她们三个永远一同出没,无论是吃饭还是去厕所。只要她们三个在一起,撒出的尿都很嚣张。她们一本正经地蹲在茅坑上,哪怕有一个已经尿干净了,也要等着另外两个站起来一起提裤子。必须如此。
耿穗穗比之前更积极奋勇地粘着她们俩。她经常膀胱里什么也没有,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另外两个跑厕所。只要跟她们俩在一起,不管在教室里还是在厕所里,她都觉得比她一个人要安全得多,把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危机四伏。和“朋友”在一起她显得没那么悲惨可怜,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连狗都不待见她。耿穗穗心里明白,他们要是真想找她,就算她和陈静白雪在一起他们也能找到她,而且那两个人根本不会妨碍他们做他们想对她做的事情。耿穗穗明白陈静白雪一点也不同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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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1(4)
她们从厕所回到初一(二)班。一进教室,她就目不斜视地直盯自己座位,生怕看见什么她不该看的,生怕惹上谁的眼睛。谁也不知道耿穗穗的余光现在变得多么厉害。从自己出状况那天起,她就学会用余光扫射四周了,在不断锻炼下,她的余光范围已经变得越来越宽阔,她能准确而不被发现地找到目标———一进教室,她就知道他们站在哪里了,他们靠着窗户站成一排。耿穗穗的座位靠墙,她和他们正好处于教室两端,她稍稍有点放心,还算是安全距离。
不光他们站在哪,她连他们脸上哪个有笑容她都扫射到了。
李大伟笑得最厉害。
李大伟带着他那一排人站在窗户前,就像在男厕所里一样,他们又挡住了外面一部分光线。似乎遮挡阳光成了他们一大乐趣,他们的力量无比强大,能够和自然做斗争,能够连阳光都拦腰斩断。
只有几缕漏进来,根本到不了耿穗穗这边。
她有不祥的预感。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里,她每天都不相信会有好事发生。她绷着她的神经,走到自己座位边去。她觉得自己在小心翼翼地走直线,生怕稍微歪出去一脚就会从钢丝上掉下去。
陈静和白雪先后坐下了,耿穗穗刚要坐下,突然听见他们笑出了声。她太熟悉他们的笑声了,这种笑声和那种笑声有什么区别,每一种笑声里包含的意思有什么不同,她都了如指掌。
她僵住了,谨慎地检查着四周,仿佛定时炸弹就安在某处。她一下看见他们要她看的东西,椅子上有许多脏东西。一些看不出来形状的脏东西,还有六七个模模糊糊重叠着的脚印。各种各样的鞋子,脚印的形状样式也不同,有的是花纹,有的是条状。脚印的大小也不一样。
耿穗穗草草地数了数,数数的同时她感到从她的鞋底升起一股恶气,顶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了气。他们为什么踩她的椅子?他们想让她坐到他们的脚印上去?他们是不是把她的椅子当成她本人?耿穗穗能想象得出来他们是怎样凶巴巴又兴奋着地跺着踩着践踏着她的椅子。他们这么恨她简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呀。而他们,把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剥夺了,连坐都不让她坐。
他们死死盯住她,她知道要是她就这么坐下去,马上就会听见她熟悉的那种从隐藏过渡到暴露无疑的恶狠狠的嘲笑。耿穗穗对这种嘲笑倒背如流,她站在那里晃了晃,仿佛已经被笑声震断了神经。她转过身,慢吞吞地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陈静白雪身边,窗户那边几乎同时发出了“操他妈的”遗憾声。
陈静和白雪上了趟厕所回来就像上了一辈子厕所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为了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耿穗穗尽量留在她们身边,她一会儿摆弄她们的铅笔盒,一会摸摸她们的头发绳,无所事事地踢踢她们的椅子,最后她终于弄翻了陈静的铅笔盒,扯掉了白雪一根头发。她欠手欠脚的表现引得陈静白雪皱起眉头瞪着她。不过她不在乎,她耐心而迟缓地收拾着陈静的铅笔盒,抚摸着白雪的脑袋。她很想让陈静白雪站起来,她想知道陈静和白雪的椅子上有没有脚印,他们会去践踏她们俩吗?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答案的。
他们等得不耐烦了。除了赵博,没有人能忍受继续观看耿穗穗无聊的举动,他们比不过耿穗穗的耐性,终于陆续离开教室。
耿穗穗又在陈静身边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们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掏出手纸,尽量自然,迅速地擦掉椅子上的污迹。她的表情平静而满不在乎,心里却害怕他们在外面偷看,或者突然冲回教室嘲笑她的愚蠢迟钝的行为。
耿穗穗发现她身边的东西不断地遭到破坏和践踏,她的课本作业卷子书包上,常常发现淡淡的脚印,油渍,嚼过的口香糖。吴娜说他们用她的橡皮擦鞋。她的所有的笔都出了毛病,笔头歪了,笔芯断了,黑笔写出红字。他们把她身边的小零件一样一样撅断,她的铅笔盒莫名其妙就四分五裂了,她就那么轻轻一提,它哗啦一下就散了,好像已经很累了,再也不愿意当她的铅笔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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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1(5)
