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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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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老师再次拿起语文书，准备继续讲课。他刚张开嘴，讲台下面就同时响起好几把椅子的喀啦喀啦声，就像刚才那把椅子的协奏曲。张扬和另外几个男生偷偷摸摸地笑着，笑声又尖又细。
刘福老师又一次扣上书，这次他脸上的所有五官都沉了下去，一直沉到下巴。他们居然敢公开和他作对了。宋斯文刚才被刘福老师点名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去，现在他更不敢坐了，他只好手足无措地站着，代表全班与刘福老师对峙。
“到底是谁的椅子在响？”刘福老师沉着气缓缓地问。
因为只有宋斯文一个人站着，所以很明显老师是在问他，他不得不回答问题。宋斯文脸上浮现起两朵粉红色云彩，他可怜巴巴地说他也不知道。
有个男生起哄似的说：“是以李大伟为首的椅子在响。”
尖细的笑声变成哄堂大笑。
刘福老师拉着脸盯着宋斯文，宋斯文的脸整个变得通红。
“你！”刘福老师威严地对宋斯文说：“给我找到椅子的主人，找出来到底是谁的椅子在响！否则下节我的课你就不要上了，你的财务管理也别干了。”
那些笑声这下更是响个没完没了。
宋斯文终于坐下，他为自己能够坐下来而松了口气。他就坐在耿穗穗旁边，耿穗穗替他感到羞愧。
耿穗穗从不认识宋斯文，也没打算认识他，但是现在她突然热血沸腾，为宋斯文打抱不平起来。她对刘福老师欺软怕硬的态度越来越失望，她早就看出来刘福老师根本不会去惩罚李大伟或张扬，她觉得他甚至有点怕他们。耿穗穗对李大伟和他的小小催们公然这样嚣张感到无比愤怒，耿穗穗咬着牙低声对宋斯文说：“这你也能忍？”
宋斯文一脸惊讶。并不是对耿穗穗的问题感到惊讶，而是因为耿穗穗突然和他说话。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他的头太大了，即使轻轻动一动，耿穗穗也觉得它晃得很厉害。宋斯文也像是注意到了这点，摸着头尴尬地笑了笑。扶好它呀，耿穗穗想。
“他们是成心欺负你！”耿穗穗得到鼓励，继续试探地说。
宋斯文又笑了笑，露出了小白牙。他脸上的尴尬仍然去不掉，笑容很扭曲。这次笑完以后他点点头（尽管向下，仍然晃动剧烈），他说：“他们不就这样吗，你不也忍着呢……”
耿穗穗盯着宋斯文，带着滑稽的口气自嘲：“连你都看出来了？！”
初一就戴眼镜，除了金庸和数学什么都不关心的默默无闻的男生，连他都了解耿穗穗的处境，初一（二）班就没人不知道了。耿穗穗想到这里，反而觉得轻松了起来。宋斯文先笑了一下，等耿穗穗注意到，他又拘谨地笑了笑。这次他笑得稍微舒展了一些。耿穗穗也笑了。他们感到一种一起作弊的同谋的放心。很久没有同学对耿穗穗笑了，陈静白雪现在也很少对她笑。耿穗穗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僵硬，她抓住机会笑了又笑，柔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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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3（2）
很快，财务管理员的职务就被李大伟取而代之了。
耿穗穗更加坚定了刘福老师讨好坏学生的想法，她失望透了。尽管刘福老师自己认为这不过只是他的管理技巧，给坏学生一个职务，一个机会，一个信任，说不定他就会变的有责任心，知恩图报，抓住机会逐渐变好。耿穗穗却只看到李大伟有了这个职务以后越来越变本加厉，他随时可以让看着不顺眼的同学站一上午，随时把女生椅子上的螺丝钉卸掉看她们摔个四脚朝天。耿穗穗每次在自己座位上都如坐针毡一般，不安地扭来扭去，想象了无数个自己摔倒的姿势，怎么摔才最优雅。李大伟经常搬着桌椅往返于初一（二）班和（一）班之间，他帮荷韵儿修了好几次椅子，他得意地告诉荷韵儿自己现在是财务管理员，除了桌子椅子他还可以管钱。不过刘福老师只让李大伟管桌子椅子。
宋斯文没有计较，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和宋斯文一起笑过以后，耿穗穗像打开了话匣子，她现在天天都和宋斯文说话。她发现宋斯文比陈静白雪随和多了，她笑的时候他也笑，他面带微笑地听着她说话，像个慈祥的小和尚。他动不动就脸红也让耿穗穗很自信。最重要的，宋斯文是男生。在几乎整个初一（二）班男生都不理她管她叫“鸡”的情况下，这个一直坐在她身边的男生却毫无恶意地听着她说话，温和友好地对她笑着。