还有,她竟然在自己水壶里发现一只苍蝇。当她看见那黑色的团成一团的小尸体时,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谁知道还会看见什么东西?谁知道也许她什么时候疏忽大意就会吞下去一只蟑螂?耿穗穗惊恐地想象着,蟑螂在她肚子里繁殖,她再拉出来小蟑螂。
她有过一次可以反抗的机会,但她放弃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反抗了。
耿穗穗想过拿着证据去找刘福老师,可是她也想过刘福老师会对她说什么。她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等着有一天他们腻味了,主动放弃。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耿穗穗变得疑神疑鬼,她不带铅笔盒上学,把唯一一根笔装在自己兜里。不用水壶,一天只去小卖部买一瓶矿泉水,一次能喝掉多少就喝多少。她尽量不离开自己座位,厕所也很少去了,每次得到陈静白雪邀请时她都婉言相拒。只要她身边一有动静,她就怀疑自己正在被人陷害。
她不敢对陈静白雪说她的顾虑,她什么也不告诉她们,她怕她们讨厌她,对她不耐烦。要是连她们也不理她那她就完了。
耿穗穗从没觉得上学如此艰难。
小牲口 12(1)
耿穗穗从幼儿园时代就常常觉得孤独,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了,也许那种孤独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她那么早就开始不明白小朋友们为什么不喜欢她。她争着去演丫鬟或坏女王,他们还是无法喜欢她。
对于女儿这种软弱和没有骨气,耿穗穗的妈妈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办法帮助她,她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年轻的妈妈忙着学习,忙着考试,忙着看书,还忙着学外语,准备出国。她每天都过得又辛苦又累,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宿舍里,周末才回娘家。而耿穗穗的爸爸那时候在深圳,忙着打工,忙着认识人,忙着找工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圳,过节才回丈母娘家。当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们先想着的都是对方,认真地从外到内地挑剔对方,没有工夫打听他们的女儿正在院里被大孩子欺负。
大孩子经常抢走耿穗穗的玩具,然后藏起来让耿穗穗找,这是小孩之间惯用的把戏。要是耿穗穗找不到,她们就把玩具据为己有,还说:“是你自己找不到的,我可没抢你。”耿穗穗不敢告诉姥姥。她很内疚,她觉得她们说得对,是她犯了错误,找不到姥姥买给她的玩具。尽管如此,她还是挺乐意跟她们玩,她们一招呼她她就巴巴的跟过去。她记得她们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她用泥巴和草做了一碗“面条”,高兴地给她们看自己的作品。
她们说:“那你快吃吧。”
她疑惑地说:“这是泥巴和草呀。”
她们说:“是你自己说这是面条的!”
耿穗穗虽然怀疑,还是吃了一口。她带着想象去吃这碗“面条”,带着鸡蛋西红柿酱油香油醋的味道去吃,可是草就是草,什么味都没有,干巴巴的,只有一股土腥味。她不可能吃出面条味,但她想让她们相信她没有说谎,她希望她们相信她吃的就是面条。可是她们却哈哈大笑。她想她又错了。
后来她们把她带到一辆废旧吉普车里,那辆车对小耿穗穗来说太高也太大了,她们把她拉上去,把她的背带裤解开,然后她们都跳了下去。耿穗穗既想赶紧跳下车,又想先把裤带系好,可她既不敢跳下车,自己也系不上裤带,她的背带裤带子都是她姥姥帮她系的。那些大女孩在车下拍手欢呼着:“光屁股喽,光屁股喽!不敢跳,不敢跳!胆小鬼!”她们围着破吉普车拉着手又唱又跳。耿穗穗明白要是自己跳下去,她们就不唱也不跳了。于是她一直呆在车上没有下来,听着她们围着自己高高兴兴地唱歌。直到天黑,她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她才慢慢从破车上爬下来。耿穗穗从来没有在幼儿园尿过床,可是她在那辆破旧的吉普车上尿了。她提溜着两条耷拉下来的裤带赶紧跑回家,她知道周末妈妈要回家的,所以虽然裤裆难受,她还是挺高兴。耿穗穗的妈妈一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就猜到了一半,她忍不住说:“窝囊死了,怎么这么笨!”耿穗穗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她的裤子湿漉漉热烘烘的,她不敢说,她想自己又错了,所以她准备一直忍着不说出来。
没有人告诉她她没有错。
耿穗穗长大以后不像小时候那么怕她妈妈了,有什么话她都愿意对妈妈说。但是有些话她还是无法对妈妈说出口的,例如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妈妈那个她之前朝思暮想的男孩现在管她叫###,从前对她还不错的那个男同学现在帮着别人一起对付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当着全班的面叫她鸡。她无法开口,她想起来妈妈对自己和对她的期待以及妈妈清高的姿态,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她自己犯贱找骂,她害怕她妈妈也这么想,也认为这是她的错。她无法开口。