“我是团员，又是英语课代表，我是好学生，可是他们一点也不怕我。”
“他们是不怕你。”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吗？”
“不知道。”
“你说他们是不是因为嫉妒我学习好才骂我？因为老师喜欢我。”
“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骂陈静白雪？”
“因为你喜欢张扬。”
“喜欢他怎么了，凭什么喜欢他就得挨骂？”
“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所以张扬骂你。”
“为什么李大伟骂我？为什么赵博也骂我？”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们？”
“我不喜欢他们！”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就是嫉妒我！我是好学生！”
“那好吧。”
“要是陈静白雪也喜欢张扬，他们也会骂她们俩吗？”
“我不知道。”
“到底会不会骂她们？”
“可能会骂吧。”
“我觉得也会骂的。”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谁？张扬？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你刚才还说你喜欢他呢。”
“我说的是以前以前以前！我干吗喜欢他呀！我喜欢谁不行，为什么喜欢他呀！”
“你现在别理他们就行了。”
“不行。我一直就不理他们，可是他们老找我，怎么办？”
“告老师呗，老师不是喜欢你吗？”
“他是喜欢我，可是他管不了，你看见了，他才不管呢，这么明显他都不管。”
“那你就别把他们当人。”
“那当什么？”
“当成狗，或者猪。”
“当成鸡！”
“也行。”
耿穗穗没有注意，她是多么紧紧地抓着这根救命稻草。她不能让他也管自己叫“鸡”。不久之前她还看不上这个大圆呢，现在她忍不住激动地想，初一（二）班都是宋斯文就好了。
第一个发现宋斯文喜欢耿穗穗的是赵博。
当他看见耿穗穗对宋斯文笑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了。接着，几乎在宋斯文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全班就都知道了宋斯文喜欢耿穗穗。这一点上，耿穗穗和初一（二）班同一阵营，她也想尽快确认宋斯文喜欢她。她太想被人喜欢了，太想让人承认她是个应该被喜欢的好学生。如果再没有人喜欢她，她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她的耳朵，现在全不是她自己的了。她身上所有部分，就像她身边的小零件，一样一样被破坏损毁，没有什么能够保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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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3（3）
为了让宋斯文快点喜欢她，她传给他一张催他的纸条，上面直接写着：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耿穗穗是看准了宋斯文晃来晃去的大头和动不动就泛红晕的脸蛋，以及反着光的眼镜片，耿穗穗一看见这些就能重新找回勇气，所以她非常敢给他这张纸条，一点也不怕。
耿穗穗写字不好看，她的字像小学生的字。字很小，字与字之间拉的很远。她喜欢写小字，她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写小了不但看不出来，还显得秀气。她的字一粒一粒的，使宋斯文皮肤上长起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耿穗穗心里很着急，尽管宋斯文是这么老实，那颗光秃秃的头一片纯洁无瑕，但它摇得那么厉害，看着有点不靠谱。
宋斯文透过眼镜望着纸条，他和这个小眼睛的女生虽然同桌很久，可是刚开始交谈还不到一个礼拜，谈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她现在问他是不是喜欢她，弄得他的脸不得不又红起来。他从来不做违背别人意愿的事情，他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在纸条上写出来“是”字。宋斯文的字又大又轻，和耿穗穗的小字对比起来，像一个妈妈领着一群孩子。
那么简单的一个字却几乎占满了纸条剩下的全部空间，好像和耿穗穗写的不是一种文字，说的不是一件事。就像宋斯文是用左手写出来似的。耿穗穗一眼就看穿了写字者的犹豫，她看着这个没诚意的字微微有些失望。她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不管怎样这都是证据，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的证据。这是第一个明确表达喜欢她的男生。有白纸黑字做证明。
宋斯文写完这张证据以后为了履行诺言，开始喜欢耿穗穗。不过他们之间没有走得更近。
“喜欢”对于初中生是个不得了的大词。耿穗穗就因为这两个字在班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耿穗穗和宋斯文都想不到要为这个词承担什么后果。他们虽然觉得这个词很严重，应该为这两个了不起的字做点什么，可是他们都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好，宋斯文当天开始就不敢再看耿穗穗的脸了。耿穗穗也不想看他，她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摸着自己的团徽，下午她就开始后悔了，开始觉得不甘心，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又看，最后揉得稀烂。她现在开始怕它被人发现了，凭什么是这么一个肥胖的秃脑袋瓜来喜欢自己？而且还得她主动请求？要是被他们发现这张纸条，他们得多高兴呀。
这个想法在耿穗穗的脑袋里逐渐根深蒂固。
他们像闻到臭味的苍蝇一样很快就聚过来了。
李大伟带着张扬赵博和另外几个男生（都是熟面孔啦），这次他们不是来找耿穗穗的。李大伟坐在宋斯文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秃脑壳，另外几个男生把他们俩围成半个圈，像拳击擂台一样，一到这种时候他们就像排演过一样自动就站出这种阵形。宋斯文露出小白牙，透过眼镜无辜地看着他们，他的红嘴唇弯弯的无法辨别是哭是笑。
耿穗穗退到陈静白雪后面，等她觉得安全了，才用余光———初中三年她居然没有成为斜眼———看着每个男生用手去拨拉宋斯文的秃脑瓜，拨一下弹回来，再拨一下再弹回来。他们嘻嘻哈哈地拍拍他的胖胳膊，轻轻踢他的胖腿，怎么看都像感情很好的一群小伙伴在闹着玩。宋斯文的声音细小得听不见，但耿穗穗肯定他是在说什么，抵抗？哄赶？求饶？他那表情就像耿穗穗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时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李大伟几乎把班里每个老实男生都欺负遍了，唯独漏了宋斯文，因为他长得像个和尚，李大伟看不见他。可是现在和尚居然和鸡扯上关系，虽然李大伟不是风纪委员，可他还是不能坐视不管。
他们面带笑容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宋斯文的白脸立刻从局部到全部红起来。耿穗穗很气愤，一个大男生的脸为什么说红就红？她想跳过去捂住宋斯文的脸。宋斯文来回摇晃着大脑袋像在拒绝他们，又像在迎接他们的手掌，他们的手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耿穗穗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她能听见劈劈啪啪的清脆响声，而且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耿穗穗赶紧纠正，不是她的名字，是“耿鸡”。
。。
小牲口 13（4）
“你身上怎么那么骚啊？”他们拨拉着他的脑袋说。
“是不是你旁边那只骚鸡的味儿啊？”他们说。
“这么大味儿你都忍得了，不呛啊？你是不是特喜欢呀？”他们说。
“跟我们说说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他们说。
耿穗穗不再关注宋斯文，再看下去，她和他的脸会变得很像，会变成一样红，一样的表情，一样难看。
不知道是谁，这时候突然想起了宋斯文的妈妈。他们一下找到了更有意思的话题，李大伟拍着巴掌叫好似的说：“我操！原来那是你妈呀！”
宋斯文的母亲在家长会上是一道独特风景，任何学生对她的记忆都非常清晰，他们争着抢着多看她一眼。耿穗穗也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