她只是抽象地告诉妈妈班里的同学对她不好,这使她妈妈根本无法了解她在学校里的具体情况,她妈妈自然也没当回事。有时候耿穗穗听见了,但她不能确定到底他们是真的在骂,还是她的幻听。声音都是悄悄话,悄悄的,小小的,在她脑子里变成回音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亮,她听见不可能不是她。她很苦恼,不能向妈妈诉苦使她更加苦恼,她只有愁眉苦脸地面对着妈妈。女儿给妈妈脸色,妈妈自然不高兴,这个妈妈本来就讨厌看别人脸色,谁给过她脸色,她记一辈子。妈妈对女儿的态度很不满,她认为她的女儿是到了典型的青春反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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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2(2)
要是耿穗穗的爸爸回家,耿穗穗更不会说什么了,连愁眉苦脸也藏起来。她和爸爸很长时间才见一面,至少比别的父女不能见面的时间要长。尽管平时妈妈说他坏话的时候,她也帮着一起说,但是等他真的回家了,她就兴高采烈地迎接他。当她和父母同时在场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情绪调到最饱满,每说一个字都用全身力气,用高兴的音调。她生怕那两个人在她面前发生什么不愉快,她绝对不让自己成为导致他们不愉快的因素。即使她如此努力,她也很少感觉有愉快的时候。他们太容易不高兴了,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不对,他们就会各自拉下脸。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你都干什么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我凭什么要看你的脸色?
只有她。她看他们脸色,她两个都看,看完这个再看那个,忙死她了!她的讨好一点也不勉强,她希望拉着他们俩的手一起去外面吃饭,去看电影,去游乐园或者公园。她长得很大以后还愿意这样干,她在中间,右手拉着爸爸左手拉着妈妈,她斜挎着的书包从她肩膀上往下滑,滑到了小臂上,书包就要掉到地上,可她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松开哪只手去扶书包带。
当她对着妈妈沉着脸叹气时,她妈妈说:“你赶紧走吧!去你爸那儿!少在这给我脸色看。他一来你表现多好呀?你就只想着巴结他!”
她没享受过她父母关系好的日子。如果他们能在她面前打情骂俏就好了,她经常这样期盼着,她从没见过,那时候她还太小了,她记不得。
亲爱的家长们,别忽略您们的孩子,多拉拉他们的手,多拍拍他们的脑袋,一家三口经常去看电影吧,哪怕你们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再热闹一些,别让你们的孩子从小就觉得孤独。
然后,千万别存有侥幸心理,别把他们送进一个都是坏孩子的班级,别以为他们遇到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只要你的孩子意志够坚定,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他就可以自保,别低估了别人孩子的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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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3(1)
语文课上有一把椅子喀啦喀啦响个不停。
耿穗穗以为自己长着耳朵是专门为了听别人骂她的,她想不到还能把别的声音听得这么清楚。
刘福老师停下嘴里拖拉的声音,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语文书,两只手撑住讲台,整个身躯压低,庞大的阴影笼罩着讲台桌面,他用俯视的目光看着学生们,试图制造出悬疑紧张的气氛。那模样看着挺悬的,要是他一个胳膊打软,整个肚皮恐怕会把讲台压垮。
椅子也停了下来。
沉默。
刘福老师表情缓和下来,慢慢抬起身体,重新拿起语文书。
椅子也重新响起来。
刘福老师要是再向讲台桌压一次就跟做俯卧撑一样,太累了。他啪地把书往讲台桌上一扣,书页都折了。他沉住气,让财务管理员下课去把李大伟的椅子修好。财务管理员应声站了起来,他戴着一副眼镜,顶着一颗随时摇摇欲坠的大头。耿穗穗从来不知道坐在她旁边的宋斯文就是财务管理员,她除了开学第一天认真看过他一眼之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虽然他一直坐在她旁边。
刘福老师再次拿起语文书,准备继续讲课。他刚张开嘴,讲台下面就同时响起好几把椅子的喀啦喀啦声,就像刚才那把椅子的协奏曲。张扬和另外几个男生偷偷摸摸地笑着,笑声又尖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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