尤其是那条紫红色的连衣裙。因为肥胖，那条裙子究竟是什么形状和款式已经分辨不出来，颜色艳丽醒目而且紧紧地裹在她的身体上，使她饱满的皮脂越发突显。她的粗厚的小腿就像栽在高跟鞋里，拔不出来。她脸上就像多长出来两个白白胖胖的圆脸蛋，抹成了粉红色，比他儿子天生的两朵云团颜色要浓得多。两条眉毛描得极细，和鲜红的嘴唇上下呼应。在寻找自己孩子座位的时候，她掏出一把印着花纹的折扇肆无忌惮地扇了起来。耿穗穗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夸张地使用扇子。她的金黄色的耳圈一前一后摆动。初一（二）班学生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直到看见她慢悠悠地走到宋斯文座位旁边停下来，一屁股稳稳当当扎扎实实坐下去。他们已经把这个女人忘了很久，现在突然想了起来。
宋斯文的妈妈和宋斯文除了相貌相似之外没有一处像是母子。母亲是个热中麻将的女人。当另一些肥肥胖胖长得和她很像的女人来到宋斯文家里时，母亲就把儿子撵到屋外去，不管外面多冷多热，儿子都得趴在楼道里写作业。儿子作业没有完成，老师向母亲告状，母亲就一巴掌把儿子打得从楼道滚下去。也许是因为他妈妈觉得他肉多摔不疼，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哭或者抱怨过，母亲动手始终很平静。
宋斯文滚下楼的时候，吴娜笑得前仰后合，恨不得立刻向全世界宣布。她特意打开自己家的门，站在楼道里看她的同学怎么爬起来。虽然他们俩从小就住在一个楼里，小时候他们一起上过幼儿园，但是当吴娜开始有判断力，她就不再理宋斯文了，除了宋斯文摔到她家门口，她出来看他一眼，他们没有其他交流。上初中以后，吴娜曾经主动和宋斯文说过一次话，但是宋斯文几乎不和任何同龄女生交流，没有听懂吴娜的话，惹得吴娜很烦躁。
李大伟问宋斯文：“你妈是经常一脚把你从楼上踹下去吗？”
实际上宋斯文只有一次从楼梯滚下去的经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楼道里度过。尽管条件恶劣，但他很少不完成作业，而且居然还喜欢上了数学，但数学老师很不喜欢他，经常向他妈妈告状。唯一一次意外发生的过程是由于他妈妈在楼道里给了他一个耳光，他的大脑袋突然失去平衡，晃悠了两三下，就向后倒去。在他妈妈眼里似乎是他自己转过身主动栽下楼去的。
“你妈应该踢球去！我们都知道，她是名脚啊！”
宋斯文的脸又红了，脸蛋上仿佛慢慢显出了母亲的手印。他不知如何向李大伟解释，吴娜一直在旁边作伪证，他很着急。李大伟说一次“你妈”，宋斯文就嘎巴一次。他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是从他的心里还是从他的大脑袋里。机器缺油似的，嘎巴嘎巴嘎巴。他在这韵律声中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副认罪模样。李大伟笑起来，他伸手摸着宋斯文的秃脑袋说：“摔疼了没有哇？”
张扬像个女人一样尖笑着，而赵博的笑声几乎听不见了，半个班都在笑。耿穗穗如释重负，宋斯文的妈妈救了她。
接着她听见了嘎巴声。
嘎巴嘎巴嘎巴。
从那天起，宋斯文经常向耿穗穗说起嘎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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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4（1）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我在外面一点也不冷。我冬天在外面写作业都不冷。反正我妈会叫我回去的，那几个阿姨一走她就叫我回家吃饭了，正好还能看会儿《柯南》。我作业写的都对，数学老师是傻子，老判不对。”
“你怎么这么喜欢数学呀。”
“别的我都觉得挺没劲的，语文课听不听都一样，你喜欢英语我知道。”
“因为我是英语课代表。”
“我还是财务管理员呢，我怎么不喜欢桌子椅子呀。”
“你现在不是了，李大伟是财务管理员。”
“都一样。”
“他们那样你就不生气？你就能忍？”
“都一样。”
“什么都一样？”
“忍不忍都一样。”
“不一样！”
“他们以前不找我，我下课自己看书，现在他们一下课就来找我，那我只好回家看了，可是我妈又不让我在家看书，我不知道应该去哪看了。你说我应该在哪看书？”
“看什么书？”
“金庸啊。”
“你怎么还看金庸啊？”
“怎么了？”
“老头才看金庸呢。”
“啊？你爷爷看金庸？”
“不，我舅舅看。”
“你舅舅是老头？”
“跟你说话真累。”
“挺有意思的。”
“我不看字书。”
“哦。”
“我看过金庸电视剧。”
“我最喜欢《倚天屠龙记》啦！我喜欢张无忌，他多牛呀。我还喜欢他妈，他妈叫殷素素，他妈比他还牛。他有四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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